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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痴梦乐君,恨血盈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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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濯枝还在全神贯注地处理苏解霜的脚伤,没有分神去关注苏怀觞那边的情况。
苏解霜则出于不信任,一直在暗暗注意着苏怀觞那边的动静,见他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瞧,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师兄,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苏解霜揉了揉鼻子,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有点腥,又有点臭,怪不好闻的。
“嗯?”苏濯枝固定好苏解霜的伤脚,也凝神嗅了嗅,有些讶异,“这是……血腥味?”
“看不出来,你们两个小家伙鼻子挺灵的。”苏怀觞回头冲他们笑笑,随后换上一副正经表情,对苏濯枝说,“濯枝,你带上你师弟,先出去吧。”
苏解霜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服气:“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的,我只是扭了脚而已,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伤就打退堂鼓!”
苏怀觞摇摇头,难得耐心地解释道:“苏小小公子,事情可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我且问你们,这血腥味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苏解霜年纪小,这是他第一次外出历练,对血腥味没有那么熟悉,只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苏濯枝。
苏濯枝则陷入沉思,苏怀觞也不着急要答案,只抱臂倚在一旁石壁上,手指敲着手肘,若有所思。
“这血腥味中,似乎有些淡淡的酸味,不似常人的血味。”
苏怀觞点点头:“不错,这是妖血的味道。若凡人饮下妖血,轻则神智失常、性情大变;重则形体异变、沦为秽物。”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面色凝重的小孩,“刚刚那个脚印你们也看到了,对吧?那脚印绝对不是常人的,我虽有猜测,但并无证据,也不好妄下定论。不过,现在便全对上了。”
苏解霜听完,有些结巴道:“所、所以,这是那怪物的老巢?那怪物是喝了妖血后异化的人?”
“没错,他能异化到这种程度,不知已饮下多少妖血了,亦不知这里是不是只有它一个。情况如此不明晰,我若是带着你们一起去,你们俩有个好歹的,你们谷主还不把我脑袋揪下来?”
苏濯枝答道:“这一点肖公子可放心,此行之前,师尊已叮嘱过我们师兄弟二人,游历难免受伤见血,若真有意外,不会归咎于肖公子的。”
苏怀觞摆手道:“非也非也!你们师父最是护短,他只是怕你们历练不认真,才这样与你们说。若你们真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要扒了我的皮的!”
苏解霜越听越奇怪,挑眉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们师尊一样!”
苏怀觞尴尬了一下,立马打着哈哈圆过去:“那可是苏识琼,他的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知道他的行事风格很奇怪吗?”
苏解霜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换了话题,坚持道:“我知道你是看我受伤了,你放心,我让我师兄背着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次历练是师兄期待了好久的,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它泡汤。”
“解霜……”苏濯枝话刚出口,便被苏解霜打断了。
“师兄,你放心,实在不行你们去前面调查,我坐在这里等你们。”
苏怀觞见这师兄弟二人一唱一和的,用手扶着额头,头痛道:“算了算了,要走一起走,把你留这里,万一有什么东西又从外面进来了呢?唉,我真是欠你们老苏家的!”
三人顺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一路往里走。苏怀觞走在最前方开路,苏濯枝则背着苏解霜,跟在离他五六步的距离。越往前走,道路越窄,已经收窄成一条深深的走廊。苏怀觞指尖凝聚一点妖力,往前方一弹,只听“噗噗”几声,两边石壁上的灯渐次亮起,光亮一路向前蔓延而去。
“前面……有间屋子?”苏解霜趴在苏濯枝背上,伸手指着前方一个黑洞洞的门,问道。
苏怀觞自然也看见了,他回首冲二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放轻脚步,慎重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壁灯,苏解霜只好点燃了一张照明符。昏黄的火光映出了房间中的景象,说是景象,其实这房间空旷得不似有生物居住,只在正对着门的墙角下,有一个两丈见方的池子,池中的液体腥臭刺鼻,显然正是洞中血腥味的源头。
“这……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妖血?”苏濯枝不由小声惊呼,就连苏怀觞也蹙起了眉头。
这血腥味让他感到非常熟悉,在赤渊的日日夜夜,这种气味时刻与他作伴,令他作呕。
狼妖血。这池中的血,绝大部分来自狼妖。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由不得他细想,池中突然泛起阵阵涟漪,水波越荡越快,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跑!”苏怀觞朝身后大喊一声,同时右手在空中虚抓一下,漆黑的弯刀在他手中显形。几乎是下一刻,一股气流向他面门袭来,在苏濯枝和苏解霜的惊叫声中,他挥刀挡下了一记重拳,回头吼道,“你们发什么呆呢?是在等着我给你们收尸吗?!”
两位小少年如梦初醒,苏濯枝看了正在僵持的两道身影,咬牙背着苏解霜冲出了这诡异的房间。
苏怀觞听见身后的动静,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合上眼后再睁开,原本漆黑的双眼已变得血红,竖直的瞳仁细如刀锋,漆黑的妖气不要钱似的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外逸散,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把把弯刀,刀尖正对着那早已理智全无的怪物。
“去!”他低喝一声,无数刀影划破空气,耳边全是□□被利刃刺破的声音。那怪物没有理智,不知疼痛,还在挥舞着双拳攻击苏怀觞。
苏怀觞不急不恼地闪避着比他头还大的拳头,偶尔用手中的利刃给它一下。这怪物显然被池中的妖血异化了力量,但速度却不占优,对苏怀觞构不成什么威胁。但他多少有些挂心外面的两个小孩,因此也不想恋战。
苏怀觞向后跃出三四丈的距离,手中弯刀指向上空,漆黑的妖气凝实成三尺青锋,刺向那怪物心口。那怪物正与十几把飞刀缠斗,一时不察,被剑锋捅了个对穿,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随后,十几把飞剑分别钉住了它的四肢,像钉标本一样将它固定在石壁上。
“姓肖的,我们来助你!……咦,你已经把这个大块头解决了?”
背后突兀想起的声音吓得他一抖,他回头看去,发现刚刚跑出去的苏濯枝竟又背着苏解霜回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可真是我祖宗,我不是让你们出去了吗,做什么又要回来?!”
苏濯枝移开目光,道:“肖公子毕竟是为了帮我们,我们岂能在一旁躲清静?”
苏解霜附和道:“对呀对呀,你刚刚不也说了‘这趟本来就是让你俩历练的,我要是都干了,你俩历练啥?’”
苏怀觞简直要气笑了,骂道:“你倒是记性好!那你们说说,你们能帮上什么忙?”
苏濯枝的目光越过苏怀觞,看向被钉在石壁上的怪物,和下方的血池,道:“我们虽在战斗上帮不上忙,但目前这怪物已被肖公子控制住,我们可以调查一下血池。”
苏怀觞一口回绝:“你们还是省省吧!就你们两个毛头小子,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去碰妖血,那后果——”
“吼——”
苏怀觞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一道非人的怒吼声,随即胸口一阵闷痛,一口血涌上喉间。
那怪物竟然挣脱了他妖力凝成的刀剑!
他因为妖力反噬,五脏六腑绞得生疼,却丝毫不敢耽搁,调动全身妖力汇于足下,抓起苏濯枝和苏解霜便往外冲。
耳边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那怪物在后面步步紧逼,穷追不舍。
苏解霜已经吓傻了,煞白着一张脸缩在他怀里。苏濯枝则用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肖公子,你抱着我们,跑不快的,你将我们放下吧。”
苏怀觞忍着喉头翻涌的血腥,呵道:“少废话!我把你们俩放下,然后呢?你们是前一刻死的,我后一刻就能下去找你们汇合了!”
苏濯枝被他一通吼,也闭嘴不敢吱声了。
跑着跑着,苏怀觞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从上头泼洒下来的光,他暗中松了口气,终于到地洞入口了。他一手一个小孩,用力往上甩去,在两声惊呼中,苏濯枝和苏解霜被丢出了洞口。
这下总算没有碍手碍脚的人了。
苏怀觞咳出一口黑血,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沫,双眼死死盯着一步步逼近的怪物。
那怪物经过刚刚的战斗,已经伤痕累累了,浑身上下几乎挑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青灰的表皮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刀伤,刀口处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苍白的腐肉。
苏怀觞看得有点反胃,他讨厌样貌丑陋的东西,被辣了这么久的眼睛,让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那怪物眼看就要跑到苏怀觞跟前了,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后,在苏怀觞惊疑的目光中,双手伸向胸口的伤口,一手拉住一边,双手用力——
噗呲。
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传来,那怪物竟将自己的躯体生生撕成两半,另一双稍小的手从撕裂的躯体中探出,紧随其后的是头颅、身子、双腿。
一个全新的“人”从巨大的怪物中走了出来。
苏怀觞的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那诞生于怪物的人,身上的气息更加危险,就像毒蛇褪去旧的躯壳后,自身会变得更加强大。
一把重剑无声地出现在苏怀觞手中,他双手握紧剑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之人。
一时间,周围地洞中的空气沉重得难以流动。
最终,还是对面之人先沉不住气,他的动作变得比之前迅捷,五指作爪,十指的指甲漆黑修长,向苏怀觞刺来。
苏怀觞后撤一步,腰腹发力,抡起重剑砍去,那怪物褪去笨重的壳子后,果然进化了,不光速度有所提升,身影也变得灵巧许多。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瞬息间已过了几十招,难分上下。
若是正常状态的苏怀觞,断不会让那怪物有机会在他面前嚣张,但他现在有内伤,每一次动作都感觉内脏在隐隐作痛。汗水划过他的额角,顺着下巴滴落,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余光捕捉到一道青色的影子。
那是一件衣袍,确切的说,是漱玉听雨谷宗门服饰的外衫。衣袂翻飞间,苏怀觞看见了趴在洞口的两个脑袋。
苏濯枝心念一动,瞬间明白了那两个小孩的意思,随后旋身飞起,手起剑落,将那外衫劈成两半。
那怪人不懂他在做什么,只随着他跃起,欺身上前。
苏怀觞不躲不闪,只将重剑横在身前,挡住尖利淬毒的指甲,随后用力一拨,将那人重新推下去,自己也一并落下。
那怪物落地后,挥舞着利爪继续攻击,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啊啊啊啊啊——”
苏怀觞勾起嘴角,冷笑着看他在原地惨叫。
只见一条条泛着青光的细丝不知何时已遍布那怪人四周,将他层层叠叠地包围。那怪人被细丝割破了皮肉,黑色的污血从伤口涌出,沿着细丝流淌而下。
“怎么,还不动手?在等着我帮你收拾烂摊子吗?”随着一道清亮中带着嘲讽的声音,一个青色人影从洞口飘然而落。仿佛是嫌弃地面上的妖血,那人青色的靴子轻轻落在一根细丝上,竟如同踩上了坚实的地面,身形稳稳停驻在半空。
“岂敢岂敢,我这就动手!”苏怀觞笑着回道,手中动作不停,重剑顺着细丝延伸的方向一顿劈砍,将那怪人大卸八块。
“这样应该就行了吧?都砍得这么碎了,它怎么也不可能活过来了。”苏怀觞用剑身拨了拨地上的肉块,一脸嫌弃地挥散手中的重剑。剑身如雾消散,挂在剑上的血没了凭依,纷纷落下,在地上积了一滩。
一块手帕被丢到了他脸上,苏怀觞手忙脚乱地扯下来,低头看了看手帕,又仰头看了看苏识琼。
站在灵线上的人略略低头看向他,微启薄唇:
“擦擦脸上的血吧,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