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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三、万国来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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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阳殿,熏笼烧得正热,殿角玉瓶中养着的梅枝受到热气的熏染,绽开了朵朵红梅,香气清幽,凤兮穿着梅红的暗纹深衣,伏在书案上执笔作画,那情形美得像一幅画。
永康帝一步步走过来,眼睛眨都不眨得盯着凤兮,似乎生怕她从自己眼前消失。凤兮没有回头,亦没有将自己所写所画的遮盖起来。永康帝坐下来,略过那“吾心冷兮,彼尚殷殷”的字迹,仔细审视着细雪下的枯枝,轻轻说道:“凤兮你的画技越发高明了,枝上雪,沁骨寒,寥寥数笔,栩栩如生。只是太寥落了些,这里……”他虚指了一下,“画上两只雀儿,喋喋切切,可好?”
凤兮不答,两个人都想起了当年初见时,凤兮所画的葡萄麻雀图,还有永康帝题的那首诗:依依藤蔓风微微,葡萄叶心择瘦肥。小小肝胆萦绿梦,年年相守不高飞。
凤兮喃喃念到:年年相守不高飞。永康帝心中忽地生出一丝希冀,他轻轻环上凤兮的腰肢,魅惑地说道:“凤兮,你再画一次吧,这次还是我来给你题字。”凤兮猛地甩开永康帝,冷冷道:“不劳陛下了,宫廷之中,怎会有麻雀?若是画上一只鸾凤,倒是应景,可惜这枯枝又配不上。”永康帝嘴唇都白了,这样的伤害痛楚,岁岁年年日日,他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但是每一次又都是那么猝不及防的剧痛。
他缓缓倚靠在书案上,强自支撑,若无其事地说道:“凤兮,宝冠和冕服,你都好好选选,来年,我将与你一起坐拥天下,享受万国来朝的荣耀。”凤兮哂笑道:“陛下还真是贪心,又要年年相守不高飞,又要坐拥天下,陛下熟读《道德经》,可知天下事,顾此失彼,总难两全?”
永康帝不答,他改换了话题,说道:“我选在你的生辰这一日举行大典,还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陛下送我的礼物太多了,臣妾用不过来。”
“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我将在典礼上加封阿圆为皇太女。”
凤兮的笔抖了一下,在画面上涂上了一抹重重的墨迹。她盯视着永康帝,缓缓说道:“你是真的疯了,太子好好的,为什么要立皇太女?你是看着皇家弟兄相争,这一辈要祸延至他们姐弟吗?”
永康帝长叹:“凤兮,你怎么如此想我?我立阿圆为皇太女,是因为阿圆聪慧而忠贞,阿虬年幼,不能震慑群臣,我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一旦有个万一,阿圆可以相帮弟弟。”
凤兮未可深信,只是狐疑地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永康帝:“这件事总归不妥,女子临朝,受人诟病,由来已久,我是你的皇后,与你一起听政,已经引得谣啄纷纷,我为了耳根清净些,这几年退守后宫,很少过问朝政了,你如何又把阿圆放到炉火之上呢?”
永康帝拉住凤兮的手,说道:“凤兮,那你就从今日起,与我共坐临朝,好吗?我一个人坐在宝座上,甚是寂寞。有你在,我便不会再担心阿虬了。”凤兮猜测着永康帝的用意,缓缓点了点头。
永康二十年,初春,皇后千秋之日,万国来朝之时。
太极宫四门敞开,七国的国君悉数到场,最先觐见的是西蜀国王与王后,这是凤兮的妹妹和妹婿,自然礼遇优厚。她们姊妹不相见已经六年,这六年里风云变幻,物是人非,竟令人恍若隔世。好在阿璃看来依旧清丽纯良,可见蜀王把她保护得很好,此次她带来了自己的两个孩子,玉郎已经十岁,生得粉妆玉琢,甚是乖巧。
凤兮见而心喜,与妹妹寒暄过后,把玉郎搂进怀里,细细询问,玉郎虽有些羞赧,然对答自如,凤兮连连夸赞,又唤来阿圆,说道:“说来也巧,他们表兄妹竟是同年所生,只是玉郎比我们阿圆要大三个月。”
阿圆只抿着嘴笑,她生性阔朗,又时常跟随永康帝巡视各地,见多识广,看来竟比玉郎更显成熟。阿璃很是喜欢阿圆,立刻取出自己珍藏的一块和田玉佩,送给阿圆做表礼,阿圆礼貌接过,然后坐到母后身边,却与一直微笑没有开口的永康帝对视了一眼,父女俩皆知蜀王夫妇的打算,无非想将阿圆嫁给玉郎,若说这盘算虽然不乏私心,但是也并没有辱没了阿圆,故此永康帝与阿圆均未表现出反感,只是允与不允则在他们父女的方寸之间。
凤兮却又问甘棠怎么不见,才知甘棠年幼,加之路途劳乏,到京后便病倒了,故此并未带进宫来。凤兮听闻,连忙命太医院医正带着自己的贴身医女前去看视,因又留阿璃宿于宫中,指了伊兰宫作为蜀王一家的居所。
随后觐见的是北靖王及王后,明珠也未曾想到自己出嫁不到一年,竟又踏上了故土,心中感慨。只是凤兮待她冷淡,明珠也不介意。因为她与赫连锐尚在为先王服丧,故此一切礼仪也是从简,永康帝留他们夫妇居于明珠的旧居玉衡宫,北靖王夫妇谢恩退下,自有侍从跟去安置。
随后东瀛国主献上鲛丝与珍珠,那东瀛国历来托身海岛,经济仅靠渔业,岛上土地贫瘠,几乎没有物产,日常所需粮食布匹,悉数靠着与南朝进行贸易来获得,渔获、珍珠和海菜便是岛国的命脉所在,另外有一种新奇的物产,岛上鲛人擅长从藻类中取丝,织成锦缎,光彩夺目,轻薄凉爽,一匹千金,是很独特的贡品,一直深得凤兮的喜爱,不但自己日常穿着,也时常赐给各皇亲命妇,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永康帝见那东瀛国主年纪老迈,身形矮小,也甚是体恤,觐见之后,赏赐良多,命官员陪同至馆邑歇息。
随后的千岛国国君,献上各种珍稀果品,千岛乃是群岛,岛上盛产各种高大乔木,岛上民众不事生产,亦不打鱼射猎,每日唯知歌舞谈笑,饥则坐于树下等着果子掉落,国土居于热带,终年都是盛夏,故此贫者常常不著寸缕,富者也仅仅遮体,海路遥远,民风淳朴,岛民多不寿。永康帝见那千岛国君看来尚未成年,一脸稚气,倒也没有难为他,温言安抚一番,给予厚赐,也被官员带下去了。
这之后是高原国,位在西北,国土广大而贫瘠,位在北靖之西,西蜀之北,与南朝并不接壤,然而盛产马匹,缺少粮食蔬菜布匹。北靖跋扈,时常越过边境抢夺马匹,却很少进行贸易,故此高原国为求自保,主动向南朝纳贡,借道西蜀,进行马匹和粮食的贸易。此次献上宝马良驹,永康帝心腹之患是北靖,故此对待高原国颇为优容。本次高原来朝,又得到了足够两年的粮食布匹,可谓皆大欢喜。
最后是平沙国的朝贺。平沙从前是北靖的属国,位在高原与北靖之间的谷地,沙漠纵横,在绿洲之上建立起来的国家,左右强敌环伺,不得不依附于北靖。只是北靖历年来水旱交替,对于属国平沙就勒索过度,终于趁着北靖屈身向着南朝称臣,也改弦易辙,希冀着南朝的庇护。平沙国本无特产,为表忠心,此次竟带来了皇子为质。这种姿态也算是低到了尘土里,南朝很少要求属国送子为质,但是人已经送来了,永康帝也就以礼相待,命请上殿来。
平沙王谦卑地跪伏在永康帝御座的下面,他身后的随从中有一个青年慢慢爬了出来,磕头道:“臣玉染给吾皇请安,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永康帝笑了,原来这平沙国的质子名为玉染,一个有些女性化的名字。
永康帝仔细打量这个青年,发现他本人也甚为文弱腼腆,年纪在二十上下,身材颀长,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些让永康帝感到熟悉的特征,他转头笑着对凤兮说道:“皇后看看,这个玉染可还中意,让他做宫中的侍卫吧?”
但是凤兮没有回答,她如遭雷击一般地看着眼前的玉染,因为他长得跟死去的梅染几乎一模一样。凤兮在公开场合很少失态,总是雍容华贵,气度从容,见她一反常态,永康帝心中有些诧异,只因他并未亲见梅染,虽然最终处死了他,但是对那青年的形貌没有印象。此时大殿之上,凤兮虽然满心疑惑,却无法深诘,听到永康帝问她第二遍,只得含糊答应。
大殿的朝贺仪式之后,是赐宴。山珍海味、水路杂陈,更兼欢歌快舞,踵事增华。凤兮却已经没有心情欣赏歌舞了,她遥遥地看着那个与梅染肖似的玉染,心中隐隐有了怀疑。她忆起梅染当年是被北靖王作为贡品进献的,而平沙那个时候还是北靖属国,如此说来,此事与北靖有着异乎寻常的联系。她又看向自己的那个好女儿,此时正言笑宴宴地与各国的王后和朝中的命妇谈笑应酬着,猛地对上了凤兮的目光,明珠愣了愣,随即抿着嘴唇笑了,她遥遥地向母后举起了酒杯,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