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的都对》Kgu

66、第 66 章

　　　　半夜骑车，冷到突然有种明天就要下雪的感觉。

　　开门，屋里的灯果然没亮。

　　章远飞轻关上门，裹紧衣服，往卧室走，心里嘟囔：“算了，再不抓紧睡觉，就是熬了一个通宵，这时候去洗澡，第二天指定感冒。”

　　推开卧室门，趁着月光透过窗帘的光影，他做贼似的打开衣柜，换上一件背心，脱掉裤子放在靠椅上，摸索着上了床，从背后搂住了侧躺着的苏凌，亲了亲他的脖颈，闭上了眼。

　　“还知道回来啊？”苏凌冷不丁开口。

　　章远飞吓了一跳，“没睡着呢。”

　　“回家拿东西拿到现在？你挖煤矿去了吧？”

　　章远飞抵在他的后颈那儿闷闷地笑了声。

　　苏凌在他怀里挣扎：“别烦我。”

　　章远飞像没听到，抱着他，过了好半天才悠悠地来了一句：“得到我了就原形毕露，这是媳妇儿该对老公干的事？”

　　“是你先把我丢下来的。”苏凌说。

　　章远飞：“你猜猜我之后到底去了哪，猜到了我亲你一口。”

　　“……”苏凌还是说：“你不是说了，你回去一趟吗。”

　　章远飞心想，嘿，果然看了定位。

　　“猜对了。”他抬起头，亲上苏凌的侧脸，及时拦住苏凌摸向他下面的手，将下巴搭在了苏凌的肩上，困得眼睛睁不开：“明天中午给我做小龙虾吃。”

　　“……早上呢。”

　　“早上起不来。”章远飞说完，呼吸声慢慢地匀速下来。

　　苏凌一动不动任由他腿搭在自己身上，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背后，可能是窗帘不透光还是怎么的，章远飞不回来，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管躺到几点，都睡不着，现在感受着身边章远飞的体温，他焦躁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他还想问，回去到底干什么了。

　　可能是和阿姨坦白了。

　　但是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呢。

　　可章远飞此刻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没有因为不被允许而产生的忧郁，也没有兴奋，只是和以前一样。

　　他往后贴，直到章远飞的呼吸几乎一丝不落地经过他的耳朵，他才放下心来，勉强收拢心里的不安，闭上了眼。

　　第二天章远飞是被香醒的。

　　苏凌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鲜活虾，掐准了他醒的时间，提前下锅煮饭，所以章远飞去厨房转悠一圈，就看见台面上已经摆满了全是他爱吃的而且还在冒热气的菜。

　　昨晚上他跪了四个小时，几乎不能挺直的膝盖，在他闻到了那阵香味之后，所有的疼痛都像消失了，他感觉不出几分钟，等吃上苏凌的菜，连淤青都消的差不多了。

　　“品相不错。”他夸完，慢悠悠地往卫生间走。

　　昨晚老妈和他说了大概从他出生以来最掏心窝子的一次话，老妈说到最后，说不下去，轮到老爸说，两个人该说的都说了，然后他在地板上跪了四个小时，跪完，他偷摸地半夜溜了回来。

　　他望着镜面，回过神，往前凑近镜子看了看，发现了自己眼里的红血丝。

　　这玩意出现的概率和中彩票似的，有时候熬上三天三夜不出来，有时随便一搓就有了。

　　开水龙头，弯腰，接水抹了把脸。

　　其实老妈算他们那一辈里挺开明的了，设身处地想，如果他要有了小孩，小孩回来告诉他自己是个同性恋，他不把他揍到窜上屋顶，算他那天碰巧心情好。

　　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他的老毛病了。

　　“出来吃饭吧。”苏凌隔着卫生间的门说。

　　章远飞应了声，给牙刷挤牙膏。

　　洗漱好，他拉开门，见苏凌靠住一边的墙，看着他出来。

　　他一愣，没说什么，往厨房走。

　　“哥。”苏凌在他背后喊住他：“昨晚回去，是去和阿姨说清楚了吧？”

　　章远飞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镇定自若地盛饭：“嗯。”

　　“那你要离开我吗？”苏凌走过来，倚住厨房的门框，拦住章远飞接下来端碗往客厅走的去向。

　　他想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如果章远飞下一句是“对，分手吧”，他该在怎么做，他暂时没有想到，他感觉再想，自己的头就会爆炸。

　　这不是控制不住的问题，是他能面对章远飞可能要离开他的唯一条件。

　　“他们说了不少，说你那么好，我怎么能耽误你，基本上说来说去就是这些话。”章远飞看他，苏凌和他对视起来，两人心有灵犀地沉默地看着对方，都在试探彼此心里的真实想法。

　　苏凌止不住猜忌，尽管他已经和章远飞在一起。可能他没有得到章远飞关于那三个字的承诺，他始终觉得在一段圆满的关系里，他总要做那个将美好关系敲碎一个口的那个人。这是习惯，是他从小到大都会面对的环节，当美好到一定的程度，他就会搞砸一切，一次一次被抛弃。

　　“然后呢？你要离开我吗？”他看着章远飞，笑起来：“难怪昨晚回来那么依赖我，你抱着我，其实心里在盘算怎么离开我？对不对？”

　　章远飞放下碗，往后靠住洗菜池，一脸我要看看你做什么妖的表情，静静地看着苏凌。

　　苏凌：“……”

　　章远飞大概觉得很没意思，他要越过苏凌往客厅走。但苏凌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一双眼里有点红，也有点慌，但情绪飞瞬即逝，没两秒，他就调整好笑容，开始装疯卖傻起来，手往后伸抱住章远飞，贴在他耳边：“我要你喂我吃只虾。”

　　章远飞油盐不进，力气又大，他死活扯开了苏凌，头也不回地往阳台走，他走到阳台，拉开了掩盖半边阳台的窗帘，往楼下看，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草。

　　“过来。”好半天，他突然说。

　　可能也就两秒吧，苏凌窜到了他身后，苏凌明显知道他现在心里有火气，也知道自己是那个让他发火的罪魁祸首，不敢上去再惹他，只好躲在他身后，悄悄地，试探性地伸出手，然后慢慢地环住了章远飞的腰。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答应？”章远飞皱眉。

　　苏凌：“一般父母不会答应。”

　　“你是父母，你不答应？”

　　苏凌一愣，几秒后摇了摇头：“我不关心，应该会答应，不过你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才认为天下父母都不会。”

　　“什么歪道理。”章远飞若有所思地盯着树下的树，“我一定要离开你？”

　　“……你敢。”苏凌抱着他，小声地说。

　　章远飞突然喊：“饿了，我去吃饭。”

　　苏凌搂着他不让他走。

　　“缠上我了？”章远飞索性被他抱着，带着他一起往厨房走。

　　饭吃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

　　“你点的外卖？”章远飞放下碗，问苏凌，起身往门口走。

　　苏凌坐在沙发上，茫然回：“没有点啊。”

　　他跟着站起来，走到门那儿，还没说话，透过猫眼看着屋子外边什么情况的章远飞已经回过头看向他。

　　老妈正在门外，旁边是老爸。

　　“你……”章远飞看着苏凌，欲言又止，本来打算让苏凌先去卧室躲着，转念一想，茶几上的碗筷子和水杯，地板上的拖鞋……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处，几乎都意味着他在和苏凌同居。

　　苏凌看他一眼，听着外面又响起来的铃声，一下也就猜到什么情况。

　　“我去卧室，你让我出来我才出来，我不会妨碍你。”他像被谁催促，等不及往卧室走。

　　章远飞一把拽住他，“去阳台待着，躲个屁啊，有什么好躲的。”

　　苏凌明显不放心，章远飞下意识抚上他的肩膀，颇有点温柔地示意他听话。

　　看苏凌往阳台走的背影，章远飞转过头，握住了门把手。

　　老爸老妈进屋之后，章远飞赶紧接过来他们带来的水果。他突然觉得很神奇，以往老爸老妈半年不见得来他这一趟，这次来了，居然是因为他昨晚翻了大逆不道之罪。

　　还带了水果。

　　老妈低头换上拖鞋，章远飞想给她把包接着，但老妈明显不太想和他有接触，放下包让站在一边的老爸接着。

　　往客厅走，他们才看到站在阳台的苏凌。

　　直到现在，老妈才松了口气，她看了看苏凌，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原来世界上真有缘分这玩意——苏凌这样一个年轻俊秀，怎么就愿意把心思放在她儿子身上？真是好端端的一颗白菜被猪给拱了。拱了，拱了，真给拱了。

　　她有时候打麻将，在牌桌上听说某某家小孩结婚了，总是无奈地想起自己还有个三十多，人生大事毫无苗头，在外面飘来飘去的的儿子，她有时候想着想着就来气，确实，以前确实没怎么管过章远飞，怎么一不小心，就放任这小子长到了这么大。

　　一想，她自己也都五十多了。

　　人生还是很短暂的。

　　她来这一趟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来看看儿子胡闹的感情生活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屋里干净温馨的陈设，明显不符合他们儿子大老粗审美的装饰以及厨房里的饭菜，尤其是苏凌已经明晃晃地站在了她面前，想假装昨晚只是一场玩笑话，就是作假了。

　　苏凌对他们笑：“阿姨好，叔叔好。”

　　老爸倒是不大在意，往常那样点了点头，应下来。

　　章远飞洗碗的时候，老妈把苏凌喊去卧室，不知道和苏凌说了些什么。

　　老爸客厅坐着，拿着遥控器调到了一部抗战神剧。

　　等洗好碗，章远飞走到沙发坐下，坐在了老爸身边，他手往后撑住头，靠上了沙发背，余光还在打量老爸。

　　老爸好像瘦了点。

　　上回一场感冒，老爸在家里歇了几天，可能是他心理作用，他感觉老爸的双下巴好像小了那么一圈。

　　他仰着头闭上眼，突然听见了老爸的声音：“你别怪你妈，她想为你好，你小时候我们确实没怎么管过你，但还是希望你和别的人一样，过正常日子，我不介意，你妈其实也不介意，介意的是街坊邻居，你现在的情况传出去，人家怎么笑话你？”

　　章远飞培养只听爱听的话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了，他没睁眼，想着苏凌在卧室里被老妈问话，估计苏凌应该是有点紧张，他勉强地勾起了嘴角，“只要你们不介意，那么我觉得正确的事，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想做成。”

　　老爸不说话了。许久，章远飞听到了老爸的一阵叹息。

　　“我是随便你，你开心就行，你也大了，以前在你这样的年龄，起码得有两个小孩，你耽误到现在也不成家，我和你妈也没催你，现在再催，迟了。”老爸说。

　　章远飞笑了笑，老爸说的他能猜到，老爸一直对他的态度就是你开心就行，有麻烦了自己能解决的就自己去试，不行了也被嫌难看，直接说给他看。

　　但他偏偏就是嫌丑，很少说过什么。想来人生第一次喝酒，是初中毕业，他去超市找老爸，被老爸带出去吃烧烤，老爸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老爸要他一口闷，他当时有没有一口闷，已经记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章远飞立马睁开眼，看向苏凌，苏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肤色很白，他出来后站在老妈的身后，并没有和章远飞对视一眼。

　　那瞬间，章远飞的心徒然一抖，大概像从悬崖跳下去，飞速撞向地面时的那种酸麻和缩紧。

　　突然有点想呕。

　　老妈拿起茶几上的包，“走了，过来找你们耽误我打麻将，那谁，你等会送我到社区之后，回超市看店。”

　　老爸听了，跟着站起来，看了章远飞一眼，“我们走了，有空常回来看看。”

　　章远飞点了点头，他送他们出门到了电梯口，等电梯关上，他才放下脸上的笑，蹲下身。

　　苏凌没和他一起出来，苏凌还在屋里。

　　虽然他觉得老妈不至于为难苏凌，但他此刻心里挺不痛快，仅仅因为苏凌刚才没和他对视。

　　他好像有点理解苏凌平常为什么对他吹毛求疵的那些你必须看我十秒之类的小要求了。

　　好想被苏凌看一眼啊。

　　看一眼。

　　想看一眼。

　　看一眼就行。

　　看我一眼，为你上刀山下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