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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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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劈下来的时候,魏野正蹲在教学楼天台上,手里捏着从同桌宋桥那儿顺来的半支烟。
打火机的火苗刚蹿起——轰隆!
一道闪电砸在脚边十公分处,水泥地焦黑一片,青烟直冒。
魏野愣了整整十秒,直到上课铃炸响。
“……操。”他盯着地上的黑坑,又抬头看天。夜空晴朗,万里无云,群星亮得晃眼。
哪来的雷?
晚自习结束,魏野揣着宋桥塞来的塑料袋顶在头上,晃晃悠悠往姥姥家走。今天不敢回奶奶那儿——上周数学又考砸了,回去准挨揍。
绿灯亮起,他踩上斑马线走到一半。
右侧骤爆刺眼白光。
身体腾空的瞬间,世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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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浑身上下像被拆开重组过,疼得他牙关直抖。
魏野挣扎着掀开眼皮——雕花木梁,青纱帐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和檀香。
不是医院。
他想坐起来,屁股刚离席就炸开剧痛,火辣辣从尾椎直窜大腿。闷哼一声,又摔回去。
“草……”声音出来的瞬间他僵住了。
太嫩了。这根本不是十七岁少年的嗓音。
门吱呀推开,一颗小脑袋探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
“郎君可算醒了!”小豆丁噔噔噔跑到床边,两手撑在床沿,“娘子说您再不醒,她都该生二胎了!”
魏野张了张嘴,喉咙哑得厉害:“你……谁?”
“奴是喜子啊!”小豆丁瞪大眼,“郎君您被打糊涂了?”
喜子。不认识。
魏野撑着床板想再试,却疼得冷汗直冒。他这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料子细腻柔软,绝不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
“别动别动!”喜子慌忙按住他,“大夫刚走,说您得趴着养!阿郎这次真动了怒,让武大哥实打实抽了二十藤条呢!”
阿郎?藤条?
魏野脑子嗡嗡作响。他最后的记忆是那道诡异的雷,然后是刺眼车灯和轮胎摩擦的尖啸。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环顾四周——雕花木床,铜制灯树,龟背纹窗棂。一切都古色古香,真实得可怕。
“这是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咱家啊,”喜子歪着头,“郎君您真糊涂了?这是您卧房,昨儿您翻墙逃学被武大哥逮回来,阿郎亲自盯着行家法,您忘了?”
逃学?翻墙?
魏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盯住喜子:“镜子……拿镜子来。”
喜子跑到妆台前捧来铜镜。
镜面模糊,但足以照清轮廓——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眼清秀,肤色白皙,鼻梁挺直。
不是他英俊青春男高的脸。
魏野放下铜镜,闭上眼。
“……现在是什么年号?”
“景元三十四年啊,”喜子小心翼翼,“郎君,您是不是魇着了?”
景元年,怎么这么耳熟?
“你刚说的阿郎……是什么官?”
“御史台,御史中丞,正五品上。”喜子眨眨眼,“郎君,阿郎您都不记得了?……”
“那现在何地?”
喜子像是吓着了,眨巴着眼睛:“京,京兆啊。郎君您真没事吧?”
御史中丞。大启。京兆。
魏野睁开眼,看向窗外。春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出菱格花纹。
他穿越了。
不是架空,不是异世,是实打实的、制度严明的大启。
而他,成了这个时代一个十二岁的官宦子弟,刚因为逃学被亲爹揍得下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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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醒来是被轻柔的触碰弄醒的。
一只温暖的手抚过他的脸。魏野睁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极美的妇人,未施粉黛,眉眼温婉。见她醒了,手指轻点他额头:“让你淘气逃学。卢先生查功课,《郑伯克段于鄢》背得磕磕巴巴,不揍你揍谁?”
她眼里有些许心疼,但更多的是些许揶揄:“这下好了,臀股开花,明日曲江的游春宴去不成了吧?见不着你仙芝阿姊喽。”
仙芝阿姊?谁?
魏野怔怔看着她。
就在这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这张脸,他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刻在记忆最深处,被时间冲刷得只剩模糊轮廓,却又在每个孤单的夜里反复描摹的那张脸。警服证件照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三岁就因公殉职的母亲。
眉眼,鼻梁,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魏野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眼眶骤然发热。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张他只在梦里敢仔细端详的脸,如今鲜活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带着体温,带着笑意,带着活生生的气息。
明明第一次见,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像冬日里突然抱住暖炉,从指尖一路暖到心口。他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手,像只刚睡醒的小动物——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妇人也笑了。
这时魏野才注意到喜子还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把喜子叫上床了?小心让你阿耶看见,又说你不懂规矩。”
语气里却没有责备。也没说叫醒睡得四仰八叉的喜子让他从小主家床上下来。
妇人只按着他趴好:“别动,我叫大夫来换药。”
换药的过程又是一阵鬼哭狼嚎。魏野不明白为什么上药比挨打还疼,眼泪都飙出来了。等终于被丫鬟服侍着穿好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挂上香囊和玉佩,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妇人牵着他往外走。
路过荷花池时,清风拂过,水面荡开涟漪。魏野低头,第一次认真地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缩水版的自己,但确实是自己的脸。
既来之则安之。他深吸口气,反手握紧了妇人的手。
那只手柔软,温暖,带着真实的触感。魏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也不算很多年,只是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奶奶曾经握着他的小手说:“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最疼你。”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是“最疼”。现在这只手握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指尖轻轻的摩挲,还有牵着他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毫不迟疑的力道,都像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窜到心脏。
原来被母亲牵着,是这样的感觉。
妇人似乎身体不太好,走得慢,手却柔软温暖。魏野低声叫了句:“阿娘。”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
“嗯?”妇人侧头看他,见他耳尖微红,笑起来,“我们魏大侠今日怎的这般乖觉?”
魏野没答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在另一个世界孤单的长夜里那些模糊的幻想。这是真的,有温度,有触感,会对他笑,会叫他“伽理伽”,会牵着他走过长廊,会在他挨打后一边揶揄一边给他上药的人。
是他的母亲。
即使这个身体不是他原来的那个,即使这个时代陌生得让人恐慌,但这一刻,魏野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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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三天里,魏野从喜子嘴里套出了更多信息。
他现在在大启朝,景元三十四年。他是御史中丞魏学伊的独子,也是嫡长子。阿娘崔氏出身清河崔氏,因为生自己时闹了血山崩,所以身体孱弱,平日不怎么爱出门。还有个两岁的妹妹丹娘,是庶出。
“郎君您的小字伽理伽,是骑象罗汉的意思,”喜子一边给他整理书案,一边说,“据说娘子怀您时梦见白象入怀,阿郎大喜,认为这一胎必然祥瑞,就给您起了这个尊者名。”
魏野嘴角抽搐。骑象罗汉?他还斗战胜佛呢。
“那你呢?”他问喜子,“你本名叫什么?”
喜子挠挠头:“奴就叫喜子啊。奴是家生奴,阿娘是娘子房里的浆洗婆子。娘子心善,让奴跟着郎君做个书童,还准奴识字呢。”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感激。
魏野心里却有些发闷。家生奴,世代为奴,没有自由身。
“你想读书吗?”他问。
喜子用力点头:“想!奴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他说着,跑到水盆边蘸了水,在桌案上歪歪扭扭写下“喜子”两个字。
字写得很大,笔画稚拙,但确实是对的。
魏野看着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晚自习。他躲在厕所隔间里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某个山区小学的孩子要走十里山路去上学。
当时他觉得那离自己很遥远。
现在他看着喜子,这个因为“被允许识字”就高兴得不得了的十岁孩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以后我教你。”魏野说。
喜子瞪大眼:“真、真的?”
“嗯。”魏野点头,“每天学五个字。”
喜子呆呆地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郎君……您真好。”
魏野别开脸。
他不好。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伤好后的第一堂课,卢先生查他《郑伯克段于鄢》的背诵。
魏野硬着头皮站起来,磕磕巴巴开始背:“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背到“公入而赋”时,卡壳了。
卢先生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戒尺,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魏野手心冒汗。他高中时确实背过这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且背的是白话译文。
“继之以……”他试探着接。
“错。”卢先生开口,“是‘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他放下戒尺:“郎君这三日,想来并未温书。”
魏野低头:“学生……伤重,精神不济。”
“伤重?”卢先生挑眉,“那昨日在荷花池里扑腾的,是老夫眼花了?”
魏野:“……”
喜子这个叛徒!
“伸手。”卢先生说。
魏野认命地伸出手。
戒尺落下,“啪”的一声,掌心火辣辣地疼。
“三下,小惩大戒。”卢先生收回戒尺,“今日起,每日抄写此文十遍,三日后老夫再查。”
“是。”魏野闷声应道。
下课后,魏野趴在书案上抄书。毛笔用得别扭,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还经常洇开。
喜子在一旁磨墨,小声说:“郎君,您别怪奴……是娘子问起,奴不敢瞒。”
“知道。”魏野头也不抬,“我没怪你。”
他怪的是这个时代,是这该死的之乎者也。
抄到第五遍时,崔氏房里的丫鬟芝谊来了,端着一碗冰镇酪浆:“娘子让送来的,说郎君念书辛苦,解解暑。”
魏野接过碗。酪浆酸甜冰凉,确实消暑。
“阿娘在做什么?”他问。
“娘子刚服了药,歇下了。”芝谊说,“娘子还说,郎君若是闷了,可以出去走走,只是别走远,申时前务必回来。”
能出门?
魏野眼睛一亮。
他来这儿三天了,还没出过魏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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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魏野坐在马背上,龇牙咧嘴。
谁说骑马不疼的?马鞍硌着伤处,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这个时代的街景。
魏家在崇仁坊,坊墙高耸,坊门有武侯把守。出了坊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足足有十几丈宽,青砖铺地,平整坚实。
街上车马往来,行人如织。有牛车慢悠悠驶过,车帘绣着家纹;有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有穿着翻领胡服的少年策马飞驰;还有梳着双髻的小娘子,跟着母亲走在道旁。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胡饼香、马粪味、脂粉香、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飘来的酒香。
魏野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京兆。活生生的、盛启的京兆。
“郎君,去东市还是西市?”喜子牵着马问。
“西市。”魏野记得,大启西市胡商多,新奇玩意儿也多。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铺面林立,旗幡招展,各色人种混杂: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语言也杂,官话、胡语、各地方言,吵吵嚷嚷。
魏野下马步行,喜子牵着马跟在后面。
他在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深目高鼻的胡人,操着生硬的官话:“郎君看看,上好的沉香、龙涎,还有大食来的蔷薇水……”
魏野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浓烈的花香,甜得发腻。
“这是什么?”
“这是大食的‘茉莉油’,抹在发上,香得很!”胡商咧嘴笑,露出一口金牙。
魏野放下瓶子,又逛到卖器皿的摊子。玻璃碗、琉璃杯、金银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拿起一个玻璃碗,对着光看——透明度很高,有少量气泡,工艺已经相当不错。
“喜欢?”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魏野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眼俊朗,腰间佩玉,身后跟着两个仆从。
不认识。
“随意看看。”魏野放下碗。
少年却笑了:“魏家郎君?某是黄简,中书舍人黄工绍家行三。去年李尚书家婚宴,我们一同掏过鸟蛋,可还记得?”
魏野想起来了。去年我还在21世纪。
“黄三郎。”魏野拱手。
“不必多礼。”黄简摆摆手,“你也来逛西市?正好,某知道前面有家胡铺,新到了批大食的‘酒胡子’,精巧得很,一起去瞧瞧?”
魏野本想拒绝,但看黄简热情,便点头应了。
两人并肩走在西市街上。黄简是个话痨,从胡商的奇珍异宝说到平康坊新来的胡姬,又从今年科举的传闻说到国子监太学的入学考。
“听说今年太学要加试诗赋,”黄简叹气,“某最头疼这个。你如何?你阿耶是御史中丞,定有门路吧?”
魏野摇头:“阿耶说了,考不进去,就打断我的腿。”
黄简哈哈大笑:“一样一样!我阿耶也这么说!”
两人逛到那家胡铺,果然见到一种叫做“酒胡子”的玩具——是个木头雕的小胡人,上重下轻,放在盘子里一转,停下时手指指向谁,谁就得喝酒。
魏野觉得这玩意儿像后来的桌游转盘,挺有意思,便买了一个。
付钱时,他从喜子捧着的钱袋里抓出一把铜钱——开元通宝,沉甸甸的。
胡商接过钱,眉开眼笑:“郎君阔气!下次有新货,某给郎君留着!”
出了胡铺,黄简邀魏野去酒肆喝酒,魏野以伤未愈推辞了。两人在西市口分别,黄简上马前说:“来日国子监报到,说不定咱们能分到一处!”
魏野笑笑:“但愿。”
回程路上,魏野让喜子牵着马,自己步行。夕阳西下,坊墙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行人渐少,武侯开始巡街,催促着还在外逗留的人尽快归坊。
魏野抬头,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他想,他得适应这里。
得学会用毛笔写字,得背会那些之乎者也,得考进国子监,得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郎君,”喜子小声说,“咱们得快些,要闭坊了。”
“嗯。”魏野翻身上马,“走。”
马蹄哒哒,踏着夕阳的余晖,穿过即将关闭的坊门,回到了那个雕梁画栋、却又困住他的魏家宅院。
崔氏在正房等他,见他回来,招手让他过去。
“玩得可开心?”她问。
“开心。”魏野如实说,“西市很热闹。”
崔氏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卢先生留的功课,《论语·为政》篇,明日要讲。你先预习着。”
魏野接过书卷。纸质粗糙,字是手抄的,墨迹深深浅浅。
“阿娘,”他忽然问,“若我……考不进太学,会怎样?”
崔氏看着他,良久,轻声说:“那就再考。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
“若一直考不进呢?”
“那便是一直考。”崔氏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伽理伽,你是魏家独子,有些事,你没得选。”
魏野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