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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她撕碎白月光 ...


  •   初秋的风裹着桂花的甜腻,从半开的雕花铁门缝隙钻进来,撩动了楚星怡额前细软的刘海。她穿着簇新的白色小洋裙,胸口繁复的蕾丝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攥着裙摆的手指已被汗浸得微潮。十岁生日宴,本该是主角,可她的目光却越过大半个流光溢彩的花园,牢牢黏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顾晨浩身边,微微侧身听着旁人说话。一袭珍珠白及膝裙,腰间松松系着同色细带,衬得身段纤细挺拔。乌发柔顺披在肩后,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秀挺,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初春湖面将化未化的冰。

      顾晨浩说了句什么,她转过头,眉眼弯起笑了。

      那一笑,楚星怡觉得周遭所有的水晶灯、香槟塔、衣香鬓影都瞬间黯淡成了背景。只有那抹笑意,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章,猝不及防烙进她十岁的眼底。

      心口“咚”地一声闷响。

      她看见顾晨浩自然揽过那女人的肩,女人微微偏头,似乎不太适应这种亲昵,却没有躲开,只是笑意淡了些,目光轻轻扫过人群——沉静,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星怡,发什么呆?快来吹蜡烛!”母亲严逸微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刻意拔高的欢快,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肩。浓郁的玫瑰香水压过了桂花香。

      楚星怡踉跄了一下,再抬眼时,白色身影已被寒暄的人群挡住。

      “妈,那是谁?”她仰起脸小声问。

      严逸微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扯出意味不明的笑:“顾叔叔的新太太,姜清悦。漂亮吧?以前可是姜家大小姐,为了嫁你顾叔叔,跟家里都闹翻了。”语气里有一丝混合着艳羡与轻蔑的复杂。

      新太太。顾叔叔的。

      这几个字像细小的刺,扎进楚星怡懵懂的心。她不懂“闹翻”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又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姜清悦似乎察觉到了注视,隔着晃动的人影,目光遥遥投来。没有笑意,只是一片沉静的打量,像月光照进深井,清澈却望不见底。

      楚星怡猛地低头,心跳如鼓,脸颊发烫。那一眼太短,短得像错觉;又太长,长得足够在她心里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

      生日宴后半程,她变得心不在焉。奶油蛋糕甜得发腻,宾客夸奖千篇一律。母亲挽着顾晨浩的手臂笑得花枝乱颤,顾晨浩的目光却总不经意追随着那个安静站在角落的白色身影。

      楚星怡偷偷看着。看着姜清悦如何得体应对,如何从人群中心退到光影边缘;看着她抬手将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腕骨纤细白皙;看着她最后对顾晨浩低语一句,转身朝主宅走去,白色裙摆消失在玻璃门后。

      那抹白,像一片羽毛,挠在了十岁楚星怡的心尖上,留下一道隐秘的、带着微痒和悸动的印记。

      ---

      十二年后。

      初秋的风还是带着桂花香,却已染上凉意。楚星怡站在顾家别墅那扇熟悉的雕花大门前,指尖冰凉。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额头和明艳的、已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庞。眉眼继承了母亲严逸微的秾丽,却比母亲少了几分张扬外露的算计,多了些冷峭的疏离。只是此刻,那疏离之下是压不住的紧绷。

      身旁的严逸微,四十三岁,保养得宜,香槟色套裙衬得她容光焕发。她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叮咚——”

      声音在寂静午后格外清晰,惊飞了树梢上几只麻雀。

      开门的是老佣人吴妈,看到门外两人时明显一愣,眼神掠过愕然与鄙夷,很快低下头:“严小姐,楚小姐,请进。先生和太太……在客厅。”

      “太太”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含糊。

      楚星怡跟在母亲身后踏入宅子。室内宽敞明亮,处处透着居家的气息。空气里飘着淡淡檀香,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糕点味道。

      她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第一时间锁定了客厅沙发上的那个人。

      姜清悦。

      她正从沙发上起身,似乎刚结束和顾晨浩的低语。浅米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十二年岁月似乎并未留下痕迹,只是那份清泠柔和里,沉淀下了更多的静气,以及一种近乎透明的疲倦。

      听到脚步声,姜清悦转过头来。

      目光相撞。

      楚星怡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停止跳动,随即以更疯狂的频率擂动起来。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演练过无数种表情,可真的到了这一刻,所有预案土崩瓦解。她像个被骤然推上舞台的孩童,手脚僵硬,喉咙发干,只能直直地、贪婪地用视线描摹那张刻在心底十二年的脸。

      姜清悦的目光先是在严逸微脸上淡淡扫过,无波无澜,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然后平移,落在楚星怡脸上。

      停留。

      楚星怡能清晰看到对方眼里细微的情绪变化——一丝极淡的讶异,像认出了她,又像对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但那讶异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古井无波的平静取代。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巨大的冰冷漩涡。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丁点应有的敌意。

      只有一片荒原般的沉寂。

      这沉寂比任何激烈情绪更让楚星怡感到窒息和难堪。

      “逸微来了。”顾晨浩的声音打破死寂,他起身迎上来,脸上带着略显尴尬的笑,语气是刻意的熟稔和不易察觉的讨好,“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星怡也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严逸微娇笑着将手搭在顾晨浩臂弯里,目光挑衅般看向姜清悦:“晨浩你也真是,清悦妹妹还在呢,就这么急着迎我们娘俩?我们又不是外人。”

      她把“外人”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姜清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那目光让楚星怡如芒在背,她垂下眼睫盯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清悦,”顾晨浩干咳一声转向姜清悦,语气带上了商量的、甚至有些软弱的意味,“逸微和星怡……她们以后就住在这里。星怡刚回国,工作还没落定。逸微……也能陪陪你。”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裸摊开。

      严逸微笑得无懈可击:“是呀清悦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晨浩总说你性子静,以后家里多两个人,也多点人气,你说是不是?”

      空气凝滞得能滴出水。吴妈早已退到厨房门口,眼观鼻鼻观心。

      楚星怡感觉到姜清悦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她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闯入者,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小偷。

      就在这时,姜清悦忽然动了。

      她没理会顾晨浩,也没接严逸微的话,脚步轻盈地朝楚星怡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那股极淡的、混合着檀香和清甜糕点味的独特气息,瞬间将楚星怡笼罩。

      楚星怡猛地抬头,撞进姜清悦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清澈的眼底映出她仓皇失措的影子。

      然后,她看到姜清悦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更像是一个微妙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接着,姜清悦伸出手。不是朝向顾晨浩,也不是朝向严逸微,而是轻轻拂过楚星怡僵硬的、垂在身侧的手。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紧握的、汗湿的掌心。

      一触即分。

      快得除了楚星怡,无人察觉。

      楚星怡浑身一震,像被微弱电流击中,从指尖一路麻到脊椎。

      姜清悦已经收回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只是错觉。她转过身,看向脸色难看的顾晨浩和笑容僵在脸上的严逸微,声音不高却清晰:

      “客房一直有人打扫,吴妈知道在哪。我有点累,先上楼休息。”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沿旋转楼梯从容不迫朝上走去。米色开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消失在楼梯转角。

      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楚星怡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喘了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掌心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而刚才被姜清悦指尖拂过的地方,却残留着诡异的、灼热的酥麻感。

      那句无声的、仿佛只在她耳边响起的话语,带着姜清悦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反复回荡:

      “怕什么?我教你。”

      ---

      接下来的日子,对楚星怡而言是一场公开处刑和内心鏖战的叠加。

      顾家别墅足够大,多住两个人并不拥挤,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微妙尖锐气氛,却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严逸微以女主人自居,开始兴致勃勃“改造”这个家。她换掉客厅窗帘,撤掉玄关处姜清悦插的白色铃兰,摆上自己带来的张扬红色鹤望兰。她指挥吴妈调整家具,对顾晨浩的饮食起居提出各种“贴心”建议。顾晨浩起初犹豫尴尬,但在严逸微的温言软语和楚星怡沉默的旁观下,那点犹豫很快变成了默许。

      姜清悦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她依旧早起准备简单早餐,清粥小菜或两片烤吐司。严逸微展示厨艺做西式早餐,姜清悦也只是平静吃完自己那份道谢离席。她大部分时间待在二楼书房或三楼阳光花房,那里种满绿植和几株安静兰花。她看书,侍弄花草,偶尔独自出门,去向不明。

      她几乎不和严逸微正面冲突,也极少主动和顾晨浩交谈。她像个冷静旁观者,看着另一个女人在自己领地上插旗,看着那个曾信誓旦旦说一生一世的男人逐渐习惯新旧交替的暧昧。

      只有楚星怡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她总能“偶然”在楼梯转角、厨房门口、花园小径“遇见”姜清悦。有时只是擦肩而过,有时姜清悦会停下脚步,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她一眼,问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住得还习惯吗?”或“工作找得如何?”语气平淡得像问候远房亲戚。

      但楚星怡每一次都如临大敌。她会想起那个午后,那微凉的指尖,和那句魔咒般的低语。每一次接触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又拧紧一扣。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姜清悦转身离开的背影和那片沉静如水的目光。

      外界的风言风语也很快刮进来。昔日的同学,偶然遇到的故旧,甚至八卦小报,都开始若有似无提及“顾氏新欢”、“携女入主”。楚星怡和严逸微一起出门时,总能感觉到身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就是她妈,那个严逸微,挤走了原配……”

      “女儿都这么大了,啧啧,手段厉害啊。”

      “看着挺漂亮一姑娘,怎么也跟着她妈……”

      “小三的女儿,能有什么好……”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楚星怡身上。她试图用更冷的脸色、更挺直的脊背武装自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她厌恶母亲赤裸的野心和算计,痛恨顾晨浩的虚伪软弱,更恐惧于自己对姜清悦那份日益扭曲、无法宣之于口的关注。

      她像个困兽,被伦理、道德、流言和自己的心困在这座华丽牢笼里。

      ---

      转机发生在一个暴雨深夜。

      顾晨浩出差,严逸微约了牌局未归。别墅里只剩吴妈、姜清悦和楚星怡。暴雨如注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雷电偶尔撕裂夜空。

      楚星怡又一次失眠,胃里空得发慌,犹豫再三还是下楼去厨房找吃的。她光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厨房亮着昏黄暖光。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姜清悦背对门口站在料理台前。她换下了白日素雅衣裙,穿着一件丝质墨绿色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长发披散下来,发梢还有些微湿,像刚洗过澡。她在切水果,动作不紧不慢,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雨声雷声是喧嚣背景,厨房这一隅却被暖光和她的身影隔绝出奇异的宁静。

      楚星怡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姜清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切水果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头也没回轻声开口:

      “站在门口不冷么?”

      楚星怡一惊,下意识想退后,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姜清悦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刀尖上沾着一点晶莹的梨子汁液。她的目光落在楚星怡光着的脚上,又移到她苍白、带着黑眼圈的脸上。

      “睡不着?”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楚星怡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姜清悦看了她几秒,转身从消毒柜取出干净玻璃杯,打开冰箱倒了半杯牛奶,又拿起旁边小锅里温着的热水壶兑成温水。然后从砧板上捻起两片薄薄的、淡黄色的东西放进牛奶里。

      “梨膏,”她解释,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我自己做的,润肺安神。”

      她端着那杯牛奶走过来,递到楚星怡面前。

      楚星怡怔怔看着那杯冒微微热气的牛奶,看着里面缓缓化开的梨膏,看着姜清悦握着杯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她应该拒绝,应该冷漠转身离开,像她一直试图伪装的那样。

      可是她没有。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温热杯壁,也碰到了姜清悦微凉的指尖。

      这一次,不再是若有似无的轻擦。她的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更紧地贴附上去。

      姜清悦没有立刻松手,任由她的指尖贴着自己的。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指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缓缓上移,望进楚星怡慌乱不安的眼眸深处。

      厨房暖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柔和阴影,窗外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她沉静面容,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平静冰面下极缓慢地涌动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了手。

      牛奶杯稳稳落在楚星怡掌心。

      “喝完早点睡。”她说,语气恢复了寻常平淡,转身继续处理料理台上的水果,仿佛刚才那短暂意味深长的触碰从未发生。

      楚星怡捧着温热的牛奶站在原地,直到姜清悦收拾完东西擦干手从她身边走过,留下那句淡淡的“晚安”和一丝清冽的、混合着梨膏甜香的气息。

      她才像被解冻一般低下头,小口小口喝光了那杯牛奶。温热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奇异地安抚了她焦灼的神经和空泛的肠胃。

      那一夜,她竟睡得无比沉实。

      ---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收不住。

      楚星怡开始“主动”制造更多的“偶然”。

      她会在姜清悦去花房时“恰好”也想找本书看。会在姜清悦煮花草茶时“路过”厨房询问是什么香气。她甚至开始留意姜清悦看的书,偷偷记下名字然后找来读。

      她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每一次接触都像是沉默的角力,又像是心照不宣的试探。楚星怡在姜清悦面前越来越难以维持那层冷漠伪装。她的目光会不受控制追随姜清悦身影,会在姜清悦偶尔对她露出一丝极淡的、或许根本不算笑意的弧度时心跳失序。

      而姜清悦,始终是那个冷静的、掌控节奏的人。她不拒绝楚星怡的靠近,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教导”的意味。比如告诉楚星怡某盆兰花该如何浇水,某本书某个段落值得深思,甚至在她被严逸微刻意刁难、言辞挤兑时淡淡插一句无关痛痒却四两拨千斤的话,让严逸微的拳头像打在棉花上。

      这种隐秘的“联盟”,让楚星怡在窒息的环境里感到一丝扭曲的、背德的慰藉。她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忍不住被崖边那朵寂静绽放的幽兰吸引,一步步靠近。

      严逸微的攻势则更加直接急切。她不再满足于细节改动,开始以顾太太身份频繁陪同顾晨浩出席社交场合高调宣示主权。她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将一些原本属于姜清悦的东西挪出主卧,挪出顾晨浩视线。

      ---

      矛盾终于在一天晚餐时爆发。

      严逸微“无意”提起主卧洗手间里那套姜清悦用了多年的洗漱用品“好像快用完了”,语气随意得像说今天的汤有点咸:“我明天让吴妈换成我常用的那套吧,晨浩,那个牌子你也用过,感觉还不错。”

      顾晨浩正低头喝汤,含糊“唔”了一声算是默许。

      餐桌空气骤然凝固。吴妈布菜的手停了半拍垂下眼睛。楚星怡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住,目光不受控制投向长桌另一端的姜清悦。

      姜清悦慢条斯理挑着一根青菜,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青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目光平静扫过严逸微带着得色笑意的脸,最后落在顾晨浩身上。

      “那套是我母亲以前从法国带回来的手工作坊出的,没什么牌子,外面也买不到。”声音不高像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用不用完,也没什么要紧。”

      严逸微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漾开更浓笑意带着夸张歉意:“哎呀原来是清悦妹妹母亲留下的,那是我唐突了。我还以为就是普通洗漱用品呢。不过……”话锋一转带上恰到好处的体贴,“东西总是旧的去新的来,人也不能总守着旧物件过日子不是?晨浩你说呢?”

      顾晨浩被点到尴尬清嗓子,抬眼看了看姜清悦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严逸微殷切目光,最终含糊道:“逸微也是好意……清悦你要是喜欢就让吴妈留着也行。”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已经偏向了严逸微。

      姜清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顾晨浩,目光沉静如水却让顾晨浩不由自主移开视线低头夹菜。

      楚星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胃里一阵翻搅。她看着母亲掩饰不住的胜利者姿态,看着顾晨浩令人作呕的和稀泥嘴脸,最后目光再次落回姜清悦身上。

      姜清悦已经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用餐。侧脸线条在餐厅柔和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晰,甚至透出几分冷硬苍白。她吃得很少动作依旧优雅,但楚星怡却莫名觉得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像是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

      晚餐在诡异沉默中结束。姜清悦最先离席,依旧是一句淡淡的“慢用”便转身离开。

      楚星怡食不知味很快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不等严逸微回应起身快步离开餐厅。她能感觉到身后母亲略带不满探究的目光,但她顾不上了。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知不觉走到二楼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暖黄台灯亮着,勾勒出姜清悦伏案身影。

      她似乎在写什么或画什么,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玻璃上映出室内昏暗轮廓和她孤独剪影。

      楚星怡站在门外阴影里,心脏酸涩发疼。她想进去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但脚像灌了铅喉咙像被堵住。她有什么立场去问?她和她母亲正是将对方逼到如此境地的元凶之一。

      就在她进退维谷时,书房里的姜清悦忽然停下笔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虚掩的门扉准确无误落在楚星怡藏身的阴影处。

      “站在那里,能看清什么?”姜清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穿透力。

      楚星怡浑身一僵像偷窥被当场抓包的孩子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弥漫着旧书和淡淡墨香的味道。姜清悦已经转回身正将一张素白宣纸轻轻卷起用深色丝带系好放在一旁。台灯光晕将她笼罩,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却孤独的光边。

      “我……”楚星怡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姜清悦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什么是‘新’,什么是‘旧’?”

      楚星怡愣住,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看似哲学的问题。

      “时间久的就是旧,刚来的就是新?”姜清悦自问自答,嘴角勾起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还是说不合时宜的就是旧,应运而生的就是新?”

      楚星怡听懂了弦外之音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母亲她……”

      “你母亲很懂得‘应运而生’。”姜清悦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如何得到。这没什么不对。在这个游戏里规则如此。”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我只是有些好奇,”背对着楚星怡声音飘忽,“当更新的‘新’到来时,如今觉得合时宜的又该如何自处?”

      楚星怡心头巨震。她忽然明白了姜清悦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从何而来——那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一种洞悉了游戏规则和结局后的倦怠与抽离。她看着严逸微如同看着一场注定会重复上演的闹剧,而她姜清悦或许早已置身剧外。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楚星怡忍不住问,声音发颤。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已久。以姜清悦的能力心性完全可以离开开始新生活,何必留在这里忍受一切?

      姜清悦转过身倚着窗框,光影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她看着楚星怡眼神复杂难辨。

      “有些东西,”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不是想放就能立刻放下的。”目光掠过书房里陈列的书籍、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里生机勃勃的绿植,最后回到楚星怡脸上,“人、记忆、习惯……还有未完成的约定。”

      楚星怡不明白“未完成的约定”指什么,但姜清悦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和温柔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心底某个隐秘角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姜清悦的执念或许不仅仅源于十岁那惊鸿一瞥的烙印,更源于这十二年间在自己缺席的时光里姜清悦和顾晨浩之间也曾有过她无法想象的、真实存在过的情感与联结。而这让她心中那份扭曲的悸动变得更加混乱痛苦。

      “很晚了,去休息吧。”姜清悦收回目光下了逐客令,语气恢复了惯常疏淡。

      楚星怡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双脚像钉在地上。她看着姜清悦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一股冲动攫住了她。

      “如果……”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如果……我不是‘他们’那边的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无异于一种笨拙的、近乎直白的表态和站队。

      姜清悦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窗外隐约风声。

      良久,就在楚星怡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羞愧得想要夺门而出时,姜清悦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楚星怡心尖。

      “早点睡吧,星怡。”她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楚小姐”而是“星怡”。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疲倦和一点别的更深邃难懂的东西。

      “路还长,”最后说声音几乎融进夜色里,“别急着选边站。”

      楚星怡不知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她躺在床上睁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晚餐时捏紧筷子的触感,耳畔反复回响着姜清悦最后那几句话尤其是那声叹息和“星怡”两个字。

      别急着选边站。

      可她的心早在十二年前那个桂花香飘散的午后就已经不由自主偏向了那抹惊心动魄的白。

      而如今这偏斜在日复一日的煎熬和隐秘靠近中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她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悬崖,但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回头的力气和意愿。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摇动着树枝发出簌簌声响,像是在预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这座华丽牢笼里的每一个人都已被卷入漩涡中心,无人能够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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