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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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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时间,在南城一中老旧的教学楼里,被拉扯得忽长忽短,忽快忽慢。
窗外梧桐叶子由绿转黄,那场关于爱关于氓的激烈争辩已过去两个月。
沈安的成绩果不其然一骑绝尘,在拥有绝对优先选座位的情况下,依然雷打不动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美其名曰“这里的光线 、风向和湿度刚刚好。” 引得众人啧啧称赞不已。
而林棠的数物化越学越吃力,无论怎么换座位,总也逃不出离沈安不远不近的“学困区”。她只能安慰自己:“没事哒,反正要分文理科,学文就可以摆脱这三个噩梦了。”
奇怪的是,大家关于那场哲辩论的讨论热情依旧不减。以至于“正反两方辩手”之间,总被旁人感觉萦绕着一种古怪的氛围。
“被极寒时代冰冻后,又被时间之神遗忘的角落。“ 体育课翘课后,躺在教学楼天台上啃冰棍儿的胡沙沙这么评价道。
同样翘课的林棠,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她站在一个画架前,低头调色,耸耸肩,总结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反正第一天的见面就从浪漫偶像剧般的开头,直接飙车到现实主义文学的残忍结尾”。
反正,他俩互相视对方为透明人。
哦,不对。
在沈安眼里,所有人都是透明人。
他中午也不回家吃饭,每天在学校的生活就是打铃上课,再打铃就睡觉,午休不吃饭也是睡觉,体育课倒是会跟同学们一起打篮球,球技娴熟,三分球十投八中。简直像个只需要阳光和水就能进行光合作用、其余时间全部待机的睡眠机器人。
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会礼貌颔首。
别人请教他问题,他也会放慢语速耐心解释。
别人送他吃的喝的,他也会委婉拒绝。
别人送他巧克力情书,他也会认真看完后解释为何不能接受。
其他班的、其他年级的、其他学校的人一茬一茬的站在教室门口看他,他也只是压低鸭舌帽,从容自在,不受一丁点儿的影响。
林棠偶尔会捕捉到一些投向自己的,带着微妙敌意的目光,可她一贯脸皮厚,只当是错觉。
“最好笑的是秦霜,” 胡沙沙舔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她居然下课后直接跑沈安面前,当着你的面问他要不要加入‘一起讨厌木木协会’。她脑子里怎么想的?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学没几天,就看见你俩跟有深仇大恨一样。”
林棠用鼻子浅浅的哼了一声,手里调色刀“吱啦”一声刮下一大块钴蓝,没好气的说:“秦霜从小到大就这样,没半点长进。”
“对耶,你好像提过一嘴,你俩小时候就认识。”
“岂止是认识。” 林棠把蓝色颜料与白色混匀,轻轻推开,刷子一下一下压在画布上,像给天空叠加阴影。“我俩小时候可是过命的交情! 她家住巷头,我家住巷尾。我家老没大人在,她妈妈又忙,所以那会儿天天跟她睡一个被窝、吃一锅饭。”
“这样的关系也能崩?肯定是你的问题吧,怎么就把人家惹了?”
“别瞎猜。我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林棠手指轻轻在色块上擦去一点点痕迹,语气没有一点心虚。
“来来来,今天话赶话说到这里了,赶紧跟我说说,让我这个大判官给你们评评理。”
“真想听啊?秦霜知道估计又要掐着腰骂我了。”
“我发誓!林小棠,你还不信我胡沙沙这张严嘴吗?你看你隔三差五的就要翘课去打工,还不是我跟你打配合,不然老周怎么那么轻易的就会信?同学里没一个怀疑的?”
“得得得得,打住。说好了不在学校提这事儿。嘘....” 林棠手动强制给她闭麦,拿手里的画笔佯装要甩她一脸。“行吧,你想听,那就听完判判理。反正我是真的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大概是小学五年级,我们班主任有事请假了,后面才知道,是她爸爸去世了。我们全班商量着要给班主任做点什么,有说买点东西的,有说集体写信的。我就问秦霜要不要跟她妈妈说一下,送点花。”
林棠换了支小号笔,蘸了一点钴蓝和群青,手腕轻抖,把两种颜色晕染开。
“然后有个男生问,离世还送花不合适吧,我就解释说,秦霜妈妈是做殡仪服务的,可以送好看的花圈。”
胡沙沙“噗”一声,差点被冰棍呛到:“啊?秦霜家是做...这个的?”
“而且呢,那个男生后面我才知道,就是她一直暗恋的男生...”
“卧槽!怪不得人家记恨你!要我...我也...我感觉...呃....不太会原谅你哎。” 胡沙沙越说声音越小。
“可为什么呢?”林棠停下手,盯着画布上逐渐堆积的冷蓝色,眼神淡漠却固执。“为什么世俗眼光里,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就成了拿不出手的东西呢?“
“Hmmmm....就是世俗层面上....大家总是觉得晦气吧。”
“晦气?秦霜妈妈可好了,做饭也好吃,睡前也会给我打好温度正合适的洗脚水,也会给我准备和秦霜一摸一样的饭菜和牛奶。开店那么忙,丈夫长年出海不在身边,她也能两头都照顾好。”
‘这么好的妈妈,这样的家庭,到底有什么可丢人的?我是真的不懂...”
“反正秦霜那天哭着就跑开了,再也没跟我一起玩。她妈妈知道后还来我家找我,让我不要难过。”
“但没多久,她爸就身体抱恙回来了,他们一家也搬走了,她也转了学。我俩就再也没见过。”
胡沙沙“啧”了一声:“这真是命运,躲了你三年,高一结果又跟你分在同一个班里。她肯定又怕你多嘴。”
“不理解人生的人是她,可不是我。” 林棠把调色刀“嗒”地放下,“她现在还是太小,幼稚鬼。”
“哎呦喂,您老又演上了?成熟稳重的大人戏服,小的这就跟您套上呗。”
“我没演。”林棠声音忽然轻了一瞬,“秦霜这个幸福的小鬼,体会不到无依无靠,没有爸爸妈妈的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
胡沙沙一愣,想到一些传闻,小心翼翼地问:“你...爸爸妈妈呢?他们真的都不管你吗?”
林棠手上的动作一顿,盯着画板上几乎被不同层次的蓝占满的空间,等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一个死了,一个跑了。”
“天!” 胡沙沙呼吸一滞,急急地说:“对不起啊林棠...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开学看到几张以前的旧面孔,我就知道传言这东西迟早会冒出来。谢谢你忍了这么久才问。” 林棠扯出一个微笑。
“...怎么会啊?那...那你现在一个人住?”
“嗯....我也不是知道的很详细。反正总之,就这样喽!我住在我爸死之前的家里,我外公隔三差五的从村里带点自己种的蔬菜水果给我。日子嘛,就这样过呗,我也懒得追问太多。”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看秦霜也会那么不顺眼。她不是应该也知道你的情况吗?”
林棠语调慢慢沉下来:“沙,每个人都是服务于自我的个体。在和自己无法和解之前,其他人的痛苦都得靠边站。秦霜或许从她妈妈那里知道的细节比我更多,但那不等于她就能理解我所看到的、所认为的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
“就像我和沈安,我们的冲突并不是针对彼此,而是源自我们各自的经历,和我们注视世界时截然不同的角度。
风从世界的另一头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发丝,连带着画架也隐隐晃动。
林棠抬头看着天边浅浅垂下的太阳,声音也变的柔和起来:
“世界本身没有答案,它只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心里最固执的部分。它也不会告诉我们任何真相,只是把碎片撒在眼前。有人拾起锋利的那一块,小心的用手捏着一角,说那就是现实;有人拾起最亮的那一块,攥得满手都是血,却还说那就是希望。”
“林大哲学家!你又来了...我现在就去把沈安叫上来,你俩再来辩十场!”
说罢,胡沙沙就站起身来,跑到天台边缘的栏杆处朝下面的篮球场张望。
“哎?奇怪了!沈安今天破天荒的没去打球啊。” 胡沙沙又伸了伸脖子继续搜寻,还是一无所获。
“他?那肯定是找了个什么犄角旮旯睡大觉。这人永永远远补不完的觉。” 林棠头也不抬的吐槽着,她换了一支干净的软毛刷,小心地晕染着不同蓝色之间的界限。
胡沙沙走回来,重新瘫坐在林棠附近,直言道:“这奇人也是真奇怪,哪有人每天都睡不饱的样子,晚上难道偷鸡去了不成?”
“大神的世界,岂是你我这等凡人可以理解的?” 林棠和胡沙沙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后笑作一团。
笑过之后,胡沙沙的注意力又回到林棠的画上。“说真的,你这到底画得什么呀?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是就这么些灰不灰、蓝不蓝、棕不棕的大色块叠来叠去,看得我心里闷闷的。”
“你知道马克罗斯科吗?”
“什么莫斯科?我没去过啊” 胡沙沙一脸茫然。
“....马,克,罗,斯,科是一个画家,” 林棠无奈的笑了笑,“他不画具体的东西,就画这种巨大的、边缘模糊的色块。他的画很大,站在面前,人会感觉被颜色吞进去。”
她用画笔指了指自己的画,“罗斯科说,他画的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比如绝望、狂喜、毁灭、悲伤、希望、理性... 你如果不把它们看成一个个的色块,只是带着距离平静的看着整幅画,你的情绪一定会有起伏。”
“还有,这一幅画的原作就叫《Blue, Green, and Brown》,改天去网吧找给你看。”
胡沙沙皱着眉,后退一步盯着画布:“情绪啊情感啊这种东西,也能画出来?我的天,我感觉我灵魂都要被这些个蓝啊灰啊给吸进去了,好讨厌的感觉。”
我怎么没看到绿色在哪儿呢?” 胡沙沙眯着眼,不停的移动身体换角度。
天台上突然卷起一阵风,林棠凝视着那片自己营造的、冰冷而深邃的灰蓝世界,大脑突然有一瞬模糊的空茫。
画布上,大片深沉、浓郁、层次各异的蓝色占据了主导,如同暮色沉沉的天空,下方压着一片沉重而压抑的棕褐色块,仿佛无边的荒芜的土地。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与孤独感。
手里的画笔笔尖沾着绿色,想点又没点下去,随即甩了甩头,想要从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情绪中抽离, “哎呀!人家是大师,我是哪根儿葱啊。我就随便涂涂,想象着代入一下人家的笔触和色彩逻辑,说不定明天看着不顺眼我就给它烧...”
“叮——”
胡沙沙忽然“咦”了一声,疑惑地转过头。
“怎么了?” 林棠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台另一端那处堆放废弃课桌和杂物的阴暗角落里。
“刚才...那边好像有动静?“ ”胡沙沙压低声音地说, “我怎么感觉好像...有个影子动了下?”
两人屏息静气,仔细听了听。
除了风声和易拉罐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外,似乎并无异样。
“感觉就是风吧” 林棠猜测到。
胡沙沙挠挠头,表情极其狰狞,“不会是鬼吧!!我从小可是师乘我太奶奶...总是与鬼结缘。”
“啊啊啊啊啊我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林棠,咱们赶紧走吧。” 说完就扯着林棠的袖子东张西望,一脸的疑神疑鬼。
林棠又朝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夕阳的光线被远处高大的水塔遮挡,在那里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凡人之心,普人之眼,又能看清楚多少呢?
“收拾收拾,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