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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夜雪归人 ...

  •   腊月二十三,小年。长安城里已有了年节气象,各坊市间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空气里浮动着糖瓜和炖肉的香气。午后开始飘雪,到了傍晚,已扯絮般纷纷扬扬,将“听松别院”覆上厚厚一层银白。
      叶知秋午后便出了门,说是去西市处理年前最后一桩账目,顺便采买些年货。柳闻风本想跟着,却被叶知秋以“账目繁杂,你看着头疼”为由打发了。他独自留在别院,帮着周伯扫雪、贴窗花、挂灯笼,心里却总有些没着没落的,目光不时瞟向紧闭的院门。
      掌灯时分,叶知秋还没回来。雪越下越大,街上怕是已没了行人。周伯将晚膳温在灶上,嘟囔着“三公子怕是又被哪家掌柜绊住了”,便先去歇了。柳闻风坐不住,提了盏气死风灯,裹了件厚棉袍,推开院门,站到了檐下。
      风雪迎面扑来,冰冷刺骨。长街空寂,只有雪花在昏黄灯光中狂舞,远处偶尔有犬吠声传来,更添寂寥。柳闻风望着黑沉沉的街口,心头那股不安渐渐扩大。叶知秋不是没有晚归过,但这样的风雪夜……他想起叶知秋那畏寒的旧疾,想起他清瘦挺拔、却总让人觉得单薄的背影。
      亥时初刻,街口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柳闻风心头一紧,眯眼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踏雪而来,步履比平日略显迟缓,肩上、发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在夜色中几乎像个雪人。是叶知秋,只他一人,没带随从,也没乘车。
      柳闻风立刻迎了上去。走得近了,才看清叶知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有些发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眼神却依旧清明。他手里拎着两个不小的油纸包,似乎是什么年货点心。
      “怎么站在外面?”叶知秋看见他,微微一怔,声音因寒冷而有些低哑。
      “等你。”柳闻风简短回答,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触到他手指,冰凉刺骨。“怎么不坐车?手这么冷。”
      “路不远,雪大,车不好走。”叶知秋任由他将东西接过,拍了拍肩头的雪,走进院子。柳闻风关好门,紧随其后。
      进了温暖的正厅,周伯已被动静惊醒,忙去厨房张罗热汤热饭。柳闻风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转身见叶知秋正在解身上沾满雪水的貂裘大氅,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微微发颤。
      “我来。”柳闻风上前,帮他解开系带,除下沉重湿冷的大氅,又去解他外袍的盘扣。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风雪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叶知秋本身的清冽气息。
      叶知秋没有拒绝,只是静静站着,垂眸看着柳闻风专注而略显笨拙的动作。厅内灯光温暖,映得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暖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是难得的、毫不设防的疲惫。
      外袍也除下,里面是月白色的夹棉中衣。柳闻风触手一片冰凉潮湿,不禁皱眉:“里头也湿了?快去换身干爽的,我去给你打热水。”
      “无妨。”叶知秋说着,却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眉心因不适而微微蹙起。
      柳闻风心头一揪,不再多言,转身去自己房里,将他平日用的铜脚炉加好炭,又拿了件自己的干净厚棉袍——是周伯新给他做的,还没来得及上身的。回到正厅,见叶知秋已坐在桌边,手肘支着额角,闭目养神,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把湿衣服换了,用这个暖着脚。”柳闻风将棉袍和脚炉推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叶知秋睁开眼,看了看那件明显是柳闻风尺寸的、颜色略深的棉袍,又抬眼看了看柳闻风带着担忧和坚持的脸,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拿着衣物去了内间。
      等他换好出来,周伯也端来了热腾腾的姜枣茶和两碗鸡丝面。叶知秋坐下,慢慢喝着茶,脸色缓过来些,但唇色依旧淡。柳闻风坐在他对面,也埋头吃面,却食不知味,眼角余光总留意着叶知秋。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周伯收拾了碗筷,又叮嘱两句早些歇息,便回了自己屋。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炉火噼啪,窗外雪落无声。
      “买的什么?”柳闻风看着桌上那两个油纸包,没话找话。
      “西市‘桂香斋’的梅花酥和核桃酪,你上次说想吃。”叶知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手。
      柳闻风一愣。他好像是前几日随口提过一句,说听镖局旧友说起“桂香斋”的梅花酥是长安一绝。他自己都快忘了,叶知秋却记得,还在这样的风雪夜里特意买回来。
      心头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涨。他走过去,打开油纸包,梅花酥的甜香和核桃酪醇厚的气息飘散出来。他拿起一块梅花酥,递到叶知秋唇边:“你也尝尝。”
      叶知秋看着他,没动。灯光下,他眸色很深,映着跳跃的火光和柳闻风认真的脸。
      “不甜吗?”柳闻风问,手执着地举着。
      叶知秋终于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他的唇瓣无意间擦过柳闻风的指尖。
      酥皮簌簌落下,带着清甜梅花香。柳闻风指尖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却像火星溅入油锅,轰然点燃了他压抑了整晚、或者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他看着叶知秋慢慢咀嚼,喉结轻轻滚动,然后伸出舌尖,极快地舔去了唇边一点碎屑。那个动作随意自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柳闻风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盯着叶知秋被热茶熏得微润的、色泽浅淡的唇,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叶知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嗯?”叶知秋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下一瞬,柳闻风已弯腰,双手撑在叶知秋所坐椅子的扶手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寸许,呼吸可闻。
      叶知秋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逼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无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柳闻风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让他辗转反侧、患得患失、又敬又爱又无措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近乎凶狠的质问,“你冷不冷?”
      叶知秋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他眼底深处,漾开一丝极淡、极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眉宇间的疲惫,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冷。”他轻声回答,然后,在柳闻风因这个答案而更加焦灼的眼神中,缓缓补充,“但你在,就好些。”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柳闻风所有摇摇欲坠的克制。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住了那两片总是说出让他心绪难平话语的、微凉的唇。
      触感比他想象的更柔软,带着梅花酥的清甜和姜茶的一丝辛辣。叶知秋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身体有刹那的僵硬。柳闻风笨拙地贴着,不敢动,只觉得唇瓣相贴处传来一阵阵战栗的酥麻,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就在他以为会被推开,心慌意乱想要退开时,叶知秋却几不可察地,叹息般放松了下来。那叹息的气息拂过柳闻风的脸颊。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后颈,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默许的、安抚的意味。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最猛烈的鼓励。柳闻风心跳如擂鼓,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他毫无章法,只凭着一腔灼热的本能,轻轻吮吸、厮磨。叶知秋起初被动承受,渐渐地,也开始生涩地回应。唇齿相依间,是梅花甜香,是彼此气息,是窗外风雪,是室内暖炉,是两颗心隔着胸腔,疯狂擂动,渐渐同频。
      不知过了多久,柳闻风才气喘吁吁地退开少许,额头抵着叶知秋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织,俱是急促。叶知秋的眼睫湿润,唇色嫣红,脸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这……这算什么?”柳闻风哑声问,目光灼灼,带着不安的期待,和豁出去的决绝,“也是……抵债吗?”
      叶知秋看着他,眼中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和清晰的笑意。他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柳闻风滚烫的耳廓,声音低柔,带着事后的微哑,和一丝罕见的、明晃晃的宠溺:
      “傻子。”
      “债,早清了。”
      “现在,”他凑近,在柳闻风瞬间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再次吻了吻他红肿的唇,一触即分,气息轻拂,“是利息。”
      “你要用一辈子,慢慢付的……利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闻风只觉得脑中仿佛有万千烟花轰然炸开,绚烂得他目眩神迷。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狂潮将他淹没,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叶知秋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
      叶知秋被他勒得轻哼一声,却并未挣扎,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手臂也缓缓环住了他的腰。两人在温暖的厅堂中紧紧相拥,窗外风雪呼啸,炉火噼啪,怀中是失而复得、终于确认的全世界。
      许久,柳闻风才稍微松开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亮得惊人,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
      “一辈子……”他重复,语气珍重得像发誓,“好。一辈子。利滚利,永远也还不清最好。”
      叶知秋从他怀中仰起脸,看着他傻气的笑容,也忍不住莞尔。他伸手,指尖点了点柳闻风的鼻尖。
      “那现在,债主饿了。”他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清淡,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梅花酥,喂我。”
      柳闻风立刻拿起一块完整的梅花酥,小心翼翼递到他唇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咬下,咀嚼,吞咽。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最神圣的仪式。
      叶知秋就着他的手,慢慢吃完一块酥,又喝了口温茶,才道:“脚炉凉了。”
      柳闻风立刻蹲下身,检查铜炉,又去加炭。忙活完,抬头见叶知秋正托腮看着他,灯火映着他柔和带笑的眉眼,是他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的温柔模样。
      “看什么?”柳闻风脸一热。
      “看我的‘利息’。”叶知秋慢条斯理道,“看看是不是……物有所值。”
      柳闻风心头滚烫,蹭地站起来,又想凑过去亲他,却被叶知秋用指尖抵住了额头。
      “雪夜风寒,”叶知秋站起身,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瞥了他一眼,眼中波光流转,“债主乏了,要歇息。你,守夜。”
      说完,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通往卧室的走廊,只是那微红的耳根,泄露了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柳闻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指尖残留的、属于那人的温度与气息,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畅快地笑出声来。
      窗外,雪落长安,万籁俱寂。
      窗内,春意盎然,一生伊始。
      守夜?
      柳闻风大步跟了上去。从今往后,何止今夜。
      生生世世,这盏名为“叶知秋”的灯,都由他来守,由他来暖。
      风雪归人,终有家可依。
      (夜雪归人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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