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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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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正端着一碗梅花羹。
温热的瓷碗贴着指尖,梅花清甜的香气氤氲而起,混合着宴席间酒食的气味。
眼前是春意正浓的御花园,桃花灼灼,梨花如雪,一众锦衣华服的贵女公子们三五成群,笑语晏晏。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差点摔了手中的碗。
我认得这场面。
永昌十七年三月二十,皇后娘娘举办的春宴。
我穿着这身浅碧色云纹绣海棠的襦裙,发间插着母亲新赠的珍珠步摇,在众多或好奇或嘲讽的目光中,端着亲手熬制了两个时辰的梅花羹,走向那个永远冷若冰霜的人。
前世,就是这一天,我当众向镇南王世子萧景珩表白心意,开始了长达五年,最终以我性命终结的痴缠。
“小姐?”身旁的侍女碧桃轻声提醒,“世子就在那边亭子里。”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水榭亭台间,那人一袭玄青色锦袍,金线暗绣云纹,正与几位皇子说着什么。
侧脸如刀削般俊美,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那是萧景珩。
前世我爱了五年,追了五年,最终为他挡刀而死的男人。
心脏骤然收紧,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不是幻觉,是我临死前那把匕首刺入身体的真实痛感,穿越生死,烙印在魂魄深处。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碧桃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重生了。
我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我还没有将自己卑微到尘埃里,还没有将林家卷入皇权争斗,还没有为那个人付出生命的时候。
“没事。”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这碗羹”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亭中的萧景珩。他正端起茶杯,修长的手指握住杯身,动作优雅却冷漠。前世,我就是被这样的他吸引,飞蛾扑火般追逐那一点永远触碰不到的微光。
“碧桃,你端去给那边的五公主吧。”我将梅花羹递给侍女,“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碧桃愣住了:“小姐,这这不是给世子的吗?您熬了那么久”
“现在不是了。”我打断她,声音轻而坚定,“快去。”
碧桃迟疑着接过碗,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女眷聚集的方向。我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等着看笑话的。
毕竟,整个京城都知道,丞相府的林清辞痴恋镇南王世子,这场春宴,就是我为表□□心准备的场合。
前世,我确实这么做了。
我端着那碗梅花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萧景珩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世子,这是我亲手熬制的,听说您喜欢梅花清味”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不必。”
两个字,冰冷如冬日寒潭,将我所有的勇气和期待冻成冰碴。
那时我还不死心,坚持将碗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您尝尝看”
“林小姐。”他终于抬眼看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不喜甜食。”
周围传来压抑的低笑声。我的脸烧得通红,几乎是落荒而逃。
后来五年,这样的场景一次次重演。我送他诗稿,他说字迹潦草;我为他绣香囊,他说图案俗气;我学他喜欢的棋艺,他说女子不该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可我还是追着他,从春到冬,从京城到南疆,他奉命镇守时,我不顾父亲反对,硬是跟了去。
父亲当时气得摔了茶杯:“清辞,你是相府嫡女!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我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爹爹,我爱他啊我真的爱他”
“他爱你吗?”父亲的声音疲惫而悲哀,“五年了,他可曾给过你一丝回应?”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心里清楚,没有。
一次都没有。
直到最后,那场宫变。
父亲深夜入我房中,神色凝重:“清辞,明日朝堂恐有大变。你你能不能劝劝世子?他若执意与皇后一党硬碰,恐有性命之忧。”
那时萧景珩已查出皇后与其母家勾结外敌,陷害宸妃的罪证,正要当朝揭发。可皇后一党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狗急跳墙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去找他。”我毫不犹豫地说。
父亲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保护好自己。”
我在宫门外等了一夜,终于等到萧景珩出来。他一身朝服,面色比往常更加冷峻,见到我时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话未说完,变故突生。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寒光直刺萧景珩后心。
我没有思考,身体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如此清晰。剧痛炸开的瞬间,我看到萧景珩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是震惊?是恐惧?还是
我想看清,但视线已经模糊。
“清辞,”我听到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完全不像他。
真奇怪,原来他也会这样喊我的名字。
然后是一片黑暗。
“小姐?小姐?”
碧桃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已经送完梅花羹回来了,正担忧地看着我:“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我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席:“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府了。”
“林小姐这就走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到三皇子萧景瑜含笑走来,前世,他是少数对我释放善意的人之一,也是后来萧景珩在朝中的重要助力。
“三殿下。”我行礼,“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告退。”
萧景瑜关切道:“可要传太医?”
“不必了,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我礼貌地笑了笑,正要离开,却听见他又说:
“方才见你没去找景珩,还以为你们闹别扭了。”他语气轻松,像是随意打趣,“他那个人啊,冷是冷了点,但心不坏的。”
心不坏?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
也许吧。可前世,他那颗“不坏的心”,从未为我跳动过一次。
“三殿下说笑了,我与世子并无深交,何来闹别扭一说。”我客气地回道,语气疏离得让萧景瑜都愣了一下。
我没再停留,带着碧桃穿过花园小径,准备从侧门离开。
春日的御花园很美,海棠绽粉,玉兰吐蕊,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前世的我只顾着追逐萧景珩的身影,从未认真看过这些景色。
如今重活一次,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美好。
“清辞。”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的脚步猛然顿住。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冷冽如泉,又低沉如琴,五年里,我在梦中听过无数次,却从未听到他主动唤我。
我缓缓转身。
萧景珩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梨树下,白衣胜雪,落花如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他还是那样好看,好看到让我心尖发颤,哪怕已经死过一次,这种本能的悸动依然存在。
可是不一样了。
前世这时候,他应该还在亭中与皇子们议事,根本不会出现在这条僻静的小径上。更不会主动叫住我。
“世子。”我福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也疏离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萧景珩似乎被我的态度弄得一怔。他朝我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空着的双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的羹呢?”
我抬起头,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漆黑如夜,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一丝困惑?甚至还有一点急切?
这太反常了。
前世的萧景珩,永远从容,永远冷静,永远像一尊完美却没有温度的玉雕。他从不主动找我说话,从不过问我的事,更不会在意我有没有带一碗梅花羹。
“送人了。”我简短地回答,“世子若无事,臣女先告退了。”
我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说:
“不是给我的吗?”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背脊僵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怎么会知道?
前世,我确实是为了他才熬的梅花羹,才来参加的春宴。可这件事,除了碧桃和贴身伺候的几个人,我从未对外人说过。按照前世的轨迹,萧景珩根本不该知道这碗羹与他的关联,因为在他拒绝之前,我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不可能。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转身,脸上挂起得体却疏离的微笑:“世子误会了。那只是臣女随手做的小食,见五公主喜欢,便赠与她了。与世子无关。”
萧景珩沉默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里面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灵魂。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他知道了什么,知道我的重生,知道我前世的痴缠和死亡。
可这怎么可能呢?
“是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是我多想了。”
我再次行礼:“若世子无事”
“林清辞。”他忽然叫我的全名。
前世五年,他要么叫我“林小姐”,要么根本不叫。连名带姓的呼唤,这是第一次。
我抬起眼。
萧景珩站在纷纷扬扬的梨花雨中,玄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说。
不是询问,不是客套,而是一句陈述。笃定得仿佛在预言一个必然发生的未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或许吧。”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臣女告退。”
这一次,我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回头。
走出宫门的路上,碧桃小声说:“小姐,世子今天好奇怪他居然主动跟您说话。”
我没有回答。
是啊,太奇怪了。
前世那个对我避之不及的萧景珩,怎么会主动叫住我?怎么会问起那碗梅花羹?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还有那句“我们还会再见的”,简直像是某种宣告。
坐上回府的马车,我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临死前的那一幕。
萧景珩抱着我,他的手上沾满了我的血,温热黏腻。我听到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清辞,别睡看着我求你了”
那声音里的痛苦和绝望,真实得让我现在想起来都心口发疼。
可那又怎样呢?
我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我的爱,也终结了那场漫长而无望的追逐。
这一世,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无论萧景珩为何反常,无论他有什么目的,都与我无关了。
我要好好活着,为自己,为家人,为那些前世因我痴恋而被牵连的人。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外面传来热闹的市井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马蹄踏过青石路的清脆声响这一切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回到我还可以选择的时候。
“小姐,到了。”碧桃轻声提醒。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丞相府的朱红大门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石狮威严,匾额高悬。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也是前世因我任性而险些倾覆的家。
父亲,母亲,哥哥
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们。
也会保护好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稳稳地走下马车。
刚进府门,就看见管家迎上来:“小姐,您回来了。相爷在书房等您。”
父亲?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朝中处理政务才对。
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父亲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父亲林砚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他穿着常服,身姿挺拔,两鬓却已有了霜色,那是为国事操劳,也为我不省心而添的白发。
“爹爹。”我轻声唤道。
林砚之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清辞,今日春宴你没事吧?”
我一怔。
父亲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春宴上的事?莫非
“我听宫里的人说,你没去找世子,早早便离席了。”林砚之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我也坐,“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是。”
林砚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清辞,爹爹不是要干涉你的心意。只是世子他他身份特殊,性格又冷,你若是执意”
“爹爹。”我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执意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林砚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再痴恋世子了。”我走到父亲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前是女儿不懂事,让爹爹和娘亲担心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做那些傻事。”
林砚之怔怔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清辞,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的眼中满是心疼。前世,他也这样问过我很多次,可我每次都摇头,然后继续飞蛾扑火。
“没有委屈。”我摇摇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只是突然想通了。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人,不值得。”
林砚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好,好想通了就好。爹爹的女儿,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儿郎,何必”
他话未说完,眼圈却有些红了。
我心里一酸,上前抱住父亲:“对不起,爹爹,让您担心了这么久。”
“傻孩子”林砚之拍拍我的背,声音有些哽咽,“只要你开心,爹爹就开心。”
从书房出来,我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紫檀木梳妆台,绣着梅花的屏风,窗边那架古琴,书桌上摊开的诗稿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却又如此不同。
因为活在这里的,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林清辞。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的容颜,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眼中还有未曾被世事磨灭的灵动。前世的这个时候,我满心都是如何接近萧景珩,如何让他多看我一眼,如何
镜中人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些痴傻的念头,不会再有了。
我取下头上的珍珠步摇,褪下腕上的玉镯,散开发髻,让青丝如瀑般垂下。
然后,我看到了枕边那本书。
那是一本《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关雎》。旁边还有我娟秀的批注:“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多可笑。
前世的我,竟以为单方面的追逐,就能换来琴瑟和鸣。
我合上书,将它放入箱底。
从今天起,林清辞要开始新的人生。
夜色渐深,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萧景珩今日反常的举动,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他那句“我们还会再见的”。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难道不只我一个人重生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不,不会的。上天给我重来的机会已是奇迹,怎么可能
可是,如果他也重生了呢?
如果他记得前世的一切,记得我五年的痴缠,记得我为他而死
那么他今日的反常,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补偿,也许只是觉得有趣?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
无论萧景珩是否重生,无论他有什么目的,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这一世,我只为自己而活。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我翻了个身,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我又回到了前世死去的那一刻。
萧景珩抱着我,他的眼泪滴在我脸上,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清辞清辞”他一遍遍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听到他说:
“如果有来世换我来爱你”
我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坐起身,心跳如鼓。
那句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我的梦?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