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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君子和而不同 ...

  •   就在陆正行见过程公的第二日清晨,程公拎着食盒,破天荒地主动去找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当程公出现到办公室门口,正皱着眉头,审计上月财务报表的程桓生显然没有想到,他立刻起身,快步接过程公手里的食盒,扶老人坐下。

      程公不自然的将他的手打开,撩开长衫,坐的稳稳当当。

      父亲的抗拒,程桓生早已习惯。他吩咐秘书泡好茶,也不忘额外叮嘱一句,茶要狮峰龙井,用青花瓷泡。

      秘书阖上门,留给父子俩私人空间。

      程公这才开口,“今晚你回老宅一趟,一个人去。”

      程桓生也不问什么事,没有半分犹豫答了个“好”字,心里头都盘算怎么推掉晚上的应酬。

      自从程桓生下令逮捕一批学生后,程公就搬离了公馆,一个人住在老宅,父子俩的隔阂越闹越大。他似乎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儿子,甚至遗忘了父子间该怎么相处。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有一口接一口的喝茶,不一会儿碗见了底。

      “父亲,您搬回来住吧,过几天小卿也要回来了。”程桓生看出父亲的不自在,主动凑近搭话。

      “我让她别来了,山上比北平安全。”程公反驳道。“我先走了,你把饭吃掉。”

      当亲爹的第一次给儿子送饭,程总长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当老子一定是有求于他。尽管猜到,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打开食盒,夹起筷子,刚尝第一口,父亲又去而复返。

      “多吃点,瞧你,卖国卖的的真卖力,都饿瘦了。”程公微咪眼睛着说完,然后扬长而去。

      程桓生夹菜的手顿住,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吃不下了……

      从陆正行入京,到唐叔虞发丧中间一共有七天,七天的时间足够三晋大地天翻地覆,新人上位,老人退场。七天的时间当然也够陆正行在京城活动,联络故人亦或者利益相同的人。

      入京第一天,他将带来的人安排好,之后独自拜访程公。

      第二天晚上,一个四十来岁男人推门而入,一身整齐的西装搭在尖领内衬上,鼻梁上架起镶金边框的方形眼镜,衬的人十分柔和,富有文气。陆正行几乎确定这个男人就是北平官场上大名鼎鼎的程桓生,国外的一些中文报纸经常报道他,配图的照片旁边总有斯文败类四个大字。

      “陆公子,听说你要见我。”程桓生扶了扶眼睛,友好的伸手。

      陆公子…从德国回来后,身边的人都是“少帅”一声接一声地叫,似乎大家都默认他是未来秦军的继承人,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对于程桓生的招呼,陆正行礼貌握上,“抱歉,因为诸多原因,只能半夜请您来此。”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主动找你的。”陆系少帅入京的事怎么可能瞒过他,程桓生示意陆正行坐下,“那么,谈谈吧。”

      陆正行微感意外,“好。”

      俩人的对话持续了很久,从太阳西沉到月亮出山,直到当清晨的露水沾湿院外的兰草,程桓生不禁打个哈欠,“你跟我的小侄女很像。”程桓生发自内心的欣赏面前的青年,“你们身上有一种殉道者的精神,对某一类事情怀有极高的执着,从不缺乏勇气与坚定。”

      “倒是可以见面聊聊。”陆正行接上话,然后就听到旁边的人遗憾的说。

      “可惜她已经不在这个尘世,如果她在,你们说不准是很好的一对。”程桓生打趣道,他手捏着下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里边可行性。

      陆正行不喜欢和人开玩笑,更不喜欢别人开他的玩笑,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一些有意义的正事上。

      “那我们的合作?”他岔开话题。

      “就从现在开始。”程桓生笑答。“等这里的事告一段落,内阁会对西北进行全面的援助,但前提是你的配合。”程桓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笑中透着几分审视。这位年轻人或许是他从政生涯中见过的最优秀的后生,难过的是出身复杂,不然他真想带在边培养。

      当他起身离开时,他笑的颇有深意,“年轻人,希望以后再见时能叫你一声少帅。”

      两个人具体谈了什么,史书里面也没有记载,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个人因为相同的利益结成了同盟。通过陆正行晚年出版的回忆录,人们这才知道这一段历史,原来在很多不经意间,历史的结果早就注定好了。

      陆正行入京第七天,唐叔虞发丧,李长庚上位,当天中午,冀州督军刘麓川组建义师,以当届内阁执政勾结列强,丧权辱国为名,兵发北平,入京倒阁。

      证据是不知哪里搞来的一纸文书,上边写着,内阁总理叶朝珍将旅顺租借日本九十九年,其中包括南满铁路。

      此消息一出,北方民心大乱,政府声望跌至谷底,学生、商人、工人相继上街游行,各地的监狱又是人满为患。

      而刘麓山自诩正义之师,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对百姓秋毫无犯,竟颇得民心,一些投机派看着不对,也连忙投靠。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到北平城下只用了三天。

      叶朝珍号令各地督军勤王,地方的将军们都是聪明人,在报纸上骂的凶,手上没有使什么实际动作。

      就在所有人冷眼旁观围城时,城里的卫戌司令长官嵇世章又投降了。九门大开,刘麓山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当他从永定门进城时,他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

      所有人都觉得像活在梦里,离开西安不到十五天,这个江山就换了颜色。刘麓山解散内阁,重立军政府,西北陆氏那边一直沉默,三晋的学生闹的凶,报纸骂的好,李长庚没有发言。北方唯一有能力与刘麓川抗衡的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

      最了解儿子的是老子,程桓生果然如程公所说,是第一个摇尾巴的,早在嵇世章之前,很可能是刘麓川快兵临北平城下的时候,就偷偷交上一份北方各行各业的财政表作为投名状,对于这样一位识时务又有资历的高官,刘麓山没有亏待他,财政总长摇身一变,成为政务部长。

      程桓生怕老爷子一个住在外边被人害,于是半哄求半强迫,把人抬到了府邸。程公抄起拐棍就抡,使劲打了几下,发觉是孙女送的又不舍得了,换上鸡毛毯子继续抽。小杖受,大杖走,见父亲没有一点想放过他的意思,程桓生马上就溜了,捧着被打肿的脸,捏着断眼镜框,还不忘把桂枝茯苓丸给陆正行,叮嘱他让程公吃药。

      一番折腾,程公气喘吁吁倒在沙发上,破口大骂。老人家文明了一辈子,说出口的最脏的词也不过是丧尽天良、恬不知耻、首鼠两端之类的话。

      “小陆,你离京吧,我这个逆子早晚把你供给刘麓山,他做的出来。”程公抓住陆正行的胳膊,“我还有些人脉,送你走。”

      陆正行摇摇头,“可能…晚了。”

      北平城九门突然关闭,一如半月前的晋州城,失去权柄的叶朝珍以卖国罪被枪决。隔天,刘麓川任命了新的卫戌司令,并将退位数年的宣统皇帝迎回京城,大庭广众下对小皇帝双膝下脆,行三跪九叩大礼,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身边的卫队都挂着满人的长辫子。原来叫嚣着刘麓川举义军,替天行道的人全沉默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程公也保持着沉默,老人家耸着肩坐在沙发上,双手拄着拐杖,冥冥中下定某种决心。他等到的是带着一身酒色财气的程桓生,程公没有打也没有骂,他很平静的说:“陪我下会棋吧。”

      棋盘摆好,等人入局。程公让程桓生执黑,自己执白。

      程桓生执黑先行,气定神闲。

      程公执白慢走一步,落子后,他死死盯着儿子,恨声质问:“我知道你私下和叶朝珍势如水火,你想对付他,我不反对,你们同在内阁供事,那就照的老方法来,贬职或者让他下台都可以,你竟偏偏选了最激进、最下劣的一种,他就算再坏他也是内阁总理,北方的首脑,可你们竟然将他当众枪决,让国家颜面扫地!”

      面对父亲的质问,程桓生扯松领带,大吐一口酒气,不经意地说:“叶朝珍想把旅顺割让给日本人,过几天就是他和驻日大使签定条约的日子,我不可能让他活了。为一己之私卖国者当处刑于天下人前。”

      说完,他一反常态,与父亲对视,毫不退让。

      程公一听,指着程桓生质问:“叶朝珍为一己之私卖国,你程总长又为什么卖国?”

      “解散内阁,重立军政府,让辛亥革命以来的成果付之东流,程桓生,你比叶朝珍还要误国十倍,叶朝珍只是割一块土地,你担误的是这片土地的未来啊!”

      “我听人说刘麓川去天津接回了那个人,是不是?”

      “是。”程桓生略一思考答。同时将黑子打入白棋内部。

      这声“是”,让程公的身体骤然软陷在沙发里,刚准备落下的白子被打回棋篓,“你虽然对我恭敬,但我自知管不住你,你要记住你兄长的死。”

      “当乾清宫大门打开的时候,就是我离开的时候。”程公几乎是以宣誓的语气说。

      程桓生落子的手停下,眼眶的湿红化作心酸直透心里,他抬头,也在抬头的那一瞬调节好情绪,“不会的,我不会让您走到这一步的。”程桓生压低声音,对父亲做出承诺,他握紧程公冰凉的手,老人家手上的血管随着情绪的起伏猛凸。

      感受着儿子掌心传送的温度,程公竟然有些想相信他,但他以前的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实在是不堪入目。

      “希望如此吧。”这一次,程公没有拂开儿子的手。

      此时,黑棋盘活,冲出包围,是借刀杀人、驱虎吞狼之势。

      “送陆正行走。”程公忽然说。

      “绝对不行。”程桓生拒绝的干干脆脆,“陆方坤的孙子愿意主动入局,是我完成这件事的最大筹码。”

      “父亲,这个年青人是个有血性有报负的,他的父亲是广州起义的烈士陆以渐,他应当子承父业,危险从来不是逃避的理由。”

      程公一时失语,这个儿子,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或许也从未看懂过…

      “你到底站在哪边?”程公试探问,男人嘴角扯开一丝无奈的苦笑,点燃雪茄,猛抽一口,然后轻吐,“无论我站在哪边,以后历史也只会说我程桓生、您的儿子是一个卖国贼,我将永远被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毕竟历史从不等同于真相。

      程公馆内有一个大房间专门用来藏书,看的出来主人分类十分用心,按历史、地理、人文、自然科学等几大类划分,排列有序。

      最吸引陆正行的是他随手抽的一本书,是马林的心血之作,英文版刚出没几年,叫《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书中引用了很多关于民族学人类学的专业词汇,不过还好有主人的注解,总归读起来不那么吃力,陆正行读的很认真,认真到都忽视了外面的争吵,认真到都遗忘了时间。

      月亮爬上西山时,书快读了一半,他捏捏眉心,又翻开下一页,下一页的书缝中夹着的照片映入眼帘。

      他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年头并不久,背景是在一处古代大殿的门口,主人公是一个穿起老式长衫,极富有少年感的男子,那男子温情的注视旁边的女子,眉眼笑的弯弯,女子想是感受到男子的目光,侧头与他相视一笑。那天的太阳应该很热烈,照片曝光严重,尽管如此,陆正行也辩认出女子的模样,是那个神秘又落寞的道士。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春光乍泄,与彦卿同游白云古观,感美景之至——李崇光。

      李崇光,可能是男子的名字,而彦卿是道长的俗家姓名。

      陆正行好奇的往后翻书,果不奇然又是一张照片,是冬天两人在青城山天师殿门前的合照,女子露出正脸,男子的手放在她的头上给他挡雪,两人又是默契的笑望,眼神中全是爱慕。

      照片背后又是一行款:己未年冬,恰逢雪后,余与彦卿携手同登青城,幽幽古观,粼粼白雪,得冬日之趣。

      第三张是两人留念于苏城山塘河旁,细雨丝丝落,他们眼中的爱意毫无保留传递给彼此,男子给女子撑伞,又用袖子从女子身后给他遮住另一边。

      照片后依旧是李崇光苍劲有力的笔迹:山塘十里秀,梅雨正分笼,我于灯火人间得遇天外覆雪琼枝,此生流连——李崇光

      此生流连!这究竟是爱到了什么地步啊,玄微道长,你得到的是一份什么的爱,以至于让失去爱人的你选择与世隔绝、遁入道门,可能是我永远无法给你的份量,陆正行想。

      第四张、第五张,一张又一张,全是两人游历大好河山时拍下的,照片背后永远是李崇光的留念的话语。

      只有最后几张,没有李崇光,只有彦卿。

      白云观玉皇大殿前,彦卿的笑意消散,双目机械的注视前方,她喜欢的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照片背后,是一行枯涩、毫无生气的行书:故地重游,千年古木犹在生长,百年人间不见今人。——周彦卿

      第二张是青城山,照片的主角是彦卿一人,背后落款:又见青城冬雪,叩遍历代祖师,此情彷徨,不见故人——周彦卿

      第三张是苏州山塘河,彦卿写道:寒山隔远钟,野雪不留踪。山塘河畔,凄凄惨惨悲切切,孑孑然然陌陌魂——周彦卿。

      后边的张张照片如法炮制,在那个叫李崇光的男子离开后,女子将所有和他走过的山水全走了一遍。

      陆正行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一滴泪珠自脸颊划落,他并没有按下情绪,任内心翻滚、煎熬,漫流着心酸,心疼。

      “咚咚咚…咚咚咚”,有人在楼下敲门,伴着程公的惊呼声,整个程公馆的灯全亮了,煌煌如宫殿。

      陆正行蘸干眼角,这个点,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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