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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万象皆深 ...

  •   嬷嬷送上来茶点,银壶玉碗琥珀杯,明前茶,芙蓉酥饼,阿墨浅斟细品,认真地听阮太后谈话。心中想着:太后何忧思之深也?忧能伤心脾,太后恐怕要伤寿的。

      阮太后先是说些风物闲话,后来渐次谈到西蜀几年阿墨的见闻,便说到了倩男公主。太后细细打听倩男的性情品格,阿墨小心应对。她心里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皇家择媳,总少不得利益二字,与姑娘家的性情品格其实没有相关。只是倘若皇家真的要择倩男为媳,立刻会掀起轩然大波,刚刚平静的政局又会动荡起来。

      阿墨都知道的事情,阮太后如何不知?只可惜她做不得儿子的主。打听倩男的性格,其实只是想找个借口,但是倩男的品性无可挑剔,阿墨以为永嘉帝不该任性妄为,将江山社稷乃至身家性命置之不顾,一意孤行。况且,她以为永嘉帝也不是真心爱慕倩男,他只是想要反抗冯翼的支配,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妄想着挣脱大人的羽翼。

      在普通人家,尚不打紧,在皇家,这却是关乎盛衰荣辱,岂可儿戏?

      太后用玉筋给阿墨夹了一个芙蓉酥饼,阿墨谢过,慢慢品尝,说道:“这水芙蓉的花瓣馥郁香浓,真是上品。”太后叹道:“这是我派人去憩园的荷塘中采来,你尝尝可有当年的风味?这还是你阿娘送给我的配方,我让御厨仿制的呢。”阿墨笑道:“果然觉得似曾相识的感觉,太后有心了。”

      太后笑道:“这有什么?我总是想着当年在闺中时,何等的快乐?东西是旧的好,人也是旧的好。”阿墨不语。

      太后又笑道:“前两日,我去维康的东宫去看他,见他在刻一个青竹臂搁,却是照着你当年写的旧信上的字迹,‘相见亦无事,别后常忆君’。”阿墨“哎呀”一声脸红了,羞道:“那时写的字,怎么见人呢?”

      太后笑道:“我也说,既然喜欢阿墨的字迹,怎么不请阿墨再给写一写呢?他却不答。哎,这孩子就是心思重,可是我知道他对你用心甚重,维康不是见异思迁的轻薄儿,阿墨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阿墨低头默然,她心下寻思,太后这是与永嘉帝分歧无法调和,恐怕永嘉帝是铁了心不肯娶阿璃做皇后了,太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想着让二皇子娶了冯家女儿,冯翼也不至于翻脸无情。然而自己与维康其实并无成说,这“好好的”又从何谈起呢?何况长公主那一句“阿璃天生是要做皇后的,不管是谁的皇后”,如鲠在喉,却无法一吐为快。

      回到府中,阿墨便病了,阮太后送来很多补品,殷勤存问,维康也派人送来了礼物,那个青竹臂搁,上面朴拙的字迹让阿墨想起童年的种种,心中暗痛。她向父亲请求回憩园养病,冯翼答应了,派冯璋护送她从水路去雁栖山。

      冯璋已经十九岁,在朝廷上也有了官职,但是跟冯圭当年的风华绝代、骄矜傲物不同,冯璋总是心无城府地坦荡待人,阿墨与这个兄长要亲近很多。

      冯璋比阿墨大六岁,比阿璃大九岁,他喜欢小妹妹们,即使在府里,也时常想着将得到手的有趣的玩物派文雅侍女送到后院给妹妹们赏玩,是个细心的青年。此时他觉得阿墨身体不适,故此也不着急赶路,江上行船,风景独佳,沿途埠头,有熟悉的市镇,冯璋甚至偷偷停留半日,让阿墨换了男装,带她入市集去吃羊汤饼。故此两日的水路,足足走了五日,却是令阿墨深觉趣味的五日。

      冯璋其实对政事没有兴趣,他是个闲散性子,从小冯翼着意培养兄长冯圭,本就任他肆意生长,后来事变,冯圭不幸早逝,继承人的重担落到冯璋肩上。然而严父入蜀,冯璋随着母亲避难,长公主难免骄纵幼子,所以冯璋始终未受到严格的政务训练,现在在父亲的眼皮底下,不免战战兢兢,出京来护送阿墨,真如倦鸟归林。

      兄妹俩一路上游兴不减,到了雁栖山,冯璋更是称赏不已,声称自己打算终老此地,让侍女们又诧异又可笑,阿墨却越发喜欢这个兄长,便留冯璋在雁栖山多盘桓几日,冯璋自然是得其所哉,乐而忘归了。

      雁栖山憩园周围风景绝佳,四季皆有美景,而以夏日为佳,兄妹俩日日悠游山水之间,心地被青山秀水清洗得透彻,自然也说起一些在南都不肯交心的话来。

      冯璋便在无意中透露出了父亲对于永嘉帝的不满与不屑。原来自从永嘉帝即位,便在朝臣中培植自己的势力,遇到政事人事,不论是否于国于民有利,他都要与冯翼的主张相左。冯翼异乎寻常的退让,没有让永嘉帝满意,反而变本加厉地想要削弱大将军府的权力。

      冯璋对阿墨说道:“他让人看出他在与大将军争权,就是他的不智。”阿墨轻轻说道:“然而他毕竟是皇帝。”冯璋冷静地反驳道:“倘若大将军的耐心耗尽,他就不是皇帝了。”

      阿墨沉吟着:“那么,谁是下一任皇帝呢?”她的心里浮起了一个颀长的身影,然而那前景简直令人恐惧,她摇摇头,不敢想下去。

      冯璋用柳枝抽打着水面,一面告诉阿墨更多的内情:“还有北靖那边也闹出事故了——早先嫁到北靖做太子妃的沁怡公主竟不明不白地溺水而逝,皇帝竟不闻不问,丝毫没有手足之情,这还罢了,据说那北靖太子求娶大将军之女,皇帝便极力撮合着想把阿璃嫁过去呢——倘若他真敢与北靖达成这样的协议,就别怪大将军翻脸无情了。”

      阿墨默默地听,默默地想着,她潜意识里觉得北靖太子想要求娶的大将军之女并不是阿璃,而是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可是这个前景过于令人懊丧,简直不敢直视,所以她本能地拒绝去想,拒绝去面对。

      然而不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她不得不去面对。那是冯璋离开憩园回南都之后的几天,北靖太子赫连昊亲自抵达南都,正式向南朝求亲,点名求娶冯大将军长女冯凤兮。接着西蜀公主倩男也应阮太后邀请抵达南都,并且入住慈宁宫,当然明眼人都知道阮太后只是个幌子,是永嘉帝已经对倩男公主情根深种。

      转瞬间冯家两女的婚事便七零八落,冯翼感到自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不由得勃然大怒。他直接入宫,跟永嘉帝当面质询,长公主也亲赴慈宁宫兴师问罪,永嘉帝在大将军府的淫威和母后的哀恳之下,终于没有直接跟大将军翻脸,倩男公主进退不得,才知道自己的处境无比尴尬,宫中呆不得,就此回西蜀也不甘心,折中之下便转赴雁栖山来找阿墨散心。

      冯翼并不能直接与西蜀闹僵,见倩男公主知难而退,他便先咽下这口气,转而来对付那个北靖太子。

      北靖太子赫连昊,年仅14岁,生得体格魁梧,膂力惊人。虽然刚刚成年,但是他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从十一岁起领兵打仗,横扫关外的胡人,威震边塞,故此虽然他没有直接领兵进攻过南朝,南朝君臣在这个少年面前,却感到气短。

      当然冯翼不会气短,他唯一没有把握的地方是战场,而在朝堂上,他是所向披靡,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他并不放在眼里。不过,这个少年执意要求娶阿墨,却让他发生了几分兴趣。

      端午节,民间赛龙舟,吃粽子,冯翼设家宴,宴请赫连昊,赏月对酌。赫连昊毫不迟疑地来了,仅仅带了一个牵马的侍从,自己身佩弯刀,别无侍卫。显见得他不怕这是一场鸿门宴。对于一个无可畏惧的人,冯翼也不禁心生敬佩。

      他礼数周全地到门口迎接赫连昊,主宾落座后,赫连昊环顾四周,发现一色陪客俱无,不禁奇怪道:“大将军家,不是还有公子和女公子吗?为何不请出相见。”冯翼一边为赫连昊布菜,一边笑道:“小女年幼,不堪暑热,已经去山中避暑了,小儿去相送,故此都不在京中。”

      赫连昊口无遮拦:“哦,就是雁栖山里的庄园吧?过几天我便去拜望。”冯翼目光一闪,假笑道:“赫连太子此言差矣,我南朝风俗与北靖不同,女子最重名声,似赫连太子这般不知轻重,小女的清誉尽毁矣。”

      赫连昊愣了一下,说道:“我不懂你们南朝的风俗,不过她若嫁给我,便不用管在南朝的清誉了——谁敢说她半个不字,我便拔了他的牙!”

      冯翼一哂:“太子太着急了,我南朝风俗女子在家从父,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本太子此次正是来向大将军请求,请将令媛嫁给我,我们南北朝便永结秦晋之好,否则……”冯翼冷笑道:“否则怎样?”

      “否则,沁怡公主之事或将重演。”

      冯翼变色道:“亏太子还提沁怡公主,难道欺我南朝到这般田地,以为我真的不知沁怡公主是如何薨逝的吗?”

      “沁怡之死是个意外,但也是她咎由自取。她既然嫁给我,就应该认命,不该整天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失足落水也是她自己屡屡寻死觅活,让侍女们失了小心,没有及时救助并非无因。若是她有你家大女公子一半的心胸见识,便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冯翼皱起了眉头:“据我所知,赫连太子与小女未曾相识,怎么说的好像很熟悉的样子?要知道,小女已经许配给了我南朝二皇子,虽未下聘,但是我与太后早已有共识。”

      赫连昊哈哈大笑,说道:“在你们南朝,别说什么已有共识,便是下了聘礼过了明路的姻缘,也是说了断就了断的。远的就不提了,只说目下,你家小女公子许嫁南帝,聘礼都下了好几年,南帝想反悔,还不就将西蜀公主请来了南都,难道大将军还能去指摘南帝背信弃义?”

      冯翼心头火起,赫连昊的话正戳到了他的痛处,当年迫于北靖大军压境的压力,他的长子无辜横死,如今皇帝还要羞辱他,幼女再被悔婚,不知世人会如何嘲笑他。赫连昊的话状似无心,其实恰恰撩拨起了他心底的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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