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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头热血(修) “你心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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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苏向晚从未答错过夫子的提问。
下学后,裴安会像往常一样走到藏书阁旁,望着从窗边探出来的红梅,才意识到,那个总是踩着碎步的姑娘,今日不会来了。
他想起那一日,苏向晚缠着他,问他这梅花何时绽放。
他说不久,未曾想没过多久,二人竟闹成这样。
是她蓄意引诱他,是她自讨苦吃,横竖跟他没有干系。
他如今走到藏书阁,多半只是不适应罢了。
裴安这样想着,便转身离开了,只是那常年带笑的脸上,笑意终是淡了几分。
或许是倒春寒的缘故,没过几日,裴安竟罕见地发了热病。
他身体一向康健,这回陡然染了恶疾、高热不退,竟直接卧病在东宫,连起身都不能。
看望他的人很多,忠勇侯府自然在内,苏向晚来的时候,东宫寝殿内乌泱泱的全是人。
里面不乏高门子弟,他们出身于不同世家,可论容貌气度,无一比得上裴安。
苏向晚看着那群人,内心不由生出几分悔意。
苏晴是侯府的嫡小姐,能压过她的,除了当今太子,还能有谁?她的目的,从来都是给阿娘报仇,不过是被折辱了几句,何至于就此作罢、断绝往来?
裴安说她配不上,那她偏要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好叫他为那日的话懊悔。
想到此处,苏向晚抬眼看向床榻上躺着的人。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衫,因为发热,苍白的脸上染了一抹红晕,连带眼尾都带了一丝猩红。
苏向晚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就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
因裴安染了热病,众人虽忧心于他,却也都戴了面纱,并且与他相隔一段距离。苏晴立在父亲身侧,目光黏在裴安身上,指尖死死攥住帕子,恨不得立时上前服侍。
她命侍女捧了一盒上好的人参,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太子哥哥,这是一株上好的人参,热病定然难熬,若你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我,侯府必定竭尽所能,助你早日康复。”
“谢过晴儿。”
裴安双手撑在床榻上,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不料因坐起的缘故,竟咳嗽起来。
苏晴猛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顿住,眼看旁边的嬷嬷给裴安递了药,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帕。
苏向晚一直跟在苏晴身后,始终默默低着头,等到要走时,才抬起头看裴安。
裴安手中的药汁浓黑,闻着便有一股苦味。
苏向晚忍不住蹙了蹙眉。这般苦的药,他是如何面无表情饮下去的?
她这般想着,便从荷包中掏出一块果脯,递了过去,随后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臣女没什么贵重礼物,这果脯便聊表心意,但愿殿下病中能多几分舒心。”
裴安接过,笑道:“几日不见,二妹妹倒是生分了不少。”
苏向晚继续行礼道:“臣女不敢逾矩。”
裴安看向苏向晚,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长衫,低头时,正好露出脖颈上的红痕,分外显眼。
他又看了一眼苏晴,只见她眉峰紧蹙,目光直直落在苏向晚握着荷包的手上。
苏晴责打苏向晚,竟能做得这般明显。
裴安想了想,终是没有开口。
等到殿内的人走尽后,裴安才拿起手中的果脯。
看着满殿各种名贵精致的礼盒,这枚果脯竟显得略微寒酸。
他扶着床边的雕栏,踉跄着撑起身,一步一挪走到窗边。窗边摆着两样物件,一个是插着红梅的青瓷花瓶,另一个便是装果脯的蜜饯小坛。
他打开盖子,把果脯放了进去。
这种甜物,总要藏起来慢慢吃的。
裴安淡淡一笑,复又走到床边,缓缓坐了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便有下人前来禀报。
“太子殿下,苏二小姐来了。”
裴安有些意外地看向来人,只见她似是憔悴了些,踩着碎步低头怯生生走来,好似他会吃了她一般。
苏向晚微微抬头,娇声道:“太子哥哥。”
裴安微笑道:“方才不是还唤我太子殿下,怎么改口了?”
苏向晚低声道:“殿下虽想与我断了往来,可臣女想着,太子哥哥这般称谓,是您早前应允的。臣女心悦您,只想抓住这最后一点情分,难道也不行吗?”
她这话说得可怜,裴安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应了。
“谢过太子哥哥。”苏向晚款款一礼,而后慢慢走近裴安:“臣女此次前来,是代表忠勇侯府,想给殿下备一份特殊的礼物。”
她这话原是扯谎,且不说苏晴根本不给她接近太子的机会,苏砚也不会让她单独出来送礼,她是自己偷溜出来,刻意来找裴安的。
若是被苏晴发现,左右不过一顿打骂,讨好裴安才是最紧要的,日后她若当上皇后,苏晴自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裴安知晓苏向晚在刻意扯谎,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越走越近,直到快挨到他搭在床边的衣袖。
“二妹妹,我尚在病中,你……”
话未说完,苏向晚忽然扯掉面纱,倾身便往裴安唇边靠去。
冰凉的触感落在脸颊,苏向晚的唇瓣柔软,如蜻蜓点水般,在裴安脸上轻轻擦过。
裴安整个人僵在原地,眸中是止不住的惊愕,几乎是瞬间瞪大双眼,眼睁睁瞧着苏向晚的泪水滑落进自己唇间。
“太子哥哥。”苏向晚的泪一滴一滴落下,砸在裴安滚烫的身上。
裴安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只觉得自己比之前更烫,他伸出双手,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用力推了出去。
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裴安的笑容彻底敛去:“苏向晚,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而苏向晚则瘫坐在地上,眼里满是不舍:“你莫要怪我,我实在是情难自禁,一想到我们要断绝往来,我就……”
她模样看起来极为凄楚,泪水挂满两颊,凌乱的发丝垂落,仿若被负心人抛弃的女子,裴安虽心有不适,可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到底没说出责备的话。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道:“你心悦我什么?”
苏向晚从地上起身:“太子哥哥仪表堂堂,光风霁月,是京中任何男子都比不上的。”
是意料之内的答案,裴安这般想着,忽而就没了兴致。
可苏向晚话并未说完,她悄悄挪近半步,轻声道:“我心悦你,只心悦你这个人,只要能嫁给你,便是死而无憾。”
“死了也愿意?”
裴安神情疏离,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
果然还是满口谎言。
从小到大,说要为他死的人不计其数,苏向晚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而这些人终究都会弃他而去,独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裴安恹恹低下头,却不料苏向晚又冲了过来。
他忙撑着身体往后仰,却见苏向晚从袖中抽出一物——
却见寒光一闪。
裴安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见一把锋利的匕首已径直刺进苏向晚的心口。
苏向晚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你——”
裴安伸出手,想帮苏向晚把匕首取出,不料却晚了一步。
苏向晚咬住牙,手指死死攥住刀柄,硬生生将匕首拔了出来。
裴安悬在空中的手蓦地顿住,他眼睁睁看着苏向晚将刀锋抽出,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一滴,两滴,溅落在东宫干净的地面上。
苏向晚脸色惨白,却未曾看那伤口一眼,她哆嗦着双手,颤颤巍巍将裴安床边的药碗拿过,将心口涌出的血滴了进去。
裴安这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向晚把药汁递到他面前,因为手抖,药汁差点撒到地上,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这就是,我给太子哥哥的礼物……药引,这样你的病就能好了。”
裴安没有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唯独没有他预想的那般算计。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阿谀奉承的,讨好的,惧怕的……他以为他早已看穿苏向晚,可这回,他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为什么?孤值得你这样做吗,当真是死了也愿意?”裴安控制不住,将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值得。”苏向晚信誓旦旦地说。
她等了一会儿,见裴安迟迟没有接过药碗,便轻轻将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她低头扯下一截衣袖,缠住自己心口的伤,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太子哥哥,只是我最后一次叨饶你,还望……你原谅我之前的唐突。”
苏向晚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柱站起身,声音轻极了:“臣女告退。”
说罢,她便转过身,踩着碎步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裴安以为她要回头。
但她没有。
她只是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便消失在了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
裴安低头看向那碗药,药汁鲜红,每一滴都来自苏向晚的心口。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碗边,复又想到什么,立时缩了回来。
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谢洄,先倒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