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小小晚耶

1、第 1 章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开，伊娃已经蹲在溪边清洗昨晚设下的捕兽夹了。

　　铁夹子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但夹口空空如也。又一次，她设下的陷阱只夹到了猎物的几缕毛发。伊娃叹了口气，把夹子浸进冰凉的溪水里。

　　水声潺潺，几只蓝翅鸟停在对岸的枝头，歪着头看她。

　　“又是你们捣的鬼，对不对？”她朝鸟儿们轻声说。

　　领头的鸟儿清脆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承认。伊娃忍不住笑了。

　　她设陷阱，这些小动物们就悄悄给猎物报信。母亲说这是古神的馈赠，生灵亲近她们的血脉。

　　她把洗好的夹子放进背篓。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独自进森林打猎，母亲整夜没睡，在祭坛前跪着祷告。现在五年过去了，莉亚娜还是会祷告，只是不再整夜跪着，她的膝盖受不了了。

　　“伊娃！”母亲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带上熏肉！还有，别往北边去……”

　　“知道了，妈妈！”伊娃朝家的方向喊。她从背篓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熏肉，不大，就她手掌大小。这是最后一块了。

　　小木屋坐落在森林边缘，烟囱冒着细细的烟。莉亚娜站在门口，灰褐色的披肩裹得很紧，尽管已经是春末。她的目光追着伊娃直到女儿的身影完全没入林子深处。

　　往南走半里地，有一片橡树林。那里的蘑菇最好，没有毒偶尔还能捡到野鸡蛋。

　　伊娃踩着松软的落叶，穿梭在林间，像小鹿。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下光斑。

　　她在一棵老橡树前停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刻痕，三道平行的划痕已经很浅了。

　　这是父亲刻的，很多年前。那时候“塞尔斯塔”这个姓氏还能在村子里被人正常地叫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了黯蚀女巫的代称。

　　“他们只是害怕。”母亲总是这么说，她一边擦拭着家里那个小小的木头神像，“害怕自己不懂的东西。”

　　可害怕就可以把一家人赶到森林边吗？害怕就可以放火烧掉别人的家吗？害怕就可以杀害无辜的人吗？

　　那年她八岁。其实很多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很吵，火光很亮，妈妈抱着她躲在菜窖里，用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

　　她记得妈妈松开手，从菜窖的缝隙往外看时，整个身体僵住了。伊娃也想看，但妈妈把她按回了怀里，力气很大。
　　“别看，伊娃，别看。”妈妈的声音有些破碎，“记住爸爸最后的样子……他曾经笑着吻你额头的样子，记住了吗？记住那个就好。”

　　后来火光暗了，人声散了。妈妈拖着她爬出菜窖时，天已经蒙蒙亮。她们的家，那栋有暖黄色墙壁和爬满蔷薇的门廊的小屋，变成了一堆焦黑的木头，还在冒着青烟。

　　空气里满是灰烬和某种焦糊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邻居玛莎大婶佝偻着背，像做贼一样溜进院子，把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塞到伊娃手里，全程低着头，手抖得厉害。

　　“快走，莉亚娜。”玛莎大婶的声音很急，“天亮前离开村子，他们会回来的。去森林……”

　　后面的话被哽咽吞掉了。她最后看了一眼被床单盖住的身影，抹着眼泪跑了。

　　“记住，伊娃。”妈妈蹲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眼睛直直看进她眼睛里，“我们不是女巫。我们是塞尔斯塔。你爸爸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死的，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八岁的伊娃问。

　　妈妈沉默了很久，久到伊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害怕我们不一样。”妈妈最终说，“害怕我们记得一些他们想忘记的东西。害怕……这个世界除了希里奥斯，曾经还有别的神明值得尊敬。”

　　风穿过橡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伊娃从回忆中抽离，手指还按在树干的老刻痕上。

　　二十一年过去了。爸爸刻下这些痕迹时，大概从未想过，这会是女儿记住他手掌温度的少数方式之一。

　　“在想什么？”

　　伊娃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一只红狐狸坐在她身后的树根上，火红的尾巴盘在身边。

　　“奥利弗，你该出点声。”她抚着胸口。

　　“我出了，是你没听见。”狐狸的声音很轻。

　　当然，只有伊娃能听懂它在说什么，森林里的大多数动物都这样和她交流。

　　“又有心事？”奥利弗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只是在想今天能抓到什么。”伊娃避开了话题，“你见到兔子了吗？或者山鸡？”

　　狐狸的耳朵转了转。“北边的小溪附近有兔子洞。但是……”它犹豫了一下，“你妈妈说得对，别去北边。那里有陌生的气味，金属和皮革的味道，还有……”

　　“还有什么？”

　　“不安。”奥利弗说，“树在不安，草在不安，连石头都在不安。”

　　伊娃皱起眉。动物的直觉很少出错，尤其是奥利弗——这片森林里最年长的狐狸之一。

　　“是人类吗？”

　　“是，也不是。”奥利弗的回答模棱两可，“气味很复杂。有善意，也有警惕。有光……也有影子。”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伊娃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去南边的蘑菇地。

　　蘑菇长得不错。不到一个时辰，伊娃的背篓里就铺了一层肥厚的灰菇和几簇金针菇。她还幸运地发现了一窝野鸡蛋，六个，小心翼翼地用干草垫着放在蘑菇上面。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在林间空地点了堆小火，掰了一半熏肉串在树枝上烤。

　　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飘出去。不一会儿，几只松鼠出现在附近的树上，眼巴巴地望着。

　　伊娃笑了，掰了一小块肉扔过去。“只能这么多，我也饿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剩下的肉，脑子里盘算着：蘑菇可以晒干，鸡蛋省着吃，如果能再打到一只兔子……或者两只鹌鹑。春天该有鹌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