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卡多克番外：西伯利亚纪行（5） 一切结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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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飞速地驶过原野。
规律而沉闷的轮轨相撞声音从脚下传来，窗外的景色缓慢地向后退去。我和卡多克面对面坐着，桌上那只蓝色的瓷瓶在光线不足时仍能透出一种贵气的釉面色泽。
他沉默地看着瓶子，片刻后抬头问：“你到底有多早就发现我？你说你从莫斯科就开始跟踪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又追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早动手。”
“我是否可以把这句话当做一种夸奖，卡多克先生。”我微笑着说：“因为我没能在现场抓住你，你的盗墓技术也同样高超。”
这句恭维显然没戳中他的心，他露出一个难堪的表情：“那不是……算了，你倒是很坦率。”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我饶有兴趣地问：“是觉得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还是说我想看看你究竟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卡多克没有接话，他并不相信这就是全部。他们的实力差距如此悬殊，她要捉住他是那么容易，而她却猫戏老鼠般地，一直在观察他、接近他、戏弄他……这样一想，隐隐约约被压下的火气又有上涌的趋势，他忍了忍，想她还一定别有目的。
“我觉得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他说，“比如我是怎么找到真正的墓穴的，怎么绕过墓园的屏障，又是怎么把她带出来的，我想那应该是你们很得意的防卫布置，这些东西难道不是很有价值吗？”
他抬起眼睛，目光凉凉地落在我的脸上：“但你偏偏要问我，和安娜斯塔西娅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同时想起海参崴的海岸。卡多克想她那时一定就在现场，亲眼望着他做了离经叛道的事情；那天的风那么大，他们这种特工不可能在糟糕的自然天气下离目标过远，或许她就一直在他身后，在那个半人高的草丛里……这样一来，他说的话一定也被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做。
……
卡多克的暗示过于明显了，我觉得人有时过于敏锐的坏处就在这了。他在诘问我的立场，为何追踪他，又对他袖手旁观。
这个时候可以再编撰一些谎言，比如模糊我的任务，混淆我的工作，似是而非的误导……有那么个瞬间我几乎想这么做了，但是又压下舌尖把话语咽了下去。
我突然意识到我确实很在乎他。卡多克对我还没有说过谎，对于不想讲的东西，他一直都直接绕过，所以我也不想对他说谎。
我换了个话题:“你刚刚提到了卫队这个词，是从哪听说的？”
……
影子卫队。
他从另一个世界曾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眼见到这群人其中的一个，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坐在同一节列车上。
Caster和他提起这股令人闻风丧胆的势力，仅仅只是一种对于历史旧话的闲聊而已。那时他们坐在窗边望着异闻带的雪原，安娜斯塔西娅突然说：
“虽然我一直说已经记不得过去的事情了，但是有一些东西还有残存。所以就当是解闷吧，卡多克君对皇室秘闻感不感兴趣呢？”
她的召唤并不正常。作为在异闻带降临的皇女，安娜斯塔西娅的力量与她原本的灵基有所不同。她谈起过自己的魔术，也谈起过那个被称为“维”的存在：那是与俄罗斯土地紧密相连的精灵，象征着大地深处的力量，某种程度上，也构成了她在这个世界里施展魔术的根基。
“俄罗斯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她曾经这样说，“有些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古老得多。即使是皇室，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知道。”
“就比如说，很早之前就有一个魔术师家族可以借用“维”的力量。他们和皇室关系很好，几百年来都是沙皇最忠实的拥护者。”
“魔术师家族？”卡多克问，“他们是你的臣下？”
“差不多吧。不过，他们有自己的职责，不会总是出现在宫廷里。他们建立的组织，就叫影子卫队。”
她告诉他，这个家族有一种特殊的秘术。只要知道一个人的真名，再辅以特定接触后的仪式，他们就能够以名字为媒介，对那个人施加诅咒，甚至直接夺走对方的性命。
“一直不在宫廷里出现的原因，是我父亲总是叫他们去杀人。”白发的皇女无所谓地笑着问：“这个职责和组织的名字真的很贴吧？”
在罗曼诺夫王朝，这种力量曾广泛地被用于清除沙皇的敌人。那些无法通过公开审判解决的人，那些威胁到皇室统治的人，都可能在某个夜晚突然死去，而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多克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善恶观并不能单纯地套用在人的身上，更何况当下的自己也是个罪犯，对迦勒底做出了那些事情的他，和眼前的Caster都是。
所以，他最后只是评价道：“听起来很方便。”
“是很方便。”安娜斯塔西娅说，“卫队的存在并不是极度秘密的，所以也有很多人害怕他们。”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又低了下去：“后来……如果他们还在就好了。”
“也许，我们就不会死了。”
*
从回忆里抽身时，卡多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对面的女人问：“这些话是女大公和你说的吗？”
她没有问信源，也没有迂回，而是直接猜出了最离奇也最正中红心的答案。卡多克想，这不对。
她原本应该先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或者认为他在编造一个荒诞的故事。可她甚至只是望着他，神情里带着一点释然和肯定，仿佛某种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答案就是她曾设想过的一样。
“是。”卡多克如此回答她。
他听见对面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原来如此。”
她低下头，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那么，你知道的应该还不够多。”
“什么意思？”
“在沙皇一家被逮捕之前，影子卫队就已经被赶出了莫斯科。整个家族都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再也不被允许回到原本的地方。”
卡多克的眉头皱起，问：“谁做的？”
“妖僧拉斯□□。”她复述这段过去的时候倒是很平静：“他担心影子卫队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毕竟，同样是魔术师，影子卫队拥有能够直接威胁到个人性命的秘术。于是他散布谣言，让皇室逐渐对他们失去信任，最后将他们赶出了莫斯科。”
“我的曾祖母直到去世前，都还在为这件事感到遗憾。她对沙皇陛下忠心耿耿。”
……所以你也是，卡多克想。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安娜斯塔西娅的那句喃喃自语。假如一百年前未对仍然留在莫斯科，历史是否会走向另一条道路？可惜没有人能够知道。
她跟踪自己，仅仅是因为对她而言，那座墓穴里埋葬的并不只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公主。那是她的家族曾经试图保护、却最终没能保护的人。
“原来如此。”他肯定地说：“你捉我，原来是一种私刑。”
*
后来我们断断续续地谈了很多。卡多克说他带走安娜并不是为了那些，只是不想再让魔术师、历史学家，还有那些执着于证明她究竟是谁的人再继续惊扰她的安眠。
“不死的皇女、复活的末代公主传说已经流传在这世上接近百年，这对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来说真是荒诞至极……抱歉，也许你并不那么想吧。”
他有时看起来谦卑而自损，这是这个人身上可怜、可爱的地方，但很多时候我能感觉到隐藏在这种退让之下的骄傲，因为最后他说：“——所以，你对我对‘她’的处理，是有什么不满吗？”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亦深深地回望了一眼，道：“有很多想问的。首先，你凭什么替女大公阁下做决定？”
“你说你不想让别人继续惊扰她，但你为什么觉得她一定希望如此？即便向往安静，也不应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替她决定遗骸的去向，替她决定她应该被怎样记住，最后甚至让所有人都失去找到她的可能——这和那些自以为有权处置她的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难道，这也是女大公和你说的？”
卡多克的唇紧紧地抿着，我有些紧张地观察他。我想此时此刻他或许愿意和我讲他真正的心思和一些神奇的经历——就连我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只希望他代我打开一个不可名状、令人恐惧又令人快慰战栗的门。
但他终究只是沉默。在他讲述自己的秘密之前，他选择了反问。
“那你们呢？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在保护她？”
“她生前，你们已经失去了那份护卫皇室的资格；她死后，你们却还要强行履行义务。若要说这是责任，是传统未免太过牵强。还是说，只要你们继续这样做，就可以假装自己当年并没有失败？”
“我是否可以猜想，一直以来，一百年来……你们都在自我满足地把这种看护当做为过去而赎罪？”
我的神情冷了下来。我有时觉得卡多克小小冒犯的样子像张牙舞爪的猫，令人怜爱，但我决不会喜欢他这种程度的反抗。
“我绝对不是在赎罪。”我说, “你误会了。我家族背负的历史恩怨和我无关，没有人理会那些入了土的过时忠君思想。自沙俄到苏维埃再到俄罗斯，已经过去两个国度了。”
“那为何在我的事情上如此矛盾？你大可直接点。”
“控制我、逼迫我、杀掉我，无论什么都行，又不是做不到。”他青色的眼圈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冷感而充满诱惑：“做一切你想做的。这对我们彼此来说都很简单。”
……
我站起身，“你说得对。不过我需要告诉你我们之间现在可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关系。”
我望着他微微睁大的瞳仁，贴近他的耳朵，用一种极为轻柔的气音，缓慢地宣告：“难道你不知道卫队用来交换真名、控制人的仪式其实是一种中世纪的婚姻契约黑魔术？”
“现在你总算清楚了。我‘结婚’又‘离婚’过很多次，前科累累。我确实对你别有所图，但，无论如何，现在你是我的丈夫了。”
“好好庆幸你长得足够好看，波兰人。”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卡多克番外：西伯利亚纪行（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