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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依靠之人 “晚晚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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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无言,打破沉默的是苏晴的训斥声。
“你可知今日的日子何等重要?车夫突发腹痛,二妹妹如何前往围场?”
苏晴一边说着,一边指着面前小厮的头训诫。今日她为挑选合意的衣裳来晚了半刻,未料竟让苏向晚与太子搭上了话。
更令人气愤的是,苏向晚的马车又出了岔子,车夫临时腹痛失踪。而她的马车仅能容一人乘坐,这不正遂了苏向晚的心意,让她得以搭上太子的马车?
她既不愿苏向晚坐自己的马车,更不愿她登上太子的车驾。两难之下,苏晴愤懑难平,便将火气尽数撒在了身旁仆役身上。
直至裴怀瑾先开了口。
“二姐姐若不嫌弃,可与我一同骑马往围场去。我驭马技艺尚可,保准稳妥。”
裴怀瑾素来散漫,出门总爱骑马,此刻却隐隐有些懊悔,为何未带马车出行。
裴安却回绝道:“此举不妥,二小姐且上孤的马车吧。”
终于得偿所愿,苏向晚默默看向苏晴略显扭曲的面容,小心翼翼地踏上太子金辂。
太子金辂与寻常马车大不相同,空间阔绰一倍有余。车厢内除却坐席,更设了一张小几,几上檀香袅袅,香气正浓。
苏向晚脚步微顿,她未曾想,裴安会如此直白地将这檀香引燃。
见苏向晚略带讶异的神情,裴安面容未改,只勾了勾嘴角,颔首示意她落座。
“可要饮茶?”
苏向晚微怔,接过茶盏,脑中满是那袅袅升起的檀香。
她本想借那披风投其所好,凭对方的秘密拉近二人距离,可他竟将这秘密摆到明面上,苏向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裴安也在等她开口。
饮下一口热茶,苏向晚思忖片刻,终究还是问道:“殿下看见那件披风了吗?”
终究还是忍不住要问他了。
裴安在心中这般想着,伸手为苏向晚添了茶:“披风在东宫,里面的经文,孤看见了。”
听到答复,苏向晚身子微微前倾,直至快挨到裴安耳畔。
她的长发顺势倾泻,拂过裴安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玉兰花香。
他只觉莫名局促,想避开时,却已不及。
苏向晚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子殿下,你的秘密,我不会告知旁人。因为你的秘密,便是我的秘密。”
说罢,她缓缓坐回原处,撩开自己的袖口。
一道狰狞的伤疤赫然显露。
苏向晚掩面低泣:“不瞒殿下,我出身卑微,在侯府过得并不如意。夜深人静时,阿娘便会点燃一炷檀香,也只有此刻,我方能得几分舒心。可惜如今阿娘已逝,我便一无所有了。”
“太子哥哥,我们有着一样的秘密,晚晚可以依靠你吗?”
苏向晚说着,眼泪也一滴一滴落下,一双美目噙满泪花,仿佛他若不应允,便要寻短见一般。
裴安望着抓住自己袍边的那只纤瘦的手,沉默片刻,递过一瓶膏药。
“此药治烫伤颇有奇效,每日涂抹三次,不出一月便能痊愈。”
苏向晚接过膏药,感激涕零:“所以殿下是答应我了?”
裴安抽回衣袍,点了点头:“若有不快之事,告诉孤便是。只是,孤是太子,也自始至终是你的姐夫。”
“是。”苏向晚泪眼盈盈,“晚晚知晓,晚晚不敢奢想。”
“还有一事。殿下,我能像姐姐那样,唤你太子哥哥吗?”
裴安看着苏向晚楚楚可怜的模样,忽然便忍不住想笑。
明明什么都想要,却还要装作一副得些甜头便心满意足的模样。
看来这膏药,倒是送得有些多余。
裴安这般想着,已递过一方帕子。
“擦擦泪。”
“既是妹妹,做哥哥的,自当多些关照。”
“谢太子哥哥。”
*
皇家猎场地处郊外,路途遥远。清晨出发,抵达时已近午时。
苏向晚刚下马车,便被眼前的恢宏景象所震撼。
原来天子仪仗,竟是如此威仪赫赫。
只见一排排禁军在前开道,皇帝乘坐天子车驾缓缓行来,身后跟着后宫各位娘娘的车驾。
苏向晚随同周围的王公贵族一同跪下:“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乾宁帝裴宋辉嗓音低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
待看到裴怀瑾时,他严峻的脸庞终于染上一抹笑意。
“怀瑾啊,几日不见,又长高了,快来让父皇瞧瞧。”
裴怀瑾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唤了一声“父皇”。
乾宁帝抚了抚他的头,俨然一副父慈子孝的光景。
只是他的目光,从未落在裴安身上,仿佛他只是一尊站立的雕塑。
等众人落座后,乾宁帝才缓缓开口:“怀瑾、太子,春猎将启,速速准备吧。”
苏向晚望着远去的人影,默默蹙起眉头。
难道这位光风霁月的太子,竟不得当今圣上宠爱?还是因太过优秀,已无需挂心?
她这般想着,已缓步走进马棚。
春猎设于树林之中,以骑射为要,获猎物多者便可拔得头筹。因男女有别,女子只需射中便可获赏,故而若是女子前来,所携箭矢较少,弓弩也更为轻便。
苏向晚取过弓箭,翻身上马利落无比,缰绳一扬,骏马便箭似的飞驰而出。
她一身红衣,衣袂在空中翻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瞬时吸引了围猎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谁家的姑娘,容貌这般明艳,纵马时竟也如此飒爽!”
“好似是侯府的二小姐……”
“二小姐?那位体弱多病的二小姐?”
听到“体弱多病”四字,苏向晚心中冷笑,不知苏晴见了这般光景,会不会恨得咬牙切齿。
她会骑射,要从儿时说起。
她生于扬州,阿娘带她前往京城寻亲之时,一路上遭遇不少杀人不眨眼的山贼,迫不得已,便学会了骑马与射箭。
想当年阿娘骑马时,也别有一番风采,只可惜岁月蹉跎,阿娘终究被侯府之人磋磨致死。
想到此处,苏向晚眼中划过一丝恨意,她望着裴安的方向,策马奔去。
然而未及丛林深处,便被一女子策马超过。
裴之薇抬手搭箭,嗖的一声,一只野兔应声倒地。
与寻常女子不同,她的箭杆更粗,弓身也更沉。
见苏向晚望着自己,裴之薇弯了弯嘴唇,在马背上冲她抱拳一礼:“我叫裴之薇,是晋郡主,姑娘可是侯府二小姐?”
苏向晚点头回礼:“正是。”
当今圣上乃是开国之君,身边自然不乏开国功臣。这位郡主的父亲晋王,原是圣上的胞兄,当年随圣上一同征战天下,是功勋赫赫的开国重臣。
苏向晚想到这里,对对方甜甜一笑:“郡主箭术真好。”
裴之薇忍了又忍,终究还是破功笑了:“你骑术也不赖,总比那苏晴好些,也不知太子堂兄看上她哪点了?”
说罢,她才发觉此话不妥,面色微红地转过身:“我只是敬佩太子,并无旁的心思,我可是有心上人的。”
苏向晚笑笑,善解人意地说道:“我知道的,郡主。”
裴之薇转过身,看见苏向晚的笑意,不知为何,竟慢慢结巴起来,最后只留下一句:“你确实生得美。”
“谢郡主夸奖。”
“不谢。”裴之薇扬起马鞭,“比赛已经开始了,我先行一步。这些年总寻不到合意的对手,今日碰见你,算是我有福。”
说罢,她便纵马而去。
苏向晚望着裴之薇远去的身影,忍不住微微牵起嘴角。
这位郡主倒挺有意思,若能与她结交,说不定能更深地了解裴安。
可惜今日她要去寻太子,不能做她的对手了。
思及此,苏向晚趁无人在意时,给身下的马儿快速喂了一种草药,随后向裴安所在之处行去。
*
树林深处。
裴安身着劲装,一箭一箭射向猎物,但凡箭尖落处,猎物便应声仆地。他神色漠然,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
林间除却风声,再无半点杂音,一切静谧无声,仿佛天地间都沉寂了下来。
直到听见女子的呼救声。
裴安平静如水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眯了眯眼眸,循着声源走去。
苏向晚狼狈地坠落在地,周遭的树枝刺破了她的衣袖,在她白嫩的胳膊上划下几道鲜红的口子。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因崴了脚,没走几步便又跌倒在地。
裴安走来时,便又见她眼含泪水地望着自己。
又哭了。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麻烦”二字。
或许此刻杀了她,麻烦便不会找上门来。
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杀了她会更麻烦。
最终,他蹙了蹙眉,转身蹲在她面前。
“我背你。”
他的脊背挺直如松,苏向晚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轻轻环了上去。
被泪水染湿的发丝垂落下来,不经意间碰到裴安的脸颊,那股若有若无的女儿香再次聚拢,丝丝缕缕萦绕在他身侧。
裴安垂下眼睫,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哥哥。”苏向晚的泪水滴落在裴安的脖颈之上,慢慢滑落。
“我的马儿似乎被人动了手脚,方才它狂奔不止,险些……要了我的命。”
说罢,她用双手紧紧环住裴安,身子也止不住地发抖。
“莫怕。”察觉到身上人的用力,裴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孤带你回去。”
然而二人没走多久,谢洄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殿下。”谢洄比划了几个手势,裴安专注地看着,眼神也渐渐变得晦暗不明。
忽然,他开口了,笑意沉了下去。
苏向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问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佛寺?”
苏向晚有些犹豫,且不说她热爱佛法是诓骗裴安的,若是让人看见他们去那种地方,她这辈子都会毁在那寺庙之中。
而裴安也停下了脚步,一边等待她的答复,一边缓缓抽出了腰中的匕首。
有时候,知道秘密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这种见不得人的秘密。
既然知晓了他的秘密,又想抽身而出,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时间缓缓流逝,过了许久,苏向晚终究还是答应了,他既是太子,定会保她周全。
裴安把匕首收了回去,声音依旧温雅朗润:“抓紧孤,黄昏之前我们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