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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六、江山一握 赫连浩陡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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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圣四年,初春。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对于近些年一直被缺粮所困的北靖来说,并不是用兵的好时节。谁知赫连锐却先发制人,不宣而战,向平沙发起了总攻。他的打算是兵贵神速,只要趁着玉染在平沙立脚未稳,几日内攻陷平沙,就可以调转矛头,对付南朝,而不至于被动。
然而他低估了玉染,玉染本自好武,在南朝期间,又熟读兵书战策,担任御前侍卫,操练兵马也甚是精熟。他早已料到赫连锐必有异动,竟在边境的关隘处设置了埋伏,专等赫连锐上当。对于赫连锐来说,兵贵神速,他率领着自己亲自训练的铁骑营,冲锋在前,向来是所向披靡。然而玉染却早有准备,他只管坚壁清野,截断河流和道路,只是坚守,并不正面作战,专要耗着北靖的兵马。
赫连浩很快就耗不起了,他的军中缺粮,士兵只能一日一食,为了稳定军心,赫连浩与士兵在一个锅里吃饭,也是一日一食,然而他很快就感到体力不支。这让他明白,必须立刻攻下平沙,要么就立刻撤退。前者不可能,后者不甘心。在他三十年的人生中,赫连浩并非没有忍辱负重的时候,但是这次的遭遇令他倍感屈辱。
但他是王,他不能抱怨,几万士兵在等他做出决定。最终,赫连浩下令撤军,虽然他借故杀掉了两个背后妄议的将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在迁怒,他是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愤怒于自己被那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的新任王妃随军出征,云娜王妃不但将北靖王的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她还能够骑马射箭,上阵杀敌。如果说赫连浩当初是为形势所迫娶了她,之后却也明白她比明珠更适合自己,因为她跟自己是同类的人。
只是偶尔在云娜火样的热情里伸出头来喘口气的时候,他还是会模模糊糊地想到那个带着茉莉芬芳的女子,曾经他以为自己离她很近,触手可及,后来他才知道自己与她隔着万水千山,恐怕此生都无缘相见。
赫连浩有些气馁,在返回北靖王都的途中,他一直意气消沉,即使云娜竭力吸引他的目光和兴趣,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呆呆坐在马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勒紧了缰绳,看向了南方,下令军队改变进军的方向。
云娜很了解他,比他自己所知道的,更加了解他。她一下子就猜到赫连浩打算兵行险着,南下攻打南都,只要兵临城下,无论是谈判,还是媾和,就都有了足够的筹码,而且南都现在地气湿暖,很多地方已经开始收割早麦,既可先发制人,又可补充军粮,这是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
但是云娜还是有些忐忑,万一南朝有所准备,则此举等于自投罗网。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赫连浩。谁知赫连浩却轻蔑地一笑,说道:“那两个女人,还有那个胡子都没有长全的大将军,早已经在江南的丝雨里酥倒了骨头,他们哪里懂得打仗?”云娜眨了眨眼,她本能地知道那两个女人并非不中用的花瓶,只看平沙的这次归正,就知道女帝深通兵不血刃的精髓。
只是,那个女人似乎是擅长阴谋诡计,若是真刀真枪,说不定真的能够吓住她?云娜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但是她知道北靖被合围之后,可以转腾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与其被蚕食鲸吞,不如放手一搏,或可有一条生路。云娜命人回南都将两个小王子接到了军营之中,她想两个王子都是女帝的外孙,投鼠忌器,也许可以增加胜算。赫连浩听说这件事之后,只是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阻止她这样做。
很快,北靖的军队就在清嘉江岸边集结完毕,几十年未经兵火的南朝一时间人心浮动。女帝得到军报的时候,正闲坐在太液池边,挥动着扇子,观赏着上面“万里江山归一握”的字迹,轻轻地笑了。
阿圆来见女帝,她换上了戎装。一见她的样子,女帝眸子一闪,心下已经了然。然而她并不赞许阿圆亲临前线,她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你身为皇太女,更是要珍之重之。”阿圆却已是决心已定,她跪拜女帝,说道:“此战关乎社稷存亡,丰隆不可以败,南朝更不可以败。”女帝轻轻叹道:“罢了。”她将自己手中的扇子交给她,说道:“万里江山,朕就托付到你的手中了。”阿圆拜谢。
三日后,在太极宫前门广场上,举行了祭旗的仪式,然后由大将军冯丰隆为先锋,皇太女亲临前线担任主帅,十万精锐列阵于清嘉江的南岸,两军隔江对峙。无论是兵力,还是粮草,南朝都占有绝对的优势,然而北靖的士兵是久经沙场的战士,远远看去都有一股凛然的杀气,这一点是南朝所比不上的。
不过,丰隆所倚仗的,却是那上百艘的战船,他对阿圆说:“我军虽然不若北军善战,然而水战不同于陆战,非是倚仗着弓马娴熟,较量的是船坚炮利,这一点赫连浩应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必然会避开水战,而佯装后退,引诱我军渡江陆战,则骑兵就是他的强项了。”
阿圆点头:“我军只要扬长避短,就倚仗着江水之利,与他决战于清嘉江中。他若是不肯船战,那便耗着时日,我军粮草丰足,利于久战,北军不久即不战自溃。”
两个人商议定了,便据守江船,不肯渡江,赫连浩数次佯退,都没有将南军引到开阔地决战,他渐渐失去了耐心。本来北方主要是产麦子,他以为虽然现在士兵缺粮,然而等到六月麦熟,则先充军粮,一鼓作气,拿下南朝,鱼米之乡便不愁饥荒了。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六月初麦子已经灌浆,眼看着再有十日便可收成,谁知一场暴雨,将麦穗全都泡烂在了地里。而没有雨灾的地区,却又遇到几十年不遇的蝗灾,蝗虫所过之处,颗粒无收,就连茅草屋的屋顶都被啃食殆尽,赫连浩便陷入了绝境,已经有士兵在偷偷潜逃,想要回家看家人是否已经饿死。
赫连浩白日里,率领亲兵,亲自巡视营房,抓到逃兵,就地正法,稍稍遏制住了这股逃跑的风潮,然而他心里明白,如此不是长久之计,大崩溃就在不远处。夜里他在帐中喝着闷酒,云娜进来,见他已经喝红了眼,也不多话,只抢过酒壶,对着嘴一气喝尽。赫连浩冷眼看着,并不言语。
云娜是匈奴人,骨子里自有一种豪气,她擦擦嘴,站定在赫连锐面前,说道:“大王不必忧愁,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我已经找到办法了。”赫连锐眸色一亮,却听她继续说道:“这几日我化妆成渔人乘小舟到对岸探查,发现那南军的主营帐就在雁栖山脚下,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主帅,南军就失了主心骨,而且哪怕是烧掉他们的粮草,也可扭转形势。”
赫连浩从来不怕危险,何况兵行险棋,他还有一个更加隐秘不能对人言的念头,那就是南军的主帅是阿圆,他想将阿圆据为己有,已经不是一时的想法了,这次他决定孤注一掷,付诸实施。
从军营中挑选了一万名略熟水性的精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赫连浩带着一万名穿轻甲,携硬弓的精壮士兵,乘着数百条小船,悄悄渡江,从侧面靠近了雁栖山。他少年时曾经来过这里,也是在这里,与明珠和阿圆初次相见。
赫连浩靠着船舷,听着汩汩的水声和桨声,陷入到回忆里。那个时候他对于明珠更为倾心,明珠高雅神秘,而阿圆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果重新来过,他会如何选择呢?他自嘲的一笑,其实选择权从来都不在他的手中,当年永康帝想要将明珠远嫁,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就如同如今女帝要将阿圆留在南朝,他也无能为力。
他的嘴角弯了弯,自嘲的一笑。
不知为了什么,越是靠近雁栖山,他心中明珠的样貌就越发清晰起来。近来他常常想起明珠,心中总是微微发疼。他们是结发夫妻,明珠聪敏而高贵,为他生养了三个子女,从无错处,毫无缺点。但是她活着的时候,他却不甚把她放在心里;甚至她死去的时候,他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直到最近,他才明白自己遭遇了多么大的损失。
这种损失是云娜填补不了的,虽然她更加英武爽朗,与自己更加契合,但是明珠在他心中留下的空白,只有她的姊妹能够填满。赫连浩攥了攥拳头,明珠从未跟他说过对自己母后的怨言,但是他知道女帝并不钟爱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并且,赫连浩想,他配得上最好的东西,所以他要得到女帝最喜爱的女儿,这也是对明珠的慰藉。
远处的黑影渐渐笼罩了下来,那是雁栖山渐来渐近。赫连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能自拔,耳边听到亲兵的耳语:“还真是顺利,一条敌船都没有遇到。”他心中忽然警铃大作,激灵了一下,抬起头,岸边已经在望,然而黑魆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山上也没有灯火。赫连浩陡然明白,自己上当了。
他咬着牙低声下令:“快撤!”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忽然之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面上环绕着雁栖山排开了层层叠叠的楼船,雁栖山也亮起了灯火,无数士兵吆喝着奔跑着,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赫连浩并不畏惧作战,他忽的拔出宝刀,命令船队排出防御的队形,船尾聚在一起,船头一律对外,他们已经被水陆夹击了,但是北军的士兵大多身经百战,早已养成了临危不惧的习惯,这是一次次反败为胜的经验累积起来的习惯。然而这一次,他们心中都没有底,因为他们的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滚滚江水和摇晃的甲板。
赫连浩眯起眼睛,等待着第一波的进攻,他的经验是,只要抵御住第一波的进攻,就有可能乘势突围,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南军只是围而不战,只是上游不停地有人在往江水中倾倒着什么,在一阵阵有节奏的号子声中,拉扯出一条条铁索,然后截断了江面。这样做的同时,南军的楼船反而退却了,离开北军的船队越来越远。赫连浩心中的不安渐渐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