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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松火烹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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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听松别院”的路,格外漫长。叶知秋走在前,步伐比平日快,青色的衣摆拂过冬日萧索的街巷,带起一阵寒风。柳闻风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胸口闷痛,肩伤也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方才的凶险,但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叶知秋周身散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周伯如同往常一样守在门房,见到两人一前一后、带着更浓重的血腥气和凝滞气氛归来,目光在柳闻风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便沉默地躬身,递上两盏新煮的姜茶,又悄然退下,将小院留给了他们。
叶知秋没接姜茶,径直走到老松下石桌旁,拂去石凳上的落雪,坐了下来。他解下腰间轻剑,连鞘搁在桌上,发出“咚”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柳闻风依言走过去,在石桌另一侧站定,没敢坐。手里那盏姜茶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
“信呢?”叶知秋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
柳闻风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纸笺,放在石桌上。
叶知秋没去拿,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故人相候,事关生死……好大的口气。”他抬起眼,直视柳闻风,“是谁?”
“……柳忠,我家的老仆。”柳闻风低声道,将柳忠所说的话,山庄变故,三长老借唐门之名发难,庄主病倒,以及柳忠对“夜枭”与三长老可能勾结的猜测,尽量简明地复述了一遍。说到伯父旧疾复发时,他声音干涩,喉头哽住。
叶知秋静静听着,手指在冰冷的石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眼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等柳闻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便信了?单枪匹马,跑去西市那种地方赴约?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柳闻风想辩解,想说他想靠自己弄清楚,不想事事依赖叶知秋,但话到嘴边,却觉得苍白无力。事实证明,他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愚蠢。”叶知秋吐出两个字,冰冷直接,“你那位忠伯,或许对你忠心,但他未必清楚全貌,更未必能保自身安全。他既能找到你,别人也能找到他。他给你的信,焉知不是别人故意放出的饵?你今日若真死在那里,或被抓走,对谁最有利?是三长老?还是‘夜枭’背后的雇主?”
柳闻风脸色更白。他当时被愧疚和焦虑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见忠伯问明情况,哪里想得这么深?
“我给你的警告,你当是耳边风。教你的东西,你也只学了个皮毛,就敢用来逞能。”叶知秋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敲在柳闻风心上,“以一敌三,险象环生。若不是那刀疤脸轻敌,你第一招就得躺下。后面的游斗,更是破绽百出,全凭一股狠劲支撑。你以为你撑了很久?在我眼里,不过孩童玩闹,随时可破。”
柳闻风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羞辱、后怕、还有一丝被说中的恼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知道,叶知秋说得对。若非那枚及时出现的铜钱……
“你……你怎么会去西市?”他忍不住问。
叶知秋瞥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道:“你从侧门离开不到一刻,周伯就发现了。你以为‘听松别院’是什么地方?任你来去自如?”他顿了顿,“至于西市……我恰好在附近处理些事情。感应到你手臂上‘听松’短刀内嵌的示警机关被内力激发,便赶了过去。”
短刀里……有示警机关?柳闻风愕然,下意识地摸向小臂。他竟全然不知!
“给你防身之物,自然要留些后手。”叶知秋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然,由着你胡闹,死了都不知道埋在哪里。”
这话难听,却让柳闻风心头那点怨气突然泄了。原来,叶知秋并非不管他,而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早已布下了防护。那份细致周全,甚至考虑到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
“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柳闻风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只是去见见忠伯,问清楚……”
“你以为?”叶知秋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怒意,“柳闻风,这不是霸刀山庄,不是你可以凭着少爷脾气横冲直撞的地方!这是长安!你面对的,也不是山庄里那些碍于你身份对你忍让的族人!是‘夜枭’!是可能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内鬼!他们想要你的命,或者用你来做文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他霍然起身,走到柳闻风面前,两人距离极近,柳闻风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压抑的火焰。“你伯父让你躲起来,不是让你出来送死!他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比山庄的基业还重,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用你的鲁莽和自以为是的‘担当’?”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柳闻风心口最软的地方。伯父待他如亲子,他不仅未能尽孝,反而成了别人攻击伯父的刀!愧疚和自责如同毒藤,瞬间缠绕紧勒,让他几乎窒息。
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叶知秋眼中的怒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复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几分疲惫。
“罢了。”他退回石凳坐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微凉的姜茶,也不嫌冷,一口饮尽,“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用。柳忠那边,我会让人去查,尽量保他安全。你,”他看向柳闻风,“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此院半步。若再有一次,我便让人将你捆了,直接送回霸刀山庄,让你伯父自己处置。”
柳闻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抗拒。
“怎么?不服?”叶知秋冷笑,“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能帮你伯父肃清内奸?能对抗‘夜枭’?还是能去唐门解释清楚,平息事端?”
柳闻风哑口无言。他确实不能。他空有一身还不算顶尖的武功,满脑子不合时宜的傲气,和对这复杂局面的一无所知。
“我……我能学。”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你教我。教我怎么看清这些,怎么应对这些。教我怎么……做一把有用的刀。”
叶知秋静静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审视他话中的诚意。半晌,他才缓缓道:“学可以。但你要记住,这条路,没有回头。一旦踏进来,看到的便不只是江湖的刀光剑影,还有人心鬼蜮,利益倾轧。你或许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做到你曾经不屑去做的。甚至,有朝一日,你的刀锋所向,可能是你曾经亲近之人。你,还想学吗?”
柳闻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西市弄堂里生死一线的冰冷,忠伯口中山庄危机的沉重,还有叶知秋此刻话语里的森然寒意,都如同淬火的冰水,将他心头那点天真和侥幸浇得透凉。
他想起父亲早逝后,伯父将他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练刀时说的话:“闻风,习武之人,手中刀要稳,心中道要明。但有时候,‘道’不是非黑即白,你得学会自己去看,去辨,去扛。”
他曾经不懂。现在,他似乎开始懂了。
“我想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搅动风雨,想害我伯父,害霸刀山庄。我想知道,我该怎么才能帮到他,而不是成为他的累赘。我也想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你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的局面里,还能周旋其中,护住你想护的人,做成你想做的事。”
最后这句话,让叶知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看着柳闻风,这个几个月前还在桥头为了一顿饭和一点自尊心梗着脖子跟他叫价的少年,如今眼中褪去了不少青涩迷茫,多了几分被残酷现实催生出的锐利和决绝。
“好。”叶知秋只回了一个字。他站起身,“今日你累了,也伤了。先回房休息,让周伯给你看看伤势。从明日起,除了卯时练剑,午后增加一个时辰,我教你些别的东西。”
“教什么?”柳闻风问。
“教你怎么看账本,怎么看人心,怎么从看似无关的琐事里,找到你要的线索。”叶知秋语气平淡,“既然要做刀,就不能只懂砍杀。你得先学会,找到该砍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柳闻风,拿起桌上的轻剑,转身走向小楼。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把姜茶喝了。伤口若严重,让周伯用我给你的药膏。”
柳闻风站在原地,看着叶知秋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冰冷的姜茶。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干。辛辣的滋味冲入喉咙,带起一阵暖流,却也呛得他眼眶发热。
他走到那株老松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的风霜雨雪。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伯父,对不起。
叶知秋,谢谢你。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你们等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也不会再莽撞。我会学着,看清楚,弄明白。然后,用我手中的刀,把该斩断的,一一斩断。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残雪。但松树依旧挺立,沉默而坚定。
柳闻风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背影笔直,如同另一株正在风雪中悄然扎根、积蓄力量的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