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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都在笑我。 ...

  •   夏枝觉得自己的灵感好像被人偷了。

      不是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间歇性卡壳,是彻彻底底的、从头发丝到脚后跟的干涸。

      她瘫在堆满画纸的地板上,四肢摊成一个“大”字,鼻尖萦绕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熟悉味道,可这味道往日里能让她心尖发痒的创作欲,此刻却像被摁进了深水区的石头,连个泡都不冒。
      墙上挂着她上个月的得意之作,一幅名为《巷陌》的水彩,画里是老城区午后的阳光,碎金似的洒在青石板路上,墙角的青苔绿得能掐出水来,可现在再看,那点鲜活劲儿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呆板的色块堆砌。

      “造孽啊。”夏枝哀嚎一声,胳膊肘一拐,精准地勾过旁边的手机,解锁屏幕的手指都带着点有气无力的颓废。

      微信置顶的画稿催单消息红得刺眼,编辑姐姐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温柔,温柔得让她心里发毛:“小枝啊,不急,你慢慢磨,但是咱们的截稿日……”后面的话没说透,可那省略号像三把锋利的刀,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不是不想画,是真的画不出来。
      最近接的是个古风绘本的单子,要求画尽人间烟火气,可她关在工作室里半个月,画出来的东西要么匠气太重,要么寡淡如水,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百无聊赖地划开朋友圈,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点赞的手指都带着敷衍。
      刷到美院同学晒的毕业展作品,点赞;刷到房东阿姨晒的糖醋排骨,点赞;刷到不知道哪个网友发的随手拍,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没加任何滤镜的照片,构图甚至有点歪歪扭扭。
      拍的是一条幽深的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深,两侧是斑驳的白墙黑瓦,墙头上探出一枝半死不活的梧桐枝。
      巷子尽头站着个人,背对着镜头,身形挺拔得像棵青松,穿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和巷口的雾气缠在一起,看不真切。

      照片的配文很简单:“老城巷,偶遇。”

      夏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有多好看——毕竟连脸都没露——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是潮湿的、带着点凉意的风,是青石板缝里藏着的岁月痕迹,是那个背影里透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这种感觉,像极了她绘本里缺的那一笔人间烟火里的“冷”。

      她的绘本里,有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有倚着门框晒太阳的老奶奶,唯独缺了一个这样的人。一个站在烟火气里,却又和烟火气格格不入的人。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评论区,没人问照片里的人是谁,只有几个点赞的。
      她又点开发送者的头像,是个陌生的账号,朋友圈空空如也,只有这一条动态。

      夏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

      她能想象出,那个人站在巷口时,风吹过他的风衣下摆,掀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想象出他夹着烟的手指,骨节分明;想象出他微微侧头时,下颌线的轮廓该有多锋利。

      灵感这东西,就像个调皮的孩子,你追着它跑的时候,它藏得严严实实,你快要放弃的时候,它又冷不丁地冒出来,挠得你心尖痒痒。

      夏枝“腾”地一下从地板上坐起来,刚才的颓废劲儿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她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踩着帆布鞋就往门外冲,连画架上没盖好的颜料管都顾不上。

      工作室在市中心的loft,而那条巷子在老城区,隔着大半个城市。
      她骑着共享单车,风风火火地往地铁站冲,脑子里全是构图和色彩。
      她要去那条巷子,要去看看照片里的地方,要去捕捉那点让她心尖发烫的感觉。

      她甚至没想过,照片里的那个人,会不会还在那里。

      她只知道,她要是再不去,那点好不容易冒头的灵感,怕是又要溜得无影无踪。

      地铁摇摇晃晃地往老城区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老房子,夏枝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巷口的轮廓,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可笑着笑着,那点雀跃就像被戳破的泡泡,“啪”地一下,碎了。

      一张脸毫无预兆地跳进她的脑海里,那张脸,冷得像结了冰,眉眼间的疏离感比照片里的背影还要浓上三分。

      夏枝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昨天下午,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脑子一热就往外冲,不过昨天不是为了找灵感,是为了找猫。

      她养的那只叫“煤球”的黑猫,前一天晚上溜出了门,她找了整整一晚上,差点没把工作室翻个底朝天。
      第二天下午,她在小区附近的咖啡馆门口,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脚边蹲着的,正是她那只贼兮兮的煤球。

      煤球大概是饿坏了,正围着男人的脚踝打转,还厚着脸皮用脑袋蹭着人家的裤腿,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

      夏枝当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冲过去就想抱猫,结果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然后,她就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不是软绵绵的棉花糖,是带着点冷冽气息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胸膛。

      她的鼻子撞得生疼,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道歉,抬头的那一刻,呼吸都停了半拍。

      眼前的男人,长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精致,是带着点攻击性的英俊。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薄厚恰到好处,只是抿着唇的时候,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个麻烦的陌生人。

      “猫是你的?”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又冷得像冰碴子。

      夏枝当时鼻子疼得厉害,眼泪还在往下掉,脑子一抽,就说了句让她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说:“对!它是我的!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猫?!”

      说完这句话,空气都安静了。

      男人挑了挑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错愕,随即又被浓浓的嫌弃取代。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煤球,又抬头看了看她,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碰瓷?”

      夏枝当时脑子没转过来,还傻乎乎地问:“啊?”

      男人没再理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煤球后颈的皮,像拎着个小麻袋一样,把煤球拎了起来。

      煤球大概是被拎得不舒服,“喵呜”叫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然后,男人就把煤球往她怀里一塞。

      煤球的爪子不小心挠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怀里的猫却趁机溜了下去,又跑到男人脚边,蹭了蹭他的鞋。

      夏枝:“……”

      男人看着脚边赖着不走的猫,又看了看一脸懵逼的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你的猫,好像更喜欢你口中的‘小偷’。”

      夏枝的脸,当时就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她手忙脚乱地去抓猫,煤球却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围着男人的腿转圈,怎么抓都抓不到。

      男人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冷眼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神里的嫌弃,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最后,还是男人看不下去了,弯腰,轻而易举地就把煤球拎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拿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手指却意外的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夏枝接过猫,抱在怀里,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男人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麻烦”。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风里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背影挺拔得像棵青松,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夏枝抱着猫,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分钟。

      她甚至忘了问他的名字。

      后来,她抱着猫回了工作室,越想越觉得丢人。

      她怎么就脑子一抽,说人家偷猫呢?

      人家明明就是好心帮她看着猫,她倒好,上来就给人扣了个“小偷”的帽子。

      而且,人家长得那么帅,气质那么好,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偷猫的人啊!

      夏枝捂着脸,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画纸堆里。

      更让她崩溃的是,晚上她刷朋友圈,看到那条巷口的照片时,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站在巷口抽烟的背影,和昨天那个男人的背影,一模一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拉回了夏枝的思绪,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冲出了地铁站。

      老城区的风,带着点潮湿的凉意,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点热气。
      她按着照片里的位置,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那条巷子。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墙头上的梧桐枝,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巷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夏枝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巷子的尽头。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

      夏枝有点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

      失落的是,她没能再见到那个男人。
      松了口气的是,幸好没见到,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总不能再上去问一句
      “帅哥,你还记得那个说你偷猫的傻子吗?”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从背包里掏出画板和速写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开始勾勒巷口的轮廓。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她的头发,也掀起了她速写本的纸页。

      她画得很认真,把青石板的纹路,白墙的斑驳,梧桐枝的枯槁,都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可画着画着,她的笔尖就顿住了。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站在巷口的身影,少了那份疏离又冷冽的气质,少了那份让她心尖发烫的感觉。

      她盯着画纸上的巷子,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巷子的深处,传了过来。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枝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巷子的尽头。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缓步走过来。

      逆着光,他的五官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挺拔的身形,和那双藏在阴影里的、冷得像冰的眼睛。

      夏枝的呼吸,瞬间就停了。

      她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
      她在心里哀嚎。
      这下,真的躲不掉了。

      男人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画笔,又抬头,看向一脸惊恐的她。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似曾相识的嫌弃。

      然后,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让夏枝恨不得当场去世的话。

      “又是你。”
      “偷猫未遂,改碰瓷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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