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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赢了。我认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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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流似乎冲走了身体表层的寒意,却冲不散心底那片巨大的、仍在震颤的晕眩。楚星怡裹着姜清悦宽大的白色浴袍,布料柔软干燥,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姜清悦的香气,将她紧紧包裹。这香气,混合着浴室里氤氲的湿热水汽,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感官,更加深了那种不真实感。
脸上的红肿被热水蒸得更加明显,隐隐作痛,却又因为这疼痛是“真实”的,反而让她觉得安心。她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睛红肿、脸颊带伤、却莫名焕发着一种奇异光彩的自己,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微麻的嘴唇。
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卧室里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姜清悦没有离开,她坐在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里,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药膏,正低头看着说明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楚星怡的心跳瞬间漏跳了几拍。姜清悦已经换下了之前那身沾了湿气的家居服,穿着一套浅灰色的丝质睡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有些沉,少了之前的激烈,多了几分她看不分明的、近乎疲倦的平静。
“过来。”姜清悦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清晰。
楚星依言走过去,脚步还有些虚浮。她在姜清悦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更清晰的、混合着药膏淡淡清苦味的独特气息。
姜清悦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矮凳:“坐下。”
楚星怡乖乖坐下,仰起脸。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姜清悦的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秀挺的鼻梁和略显疲惫却依旧优美的下颌线。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
姜清悦拧开药膏的盖子,挤出一小截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精密的仪器。冰凉的指尖带着药膏,轻轻触上楚星怡脸颊红肿的边缘。
“嘶……”楚星怡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姜清悦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深,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什么,快得抓不住。
“疼?”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楚星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抿紧了唇,重新仰起脸,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心却因为姜清悦这专注而轻柔的触碰,跳得更加厉害。
药膏带着清凉的触感,被姜清悦用指尖极其小心、均匀地涂抹在红肿的肌肤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避开破皮的地方,一点点将药膏推开。那冰凉的触感之下,是楚星怡皮肤微烫的温度,以及……她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两人都没有说话。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已经变得细小的、若有似无的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清苦味,和一种无形却异常紧绷的、名为“确认”与“不知所措”的氛围。
涂抹完药膏,姜清悦收回手,拧好药膏盖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她没有立刻让楚星怡起来,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楚星怡睁开眼,撞进她沉静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不再有之前的激烈波澜,却仿佛沉淀下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她既心悸,又忍不住想要沉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再次哽住。所有的语言,在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之后,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看着姜清悦,用那双依旧红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此刻这近乎梦境般的气氛,一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在姜清悦微微蹙眉、似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楚星怡忽然动了。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从矮凳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而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直接扑向了坐在沙发里的姜清悦!
她张开手臂,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孤注一掷的蛮力,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姜清悦!
手臂环过姜清悦的脖颈和肩膀,整个人几乎半跪半扑地陷入对方怀里。浴袍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她纤细却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臂。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姜清悦的颈窝,那里有柔软的丝质睡衣布料,有对方温热的皮肤,有更清晰的、属于姜清悦的气息。
这个拥抱,毫无章法,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笨拙和脆弱,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力度和……恐惧。
楚星怡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灭顶的、无法承受的巨大幸福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生怕这一切只是泡影的恐惧。
她的声音闷在姜清悦的肩颈处,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哽咽和颤抖,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问,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归途、却不敢相信眼前就是家门的孩童。
“是在做梦对不对?”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确认怀中的温度是真实的,“姜清悦……告诉我……我是不是……又在做梦?像在巴黎的很多个晚上一样……”
她的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姜清悦肩头的丝质衣料。
姜清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用尽全力的拥抱撞得身体微微一晃,后背抵住了沙发靠背。楚星怡的眼泪落在她的皮肤上,带来灼热的湿意;她手臂的力度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她整个身体的颤抖,清晰地传递过来。
没有推开。
没有斥责。
姜清悦只是僵直了身体,任由楚星怡抱着。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能感觉到楚星怡此刻近乎崩溃的情绪——那种在漫长绝望的等待和煎熬后,骤然触碰到渴望已久的、却又太过美好的东西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深切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不确定感。
不是梦。
可对于楚星怡来说,这或许比梦,更让她感到恐慌和……无法承受。
姜清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泡得又酸又软,还带着尖锐的刺痛。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有些犹豫,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还是落在了楚星怡微微颤抖的、湿漉漉的头发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生疏的、几乎可以称得上笨拙的安抚意味,轻轻抚了抚。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带着一种同样不易察觉的、却异常坚定的确认:
“不是梦。”
三个字,像定心丸,又像最后的判决。
楚星怡的哭声骤然顿住,身体却颤抖得更加厉害。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姜清悦,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确认的光芒。
姜清悦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灼伤人的炽热和脆弱,心底最后一点冰封的壁垒,也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悄然融化。
她迎上楚星怡的视线,眼神不再躲闪,也不再是之前的复杂难辨,而是沉淀下一种清晰的、近乎叹息般的……无奈和认命。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擦去了楚星怡脸颊上一滴滚落的泪珠。动作依旧带着些许生硬,却比之前涂抹药膏时,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柔和。
“我简直不敢相信!”楚星怡抓住她拭泪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声音颤抖得几乎语不成调,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姜清悦……我不敢相信……你……你真的……?”
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怕一问,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如肥皂泡般的“真实”,就会“啪”地一声,碎裂消失。
姜清悦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感受着她脸上滚烫的泪水和肌肤细腻的触感。她看着楚星怡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明亮的、盛满了巨大惊喜和更深恐惧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美丽、却因为自己而留下伤痕、此刻又因为自己而哭泣的脸……
心底那片混乱的、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荒原,似乎在这一刻,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生长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纯粹的逃避,愤怒,或恐慌。
而是某种更加沉重的,带着责任的,或许……也掺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细微悸动的……接纳。
她反手握住了楚星怡贴在她脸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将那颤抖的手指拢入掌心。
然后,她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了楚星怡的额头。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的姿势,超越了之前所有的接触。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在楚星怡脸上。
“楚星怡,”她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发出,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不容置疑的确认,“我也……不知道。”
她坦言了自己的不确定,对未来的迷茫,对这份感情的惶恐。
“但是,”她顿了顿,抵着楚星怡额头的力道微微加重,目光直直地望进对方瞬间屏住呼吸、瞪大了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赢了。”
“我……认输了。”
不是“我爱你”。
不是“我喜欢你”。
甚至不是“我接受你”。
而是——“你赢了。我认输了。”
这更像是一场漫长战争的终局宣言。承认了楚星怡的执拗与疯狂,终于撬动了她坚不可摧的心防;承认了她自己的逃避与挣扎,终究敌不过心底那份早已存在的情感;也承认了她们之间这段禁忌的、注定艰难的关系,从此……将拉开序幕。
楚星怡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冲刷干净的、混杂着狂喜、感恩、难以置信和更深沉悸动的洪流。
她再次用力抱紧了姜清悦,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哭得像个终于得到全世界、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姜清悦被她紧紧抱着,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却不再抗拒。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环住了楚星怡颤抖的、单薄的脊背。
动作依旧带着生疏和迟疑,却无比坚定。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中,乌云散去,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颗稀疏的星子。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卧室,给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银辉。
这一夜,所有的逃避、挣扎、绝望与疯狂,似乎都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一个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篇章,在泪水中,在拥抱中,在那一句“你赢了,我认输了”的宣告中,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