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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瓦剌棋局 ...

  •   瓦剌的夜,冷得像一块淬了冰的铁。风裹挟着砂砾,刮过低矮的土屋,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沈未晞紧了紧身上粗糙的羊毛斗篷,斗篷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散发着一股牲畜和尘土混合的腥膻味。她微微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她眼中的锐利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尽数遮掩。此刻,她是一个随商队来瓦剌贩卖茶叶的南方小寡妇,身份清白,来历简单。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她来自几百年后,曾是全球顶尖咨询公司的一名资深管理顾问。她的职业,是帮濒临崩溃的巨型集团做“系统优化”,在最复杂的局面中找到最优解。她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去解构一切,冷酷而高效。

      一场意外,让她成为了大明宫中一名小小的宫女,随后又被当时还是郕王的朱祁钰发掘。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朱祁钰。他温润如玉,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他救她于泥沼,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份。在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他不仅是她的主君,更是她在这陌生时代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直到土木堡的噩耗传来,直到他坐上那张龙椅。

      她依旧爱他,这份爱是她行动的基石。可最近,这基石却仿佛出现了裂痕。每当他用那双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睛看着她,向她布置那些冷酷的任务时,她总能在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算计。

      此行瓦剌,她要确保太上皇朱祁镇这颗“不稳定因素”不被瓦剌利用来破坏京城的局势。为他——朱祁钰,扫清这最后一道障碍。

      低矮的土屋外,两个瓦剌士兵抱着皮囊,正喝得面红耳赤。看到沈未晞走来,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伸手便要来抓她的手腕。

      “小娘子,这么晚了,找谁呢?”

      沈未晞没有惊慌,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她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那眼神太过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竟让那个伸手的士兵动作一滞。

      她从袖中滑出一小锭银子,不着痕迹地塞进其中一个士兵的手里,动作优雅得如同拈起一枚棋子。

      “烦请通报,故人之妻,求见屋中之人。”她的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不卑不亢。

      士兵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重量让他咧嘴一笑,淫邪未减,却多了几分忌惮。他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劣质酒气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土屋的角落里,一个男人盘膝坐在一张破旧的毛毡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有些凌乱,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正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专注地看着一本书,仿佛周遭的污浊都与他无关。

      听到声响,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也先那家伙又派了什么说客来?还是来送毒酒的?”

      沈未晞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窥探的视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曾经的九五之尊。

      听到脚步声停止,朱祁镇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足以让瓦剌最美的姑娘都黯然失色的脸,但最让他意外的,是她身上那股与这污秽土屋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他愣住了。显然,他没料到会见到这样一个女子。

      “你是谁?”他问,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审视着她,像在评估一件稀有的珍宝,或是致命的武器。

      “民女沈未晞。”她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优雅得体,不卑不亢。“奉郕王殿下之命,前来探望陛下。”

      “郕王?”朱祁镇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向后靠去,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更加警惕。“他倒是好大的面子,竟能差遣你这样的人物。一个弱女子,孤身来这虎狼之地,就不怕回不去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侵略性,试图从她的衣着、神态中找出破绽。

      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知道,面对这样的人,任何怯懦都是示弱。

      “民女此来,是为陛下解决一个难题。”她答非所问,声音清冷而稳定。

      “哦?”朱祁镇来了兴趣,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朕如今一无所有,衣食尚且仰人鼻息,能有什么难题,需要一个陌生女子来解决?”

      “陛下的难题,是‘活着’。”沈未晞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与他平视。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和压迫感。她没有回避他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反而平静地与他对视。“在瓦剌活着,不被杀,不被废,甚至……还能保留几分体面地活着。这本身,就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朱祁镇的眼神变了。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阴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他见过无数人,有谄媚的,有恐惧的,有义愤填膺的,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冷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一般谈论他生死的女子。

      “继续说。”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沈未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用油纸精心包裹的茶叶。“这是今年的新茶,西湖龙井。”她解释道,“郕王殿下知道陛下爱茶,特意嘱咐民女带来。”

      朱祁镇没有去接,只是冷笑:“他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不是免费的。”沈未晞坦然承认。她的坦率,再次让朱祁镇挑了挑眉。

      “殿下希望陛下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沈未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报告,“至少,等到京城的局势彻底稳固。”

      “稳固?”朱祁镇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严和被囚禁的怒火,“他想坐稳那张龙椅,就拿朕当挡箭牌?”

      沈未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无声的对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性。

      朱祁镇看着她,突然笑了。他的笑容很灿烂,像冬日里突然穿透云层的阳光,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朕的郕王弟弟,从哪里找来你这么个有趣的人?”他没有再去碰那包茶叶,反而身体前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说,你到底是谁?一个小小的传话丫头,可说不出这番话来。”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属于这荒凉之地的清冷气息。这种反差,让他感到无比的新鲜和好奇。

      民女只是一个,见不得大厦将倾的‘糊裱匠’。” 沈未晞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手艺活,“陛下可知,再华美的殿宇,梁柱若是朽了,也不过是风中残烛。民女所做的,不过是寻些暂时撑住它的法子,让它倒得慢些,或者……倒向该倒的方向。”

      朱祁镇笑意更深了,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有意思。那你告诉朕,朕要是不答应你的‘交易’呢?”

      “那民女只能遗憾地告知殿下,”沈未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美眸里没有一丝温度,“您的‘难题’,可能会从‘如何活着’,变成‘如何体面地死去’。瓦剌人对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皇帝,可不会永远有耐心。”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冰冷而高效。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祁镇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没有发怒,反而伸出双手,轻轻地鼓起掌来。

      “好,好一个‘修补匠’。”他赞叹道,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以及一丝猎手看到稀有猎物时的兴奋。“朕被俘一年,今日方知,大明还有这等人物。”

      他伸手拿起那包茶叶,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清雅的茶香让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风趣又回到了他身上。

      “这茶,朕收下了。”他看着沈未晞,眼神灼热,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你的交易,朕也答应了。但是,朕不要消息,也不要什么‘东西’。”

      “那陛下想要什么?”沈未晞问,心中已有了猜测,但她想听他亲口说出。

      朱祁镇站起身,他比沈未晞高出一个头,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冰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滚烫。

      他能感觉到,在他指尖触碰到她的瞬间,她身体几不可察的一僵。但她没有躲。

      这种隐忍,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着迷。

      “朕想要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从今天起,你来陪朕。给朕讲讲京城的风花雪月,讲讲郕王的喜怒哀乐。只要你肯留下,朕就按你们说的,乖乖地在这里‘韬光养晦’。”

      沈未晞没有惊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出他放大的脸庞。

      她想起了朱祁钰交付任务时,那双看似信任、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恳求,有利用,唯独没有她渴望的真心。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冰山雪莲乍然绽放,清冷而绝美,带着一丝嘲弄和无畏。

      她没有打开他的手,反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的胸口,缓缓地、带着挑逗意味地向下划去,停在他的心口。

      “陛下,”她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说道,“您现在,可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是吗?”朱祁镇非但不怒,反而被她这大胆的举动逗乐了,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那笑声充满了愉悦和征服欲。“那如果朕说,朕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瓦剌内部,足以让郕王弟弟睡不着觉的秘密呢?”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带着他身上独特的、混合了烟草和皮革的男性气息。

      沈未晞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灼热的目光。

      “什么秘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一个……能让你我,从‘交易’的双方,变成‘共谋’的秘密。”朱祁镇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你很聪明,沈未晞。但你还不够了解朕。朕不只是一个阶下囚,朕是朱祁镇。”

      沈未晞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答他,而是主动向前迈了一小步,彻底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身体轻轻贴上他的,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共谋?”她在他耳边轻语,“陛下,您确定,您能驾驭得了这种‘共谋’吗?”

      朱祁镇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热度从他体内迸发出来。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快意和一丝如愿以偿的得意。

      “那就要看,爱卿你,怎么‘教’朕了。”

      他不再犹豫,低头,准确地攫取了那两片他觊觎已久的唇。

      瓦剌的风,在窗外呼啸。

      屋内的油灯,跳动了一下,光影摇曳,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诡谲而热烈的画。

      当朱祁镇终于放开她时,两人都有些喘息。

      他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和泛着水光的眼眸,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你和他,不一样。”他沙哑地说。

      “我知道。”沈未晞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大胆主动的女人不是她。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给不了我想要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

      “我会再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至于那个秘密……希望陛下到时候,还能说得出话来。”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了瓦剌漆黑的夜色里,背影决绝而孤独。

      而在遥远的京城,紫禁城深处,朱祁钰正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他身着素雅的常服,面容温润如玉,眼神却深邃如古井。

      “她到了吗?”他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阴影里,一个声音恭敬地回答:“回殿下,沈姑娘已安全抵达瓦剌,与……目标接触过了。”

      朱祁钰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进了掌心。

      他望着北方,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算计,有担忧,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心疼,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冰冷的决绝。

      “很好。”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得像冰。

      “希望她……不要让朕失望。”

      他转身,烛光映照出他温润的侧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算计。为了稳固他的皇权,他可以牺牲任何棋子,哪怕是……那个他亏欠了真心的人。

      历史Tips:

      本章故事发生在 “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年份。此时的大明,龙椅上坐着两位皇帝:

      现任皇帝朱祁钰(年号景泰):原本的“郕王”。在兄长被俘、帝国危亡之际,被于谦等大臣拥立,领导了北京保卫战,拯救了大明。但他的皇位源于“代理”,合法性始终笼罩在兄长身份的阴影下。

      太上皇朱祁镇:前任皇帝(年号正统)。在 “土木堡之变”(1449年)中,他御驾亲征瓦剌却惨遭俘虏,导致大明精锐尽丧,帝国几乎倾覆。他虽被尊为“太上皇”,实为瓦剌手中的政治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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