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流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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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近来只觉得有些奇怪。
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所泛起的涟漪，她的日常生活因为一个人的介入而变得有所不同。但这变化并不具备那种强势到让人害怕的侵略感，反而正是因为无声无息才令人提不起警觉之心。
自从那场死关脱身后，基尔什塔利亚几乎成了她身边的影子：清晨会带着水与干粮出现在帐篷外，傍晚会替她检查恢复情况，哪怕只是轻微的魔力紊乱也要重新检查治疗术式的稳定程度。原本属于医疗人员的工作被他不动声色地接管，态度自然得仿佛本就理所当然。
“你不用每两个小时确认一次。”又一次在他进来问候情况时，她对他说。
“恢复期的健康情况不可预测。”他低头看着记录册，语气一本正经，“这是最保险的频率。”
“你这样倒让我觉得我不像人类，而是什么家传魔术工坊的精密装置了。”
基尔什塔利亚抬眼看了她一瞬，像是想反驳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如果你是的话，肯定是很重要的那种。”
她起初以为这是愧疚在作祟。毕竟在那片遗迹中，是她用近乎透支生命的方式为他换来了关键的线索，尽管她自己觉得已经两清，但初出茅庐的小少爷显然对此事有一些愧疚之心；又或是她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小少爷说的“会照顾直到她康复”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像他这样的大忙人总不会把时间都浪费在这戈壁滩里吧——总有一天他会感到厌倦，然后就此放弃了。
然后，带着这点侥幸，米莉娅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但是事情渐渐变得不太对劲起来。她察觉到了他过分专注的视线；她低头整理器具时仍停留在她颈侧的目光；他们并肩行走时，那被他总是若有若无地缩短的距离：有几次她刻意放慢脚步，他却也跟着慢了下来；她停下，他便自然停在她身侧。
偶尔的触碰更是频繁得令人心惊。指尖在传递水杯时的短暂相触，衣袖在狭窄通道中轻轻擦过，甚至是在她因地形起伏而踉跄时，他伸手托住她腰际的那一瞬间，掌心停留的时间也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又一次她停下脚步而他也顺势停住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问：“你没有事做吗？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要去做什么？”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将问题扔给了她。
米莉娅说：“我要去附近的城镇采买工具和物资。库存不太够了。”
基尔什塔利亚很自然地答道：“那么我也是要去城镇，正好缺一点墨水。”
她几乎气笑了：“车只有一辆。”
基尔什塔利亚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是啊，所以我来开车。”
他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从她手里拿过钥匙，然后坐上了那辆敞篷皮卡的驾驶位。发动机轰鸣的瞬间，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抓紧座椅边缘。
“等等，你会开车吗？你有驾照？”
“噗。你把我想成什么原始人了吗？当然有啊。”基尔什塔利亚踩了一下油门，车速骤然提升，热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尘土在车后翻涌。皮卡在沙漠中拉出笔直而空旷的轨迹，抬头望，落日正缓缓坠向地平线将天空染成炽烈的橘红色。
“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路况很好。”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而且落日的时候，这条路很漂亮。”
“基尔什！”她忍不住喊他的名字，“你这是采购还是兜风？”
“兼顾一下放松心情。”他说，“你这几天脸色一直很差。”
“那也不用当赛车开！”
“放心。”他语气轻松，“还没到危险速度。”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两侧的戈壁矗立着绵延向落日的方向。他们迎着夕阳的霞光，就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原野上驰骋。
“你在时钟塔也是这样乱来的吗？”
“当然不是。”基尔什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笑意，“在那里会被老师念到毕业。”
车子在一个转弯处猛地倾斜，她身体失衡向旁侧滑去。“——小心！”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她稳稳拉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腰侧，力道收得很紧，两个人同时愣住了。风声与引擎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拉远，狭小的车内空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抱、抱歉。”他先开口，却没有立刻松手。
“明明有安全带，你再不放我会以为你是故意的了。”她小声说。
他这才猛地收回手，耳尖在落日的光下泛起明显的红。“路况不稳。”他说得很快，“防止你摔出去。”
“那你刚刚开的就是会把人甩出去的速度。”
他轻轻咳了一声，没有反驳。
落日将天空染成大片炽烈的橙红色，耳畔是缓缓流淌的长河冲刷滩涂的声音，他们在风里大笑，在尘土中疾驰，他大声说：“我人生中从来没有这么开心的时刻！”
“哦，是吗，那你真是挺好满足的。”米莉娅望向他，而他看向她的目光，比星空还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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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后，她察觉到自己的帐篷外站着一个人影。“米莉娅。”基尔什唤她。
“嗯？”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掀开帐篷门的一角，把头伸出去看他，笑问：“又是兜风？”
“不是。”他摇头，“这次……是星空。”
等她收拾好，只见基尔什塔利亚站在沙丘边缘，风吹动他的披风下摆，他轻轻摩挲着法杖，侧着头想着什么出神。
“你这么正式干什么？”她忍不住问，“搞得像要进行什么仪式。”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笑，又有点紧张：“某种意义上……差不多。”
“你越这么说我越不安。”
“放心，不是危险的那种。”
她跟着他再次回到那处遗迹，封石开启的低沉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对这里倒是越来越熟门熟路了。”她小声吐槽。
“因为有你在。”他回答得太快，话出口的瞬间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一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是说……考古科的人带路很可靠。”
她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刚刚那句话不像是学术评价。”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略显仓促地转开视线，像是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般将手抬向绘有星图的天窗。隔着一段距离，他的魔力十分自如而鲜明地从古老的刻痕中流淌开来，原本静止的星象被重新唤醒。
星光在穹顶之上缓缓铺展，又被另一层更加辽阔的宇宙覆盖。她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轻微却真实的失重感，脚下原本坚实的触感便在下一瞬发生了变化，等眩晕感退去时，密室已经消失无踪。
他们正站在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顶端，群山如凝固的浪涛在夜色中起伏延伸，巨大的银河正在他们头顶闪耀。
“这是……？”她一时间几乎忘了呼吸。
“这处遗迹的固有结界。”基尔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却异常鲜明：“神代时期大概是作为观星静室存在的，现实与天穹被短暂重叠，现代已经无法复现这种观测尺度了。”
“这种地方怎么看星星都太犯规了。”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头顶的星群，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要用特殊的方法。”他说着将手臂递到她面前，“握住这里。”
他全身的魔术回路开始一条条亮起，仿佛烟花在夜空中依次点燃般，从心脏附近最核心的回路开始，光沿着经络缓慢扩散，直到手臂末端。基尔什整个人被那层微光包裹着：“和我念，我念一句，你接一句，天体科最基本的咒语，你学过的。”
“星之形（Stars）。”他咏唱道。
“宙之形（Cosmos）。”她接着念，有点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
基尔什朝她肯定地一笑：“神之形（Gods）。”
“吾之形（Animus）。”米莉娅接道，感到自己的魔力慢慢注入他的那侧，又延伸到眼前的天幕中。
“天体既显（Manifest），为光之路（Lumen）。”他的声音在此处微微放缓，魔力的流动却变得愈发磅礴：“星坠如雨（Meteor），自宙而降（Falling Cosmos）。”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整片银河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无数星辰从光带深处脱离轨道，拖曳着长长的银白色尾迹倾泻而下，如同天穹本身开始缓慢崩落，却又温柔得毫无杀意。
流星雨铺天盖地。
光芒在夜色中层层坠落，将群山照得如同白昼；星屑在空气中化作细小的辉光缓缓消散，仿佛整个宇宙在为这一刻倾尽所有的璀璨。
她彻底怔在原地。呼吸、心跳、时间的流动在这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意义。
“这就是……神代的星空干涉……”她几乎是喃喃自语。
基尔什站在她身侧，直到这个时刻他的魔术回路仍然闪闪发光，连接着天上的星座——他将整个银河都变作了他魔术回路的一部分。他看着那场星雨，抬手指向远方的星群，为她勾勒出星座之间的连线。
“天琴座。”他指着东北侧的一颗星说。
“天鹰座。”手指滑向左下方的星，又转向上方。
没等他说完，米莉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还有天鹅座的天津四，这是夏日大三角。”
基尔什看着她，微笑着说：“在这片限定为夏季的星象里，它们最为显眼。天琴的织女星（Vega)、奥尔甫斯的竖琴，拥有着能把爱人从冥府带回的力量；天鹰的牛郎星（Altair）、宙斯的神鹰；但它们在东方还有恋人重逢的意思。”
“那你更喜欢哪种说法？”
“都喜欢。”他说，“以前不在意，现在觉得重逢的象征更可爱一些。”
她心口轻轻一跳，转移了话题：“天狼星呢？”她转移话题。
“最亮的星。”他手滑向另一个方向：“在那。无论谁抬头总会先看到它。”
“听起来有点像你。”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我可没那么自恋。”
笑意还停留在他唇角的时候，流星雨并未停歇。坠落的星辰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比白昼还要清晰，米莉娅不知不觉地将视线移回了他的脸上。
他的嘴唇在在讲解星座时微微开合，嘴角的笑纹，还有说话时若有若无掠过空气的呼吸，都在这片被星光放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意识到，他们靠得比刚才近了许多，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近到心跳的节奏几乎盖过了风声。
她本该继续听他说星象的，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
——他怎么还不靠近？
这个念头突兀又强烈地浮现在脑海中，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她看着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似乎还想继续讲什么关于星体轨迹的知识，却在那一刻忽然失去了耐心。
她踮起脚，在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将唇贴了上去。
流星雨仍在不断落下，坠落的星光如同永不消散的祝福，轻轻笼罩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流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