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七九、山雨欲来 近来那个赫 ...
-
天枢六年,初夏。
司天监掌事上奏撷芳殿,将占卜的结果写在玉版上进呈,原来每到四月十六日,司天监都要望晴雨以候岁,晴则水,雨则旱。今次玉版上只写了八个字:天上有云,地上有谷。阿圆面露喜色,问那司天监掌事道:“此何意,可吉否?”司天监躬身答道:“吉。十六日惟阴云为佳。”阿圆长舒了一口气,她并不迷信占卜,只是如今宫中太需要一点儿喜气了,即使是虚无缥缈的预言,也是好的。
先是因为皇后被禁闭在祈年殿,今岁的亲蚕礼便由阿圆来主持。阿衡听说后,大发脾气,将祈年殿里的陈设之物全部摔碎,还划破了自己的手臂,紧急叫来了太医,成为了一场闹剧。凤兮只得传召魏夫人去祈年殿安抚她。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进入夏季以来,也许是时气所感,一向强健的天枢帝竟罹患了消渴之症,日渐虚弱。更兼他一直未能从春羽之死中恢复过来,精神越发颓废,别说听政,便是连从前喜爱的音乐之声都不想听了,每日只是佛前枯坐,形神枯槁。
就在这样的湿热烦闷的天气里,明珠临盆了。阿圆已经等不及阿姊赶紧生产了,因为她觉得近来那个赫连锐来撷芳殿的次数未免太多,而态度也未免过于亲昵了。
明珠生产之后,就可以回北靖去了。这段时间,赫连锐的行止实在是令人不安,他以皇帝姐夫的身份自由出入宫禁,结交大臣,迁延着不回北靖,显然是在等待着事态的进展,而天枢帝的情形是越来越让人担心,阿圆已经不得不提醒母后,考虑一下万一天枢帝有不虞,则朝政如何收拾。
凤兮与阿圆这个女儿,向来是毫无芥蒂,无话不谈的,其实她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因为太医跟她说了很多令人伤心的话,令她不得不早做准备,而不能仅由着自己一颗做母亲的心,妄自悲伤。
如今皇家的嫡系只有天枢帝一个,别无兄弟,而天枢帝膝下只有两位公主,且都年幼,其中可贞养在皇后名下,算是嫡出,然而阿衡自身疯疯癫癫,可贞的生母又甚是卑贱,故此恐难服众。而另一位公主令仪虽然出自名门,却还在襁褓之中。凤兮想来,只有阿圆可以承袭帝业,毕竟阿圆曾被先帝封为皇太女,本就有继承大统的资格,虽然她后来选择辅佐弟弟登基,然而朝臣中自有一批拥趸,虽然反对的声浪也是肯定一波高过一波的。
凤兮这样分析给阿圆听,阿圆心中却另有主张。以公主来承袭帝位,自古罕见,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虽然以太后多年的经营,或可平稳过渡,究竟是埋下了隐患。况且,阿圆告诉母后,自己已经决心终身不嫁,即使登基为帝,后继无人,也是帝国的祸患。
凤兮听阿圆如此胸有成竹,显然是思谋已久,便问道:“你可有什么打算吗?”阿圆仰起头答道:“其实母后与父皇还有一个皇子,比阿虬更有资格君临天下,不是吗?”凤兮吃了一惊:“你说丰隆?”她沉吟着不再说话,心中第一次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为什么不呢?那是自己的儿子,是先帝最欣赏的儿子,然而,真的有必要将过去的伤疤揭开吗?她的心思流转的,忽的又想到了丰隆的儿子景行那可爱的样子,她的心一阵摇荡,有一种想法野马般从心头掠过,她还未及抓住,就有宫女匆忙来报:“北靖王妃生了一位小公主。”
凤兮露出了喜色,且将所议之事暂且放下,传来步辇,与阿圆一起去玉衡宫看望。赫连锐亲手抱着小公主递给凤兮,凤兮接过小小的婴儿,见她白净柔软,真是能够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爱如珍宝,阿圆在旁边也欢喜非常,赫连锐便请太后赐名,凤兮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先帝在世时,常常吟咏诗篇,’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就叫’柔嘉‘吧。“赫连锐连忙谢恩。
众人都在围着小公主欢天喜地,难免忽略了产妇,忽然明珠身边的贴身宫女跑出来说道,明珠的情形不好,突然昏厥过去了。众人大惊,太医连忙进去诊治,阿圆站在当地,扫视着殿中的诸人,尤其是赫连锐的神情举止,虽然不见异常,然而阿圆熟知人性,心思细腻,擅长从细枝末节体察真相,她发觉赫连锐虽然也流露出着急担忧的神情,然而他对明珠的状况似乎并不意外,似乎是在意料之中。阿圆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夏天,几乎没有一天晴朗的时候,一直是凄风苦雨,阴沉湿闷,就如太极宫里众人的心情。明珠的去世令人猝不及防,那样明媚鲜艳,正当盛年的生命,充满了希望和期待,就那样香消玉殒,即使是凤兮平时并不很把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也为之泪痕不干。更何况魏夫人,更是肝肠寸断,恨不能追之而去。
北靖王赫连锐也悲伤难禁,毕竟他们是结发夫妻,也曾经同甘共苦,且明珠为他生育了二子一女,然而男人到底是更加容易放下,不久,赫连锐就醒悟,明珠的逝去可谓是恰逢其时,因为天枢帝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而且是日渐消瘦萎靡,太医虽不敢明言,已经有朝臣开始忧心帝国后继无人的窘境了。
赫连锐看得很清楚,经过几次内乱,南朝皇室支庶不盛,嫡系更是已经人丁稀少,到了天枢帝这一代,可以说皇室血脉已经断绝。如果天枢帝归天,则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只剩下了阿圆,虽然阿圆是个女子,但是自幼深受先帝宠爱,亲自教养,成年后一直协理朝政,熟悉政务,也备受朝臣的尊敬和信任。并且先帝在世时,封她为皇太女,此事天下共知,这个护国长公主在民间的威望更高,甚至超过天枢帝。
只要,她嫁一个强有力的夫婿,就可以坐稳皇位。而谁有资格成为帝君呢?赫连锐认为自己当之无愧,身份高贵,并且刚刚逝去的嫡妻,还是阿圆的姐姐,两人的联姻,不仅是加强了两大家族的势力,而且可以让南北一统,想到这一点,赫连锐血脉偾张,不战而统,几代帝王的夙愿,就要实现了。他觉得阿圆应该答应与他的联姻,为国,为家,为己,这都是不二之选。
之前,赫连锐曾经猜疑过阿圆心属丰隆,其实南朝唯一有资格成为帝君的人,也只有丰隆,只是丰隆却恰好娶妻生子,而自己的妻子又恰好死了,想到此处,赫连锐简直想要仰天大笑,他心中对明珠是满心感激,于是便将头埋在地上,用袖子遮着,旁人以为他在哀哀痛哭,不免倍加感伤。
明珠虽然逝于太极宫,但是凤兮坚持明珠的遗体应该归葬北靖王室的祖茔,并且以日为月,三十日后,明珠的葬仪结束,凤兮便命礼部拟制,派遣大臣礼送北靖王妃的棺椁北归,北靖王赫连锐与两个幼子自然是扶棺随行,只有小公主柔嘉尚在襁褓之中,刚刚满月,便留在南都,由魏夫人照料。
北归之前,赫连锐去甘露宫向太后辞行,特意屏退了从人,向太后正式提出,想要两国再结秦晋之好,迎娶阿圆。又说倘若太后舍不得阿圆,自己愿意长居南都。凤兮不动声色地听了赫连锐的连篇说辞,心中早已明了其用意,然而此时不是断然拒绝的时候,于是凤兮借口明珠刚刚逝去,自己心痛难禁,不欲此时商议此事。但是她又首肯了赫连锐的心意,并答应自己会认真考虑。
天枢六年,有一个多事之秋。刚刚将赫连锐给打发走了,不久西蜀又派来了使节,这次是蜀王为太子玉郎求娶阿圆。说起西蜀,从前与南朝极为亲厚,然而自从甘棠公主因阿虬而意外身亡后,西蜀王后阿璃便心痛难禁,再不肯踏入南都一步,与凤兮的姊妹之情也断绝了。近年来据说阿璃沉疴缠身,已经无法理事,故此蜀王才派人求亲,若是阿璃能够主事,此事断无可行之理。
故此凤兮收到西蜀的国书时,对阿圆垂泪道:“恐怕你的姨母命不久矣。”阿圆默然,她对于自己现在这种待价而沽的处境深恶痛绝,然而身边的人似乎除了韵初,没有人了解她内心的想法,反而认为可以以此为傲。
阿圆明白,说到底,还是因为天枢帝的病情没有起色,那些上门求亲的人,想要的并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的帝国。她对母后说道:“为今之计,还是访求名医,为陛下医治,只要陛下康复,则万般算计,都可消弭。”凤兮点头轻叹:“话虽如此,然而阿虬心病难医,非药石可以奏效,谁知道最为薄情的人,却最是深情。”阿圆恍惚道:“也许只是因为遇到了对的人。”凤兮看看女儿,又想想儿子,不由得泪落如雨:“真是冤孽呀!”
母女俩正在商议的时候,突然勤政殿那边的内侍总管匆匆跑来,回禀道:“陛下宣召公主勤政殿觐见。”凤兮和阿圆全都大吃一惊,原来自从天枢帝卧病以来,性情大变,幽闭于深宫之中,除了凤兮,谁都不见,所以阿圆已经有数月的时间未曾见到天枢帝了。此时却突然单独召见,阿圆心中顿感不安。
凤兮也觉察出了异样,不由得慌乱起来,连忙问道:“陛下安否?”那内侍总管含泪说道:“陛下已经连续几日不曾沾过水米,总是昏昏沉沉,今日忽然有了精神,还进了半盏参汤。然后就命传召公主了。”凤兮对阿圆说道:“我与你一起去。”
进入勤政殿,阿圆先就感到了一种不祥的氛围,也许是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的那股药香,也许是内侍和宫女们惶惑悲伤的神情,她来不及体察自己的情绪,匆匆向内殿走去。寝台上天枢帝靠在大迎枕上,骨瘦如柴,神情萎顿。凤兮经常见到阿虬,尚且未觉得怎样,阿圆不由得心中酸痛,泪盈于睫了。
她连忙收敛了情绪,坐到阿虬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阿虬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母后和妹妹,轻声说道:“母后也来了,甚好。”凤兮轻轻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说道:“陛下今日身子可还受用?”阿虬喘息了一阵,才挣扎着说道:“大约大去之日不远了。只是朕登基六年,未曾有何建树,实愧对社稷黎民,也不知到了地下,见到父皇,有何话说。”
凤兮与阿圆泣不成声,阿虬又说道:“如今朕只能将这江山抛掷给母后和妹妹,心中甚是愧疚。”阿圆泣道:“陛下正值盛年,好生将养圣体,必能早占勿药。”阿虬摇头,却又说道:“朕已经命人写好了圣旨,朕死之后,皇位传给阿圆,请母后垂帘听政,襄助阿圆坐稳江山。阿圆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总要有外援才好,可下嫁大将军冯丰隆,如此可保无虞……”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眼神也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