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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林 “臣可为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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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晴,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也都跟着精神了起来,枯黄的叶尖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秦彦避退跟在后头的宫人,只同沈肃二人一道往御花园内走,两道素白的影子在梅树的枝桠间时隐时现,宫人们守在远处,不多打扰。
这是她赐给沈肃独一份的信任,每到和沈肃独处时,总要避退左右,她珍惜和沈肃独自相处的机会,总觉得随着她年岁渐长,这样的机会不会多得。
她不知道沈肃是否会在某日尘埃落定时离开自己,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年轻的太初帝始终在恐惧这一天的到来,像是永远也不愿离开窝的雏鸟,哪怕她心知肚明,沈肃这个避风港,一直在期盼她能自己飞向广袤天际。
“沈卿你瞧,红梅又开了些。”
秦彦停在一株老梅前,抬手指了指枝头。
沈肃侧过头,看见了满树的红梅开了三分,枝头上化开的雪水滴滴拉拉地落下,绯色的花瓣半卷着,好似花蕊如梦初醒般,几分惺忪的倦意。
他笑了笑,说:“这儿的梅花开得比乾熙宫多些。”
“是啊,所以这两日在乾熙宫,总归乏味得紧。”
沈肃看她,眸光坦直,恍若是下意识的反应,连他自己都不知晓为何要盯得这般紧,“所以陛下才开始读兵书?”
秦彦站在树下,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杏眸映得格外明亮,她不适应地眯起眼睛,混沌的脑子思量一圈,才回忆起适才在便殿沈肃禀事,她的确随手捡了本兵书来翻。
不过是顺手的事,也没什么大的意思,但沈肃既问,她也得给个回答,遂道:“怀瑾不是要回来了么?”
“朕总得了解一二,也好有话可谈。”
沈肃怔了下,神情复杂地看向身侧帝王,道:“陛下不必如此,陛下与孟将军年少相识,自是情义深重。”
秦彦笑着摇了摇头,只说:“情义深重——那都是年少时的事了。”
认真算起来,景和之乱后,孟怀瑾随其舅父魏国公镇守辽东,秦彦上回见面,还是她为太子时受命赴辽东监军,后来她登基,孟怀瑾未进京,只是派人送了一封贺表来,字迹工整,措辞恭敬,秦彦看了看,就让白芷收在了匣子里,至今也不知道在乾熙宫那一处搁着。
她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梅林的小径窄,沈肃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听清对方说话。
秦彦心不在焉地看着梅花,听到身后的沈肃问:“陛下当真希望孟将军入主中宫?”
怎么一天到晚地尽来打听皇后的事?
“朕暂无此打算。”秦彦没有回头,她不知沈肃为何始终揪着孟怀瑾不放,说起来初一宫宴那晚,她不过是同沈肃随口一提。
“只是朕希望,能寻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秦彦放缓脚步,目光在眼前未开的红梅上停留片刻,懒洋洋地睨他,问:“纪大人觉得徐家二公子有担中宫之能,老师以为如何?”
梅林静悄悄的,秦彦神色自若地看他,想从沈肃脸上看出点与往日不同的情绪,任何情绪都可以。
沈肃的面色仍旧平静,仿佛是在与她商议政事般,分析道:“徐公子自幼生于京中,徐家又是闵怀太子的旧臣,的确比孟将军合适。”
心上好似飘着块丝帕,在空中悬着,四处飘荡,怎么样也落不到实处,秦彦蓦地笑出声来,“原来少师都这般认为。”
她注视他那张端秀的脸,问:“少师觉得,徐二公子生得如何?”
沈肃道:“臣倒是见过一回,徐二公子清正儒雅。”
秦彦的眼睛宛如月牙初升般弯了下,丝帕仍旧在空中飘荡,似乎有愈飞愈远的态势,,她心里不是滋味,故意说:“那不同少师生得一样?”
身侧的男人显而易见地凝滞了瞬息,秦彦笑着摆摆手,说:“少师不必如此。”
她面不改色道:“朕不喜这样周正的。”
沈肃看着她,问:“那陛下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秦彦没有即可回答他的话,她停下来,站在一株老梅前,仰起头看着枝头那几朵半开的花,花瓣边缘还凝着霜,白茸茸的,像是那夜的雪。
那夜沈肃就宛如这沾了雪的红梅,一身绯色补服矗立于雪中,向她请安,当真应了那句,梅蕊露鲜妍,雪态冰姿巧耐寒。
秦彦想了一会儿,才找出个表述,“仙风道骨般的气度。”
沈肃似是笑了下,认真地想了想,说:“那倒是京中少有。”
周遭平静了须臾,秦彦听他道:“臣可为殿下物色一二。”
秦彦低低地笑了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肃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说些什么,都只会显得她如个孩童般在无理取闹。
但她已经不是骄纵肆意的永嘉公主了,身为帝王,在宗庙社稷前,感情的事只能往后排,秦彦不愿做纵情酒色的帝王,她从始至终都明白眼下最该做些什么。
也是,她都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哪有什么真情可言,照理说,她就该选个男人入主中宫相敬如宾地过日子,也别奢求什么情深意切,给足那位未来皇后应有的体面就好了。
走过拐角的那一树老梅,就行至梅林深处,这儿的花比外头密些,梅树枝桠交错,飘着一层淡淡的梅香。
一枝红梅从树丛深处斜斜地探出来,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的地展开,胭脂色从花心向外晕开,似是笔蘸朱砂,在宣纸上轻轻一点,洇出一朵梅形。
沈肃在这儿驻足,他看着盛开的红梅,道:“这儿梅花开了许多。”
“劳沈大人为我折一支。”秦彦指着那枝红梅,笑靥盈盈的,“朕这两日夜不安枕,闻闻梅香或许会好些。”
沈肃闻言上去折了,他身量看着约有八尺,牢牢地挡在前头,不用寻何物垫着,就轻轻松松地碰到了秦彦指的那枝。
他的指节修长,折得很小心,将花枝轻轻一旋,那枝红梅便乖顺地落进了他掌心里,连一片花瓣都没有震落。
连折梅的模样,都称得上是优雅俊逸。
秦彦看着他折梅的模样,心情好了不少,继续适才的话题,试探道:“不过说起来,为何满朝首辅都要谏言朕早日成婚。”
“少师长我八岁,却始终未婚。”
“少师英英玉立。”秦彦含笑注视他,“若是松口成婚,京里的媒人怕是要将沈宅的门槛给踏破了。”
沈肃折梅的手一顿,转过身,声线无波无澜,“陛下是君,臣自是不能与陛下相较。”
“陛下身上担着的是宗庙社稷,当开枝散叶,为江山稳固。”
“少师这张嘴,当真是时刻有理有据。”秦彦嘴角的弧度渐渐平了下去,她脸上也学着摆出沈肃的那几分从容样,“等他日尘埃落定,朕定要为少师赐婚才是。”
沈肃听不出她话里的不悦,走到秦彦身旁,将那支梅花呈上,花枝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胭脂色的花瓣衬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竟说不出的好看。
他说:“那臣谢陛下厚爱。”
“这红梅开的不错,朕要将它养在瓷瓶里。”
秦彦抱着那支梅花,低头轻嗅花间缠绕的气味,花间缠绕的气味清冽而淡,似乎是经了沈肃之手,还藏着一丝冷香,干净而清冽,闻上去叫人安心。
沈肃说:“等再过些日子,院里的梅花也都要开了。”
“是啊,花开花落,一年到头,朕也只能赏这么一阵。”
秦彦笑而不语地继续往前,花园深处的小径宽了些,沈肃跟上来,与她并道走着。
日头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偶尔有风从梅林深处穿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拂过面颊,将衣角吹起又放下。
那处青石板上的水渍未干,上头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得很,秦彦看着梅花,没留意脚下适合光景,绣鞋踩上去,鞋底打滑,身体不受控地朝前倾去。
重心从脚底一路往上,秦彦整个人直直地扑向那片近在咫尺的青石板,她没来得及惊呼,一阵风便从身后掠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沈肃掌心很烫,隔着薄薄的衣料,透到秦彦的腕间,伴着那一丝梅香,沁入骨髓。
不过一瞬的温度。
沈肃见她站稳便迅速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垂下眼,长睫覆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陛下恕罪,臣失礼。”
秦彦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臂,那处的衣料皱了,是他留下的痕迹。
园中静得仿佛能听见融雪从枝头滴落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稳稳地扎进湖面,泛起层层涟漪,秦彦沉默着把手收进袖中,指尖蜷了蜷,想将那一点残存的温度留住。
沈肃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什么不对。
或许是一早便有这些异样,只是他从未深思过。
这段时间,这位过去总喜将他奉为师长的帝王,没再称呼他为老师了,这是为何?
他被秦彦扶起,借着这半刻功夫,沈肃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的眸光坦然,仿若适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秦彦今日还是着那身素衣,头上簪了支玉簪,不上朝不出宫的日子里,她一贯是怎么素净怎么来,加之今日还是景和帝忌日。
然再朴素的衣着穿在身上,在沈肃眼中,她大抵还是当初被困在东宫里哆哆嗦嗦哭泣的孩子,不过如今长大了,愈发出挑,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没了对老师的敬仰,多的是帝王居高临下,对臣子的睥睨。
也是,原来她早就不是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了。
如今的秦彦是大宁的帝王,一言一行都为治国安邦,为了后继有人,依旧得择婿入主中宫,她会有自己的太子,往后子孙满堂,大宁往后的每一位帝王,都留着太初帝的血。
梅香萦绕,撩动了尘封在冰面之下的心跳,那心跳轻得无声无息,好似一片花瓣落在雪地里,谁也不曾发觉这片花瓣是何时落下的。
无人发觉。
“陛下可有伤着脚?”沈肃关切地问:“可需臣唤太医来给陛下瞧上?”
“不必。”秦彦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的绣鞋上,在沈肃的注视下往前走了两步,道:“朕无碍。”
“陛下如今年岁渐长,走路也该稳当些。”
“朕知道。”秦彦的嘴角微微动了下,她意有所指地说:“朕走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过。”
包括往后走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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