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啸月祸祖，重回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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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万物消弭处。
绵延千里的赤渊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大地上。狭长的裂缝深不见底，终年血光不熄。
据传说，这道巨大的裂缝对岸，是妖与魔的乐园。它们以血肉为食，以白骨为床，任何人若是进入了赤渊，定是十死无生，有去无回。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只沾满血污与泥土的手从赤渊中伸出，如枯藤破土，苍白指尖猛地扣进地面，零碎的土块簌簌滚落，隐入血红的光芒中，久久未激起回响。
那只手猛然发力，手背青筋根根凸起，一道身影随之飞掠而上，轻轻落在裂缝边。
“呼，可算上来了，这破墙难爬死了！”苏怀觞拍掉手上沾的泥土，又掸去黑衣上的尘，嘴上嫌弃道，“啧，要不是这鬼地方没法御剑，我也不至于这么灰头土脸的，可怜了我的衣服。”
他在身上一阵拍拍打打，手都拍热了才作罢，闭上眼睛开始感知四周。
他要追捕的猎物先他两日从这赤渊中逃离，好在气息和味道还残留着。片刻后，他倏然睁眼，足下轻点，化作一道鬼魅黑影，朝着森林的方向掠去。
森林中植物茂密，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的气息干扰了他的感知。苏怀觞不开心地撇撇嘴，正要思索下一步怎么办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森林深处隐约的打斗声。
这地方居然有人来？别不是哪家小辈自作主张，跑这边历练来了。
他闭息凝气，蹑手蹑脚地循声过去，见一少年人正同一只狼妖打得有来有回。他本只想看完就走，却突然发现那少年所使的一招一式看上去颇为眼熟，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内心苦涩：若眼前的真是那人，恐怕这下一剑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吧。
在他走神间，那边一人一妖已经过了几十招。尽管那少年剑法出众，身法卓绝，但毕竟在体力上远远赶不上妖物，还是月夜下的狼妖，因此渐渐开始显出颓势。
虽然与他无甚关系，但看在那少年神似故人的份上，苏怀觞决定久违地当一回好人，从手边折下一截树枝，看准时机反手一挥，那树枝便如同箭矢般射向狼妖，深深刺进它的颈侧。
狼妖吃痛，进攻的动作稍滞，那少年也是个机灵的，抓住这一瞬的破绽，提剑便刺。
莹白剑光闪过，狼妖的头已在地面上滚了三圈，堪堪停住，暴突的双目死死地瞪着天上的月亮。
“什么人在那边？”那少年甩去剑上的黑血，提着剑向苏怀觞藏身的方向走来。那少年与狼妖战斗之处漏不进几丝月光，所以他并未看清少年的样貌。此刻那少年缓步而来，行至枝叶稀疏处，被月华一照，方才叫他看清身上所穿的天青长衫。
苏怀觞认得这身衣服，化成灰都认得。十年前，他也曾穿着这样一身天青泛舟湖上。
漱玉听雨谷。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情绪，抬手拨开面前的枝叶，显出身形。
那少年见他主动现身，警惕地停在原地，目光冷冷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笑着回道：“我叫肖四，是个散修，来此是听说最近赤渊跑出来不少狼妖，所以来此碰运气。刚刚看你所使剑法，你可是漱玉听雨谷的弟子？”
那少年见他神情真诚，不似作伪，便也收起了剑，拱手一礼，自报家门：“漱玉听雨谷，苏濯枝。刚刚多谢肖公子出手相救，只是此地近期有狼妖王出世，十分危险，不宜久留。”
苏怀觞连连点头，赞同道：“据我所知，这次出世的狼妖王通体漆黑，瞳如血玉，爪似利刃。刚刚你击杀的狼妖并不符合此特征，应当只是个小兵。”
苏濯枝听完，倒也没有什么大反应，只上下打量苏怀觞半晌，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苏怀觞被看得纳闷，顺着那视线低头审视自身，顿时明白了苏濯枝为何是这种反应：他一身黑衣沾满了灰尘，甚至手肘出还磨破了几个洞，手上也脏兮兮的，脸上的情况他自己虽看不见，但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他现在这个形象，跟苏濯枝站一起，简直云泥之别。他难得感到些窘迫，想着狼妖也杀了，问题也答了，该各人走各人的路了，遂也拱了拱手，道：“那个，苏公子？要是没别的事了，要不咱们就此别过？”
苏濯枝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忍不住道：“肖公子可有去处？既然我们目标相同，在铲除狼妖王之前，不妨同行。”
苏怀觞面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只在心里叹道：你若是知晓我是谁，怕是只想用那手中剑把我捅成筛子，更别说同行了。
想归想，他还是没兴趣给自己惹麻烦的，于是婉拒了苏濯枝的好意：“我自由散漫惯了，恐怕日常习惯与你迥异，同行起来反倒惹你不快，还是分开行动更好。反正咱们目标相同，说不定在哪处就又遇见了呢？”
苏濯枝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告辞离开。
直到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苏怀觞才敛去面上笑容。
“好吧，现在该想想，要怎么接着寻那畜生了。”
他花了几天时间，追着那若有若无的气息走出了森林，又赶了三日的路，才到了一处有人居住的村庄。
一进村，苏怀觞便收获了好几道审视的目光。他倒不甚在意旁人的怀疑，只是觉得身上的衣服实在是有碍观瞻，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他仅有的几块碎银子，与村民们换了些衣物和吃食。
他就着溪水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上了新衣服，对着水中的俊脸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谁知等他回到村子里，发现刚刚那些人全都人间蒸发了一般，村中变得空空荡荡。
“人呢？”他环视一圈，选择了最近的一户人家敲门，“有人在吗？”
屋里响起脚步声，门却依旧紧闭，只从门后传出屋主的声音：“狼妖要来了，它们饿狠了，要吃人的！你也快找间空屋子躲起来吧！”
苏怀觞听到这话，心中一喜。这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他正愁抓不到那畜生，没想到它手下的喽啰自己送上门来了。
谢过屋主人，苏怀觞非但不听劝藏起来，反而开始在村中闲逛，丝毫不担心变作狼妖腹中的食物。走着走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飘过来，他眼神一凛，心道终于来了。
都说狼是群居动物，这次的狼妖居然只来了一只，且毛色暗淡，骨瘦嶙峋，看上去过得可不怎么好。
苏怀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十指指甲瞬间暴涨变长，弯指作爪，直取那狼妖咽喉。
那狼妖虽饿得狠了点，却是警觉异常，见势不妙直接就逃。苏怀觞的指甲只来得及在它身上划出几道长长的伤口，黑血滴滴答答地洒在它逃跑的路上，蜿蜒而去。
“嘁，跑得倒快！”苏怀觞眼中闪过一丝阴鹜，又很快被他掩去。他收起指甲，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循着血迹而去。那狼妖伤得不轻，再怎么逃也只是强弩之末，多放点血，还能给他省点力气。
毕竟，现在的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他跟着血迹，一路爬上一座荒山。让他意外的是，前方传来打斗的声音，苏怀觞心中不禁纳闷儿：怎么现在的修士都这么接地气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有人来除妖？
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决定还是去看一看，反正对他而言也不算吃亏。却没想到，这一眼便让他瞧见个熟人。
“好巧啊，苏公子，你也在这里，咱俩还真是有缘分！”他倒是不担心苏濯枝打不过这狼妖，毕竟他先前能在森林里与正常的狼妖打的有来有回，此时这个老弱病残对他来说定是不在话下。
果然，十几招之后，那狼妖便被苏濯枝斩于剑下。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了，苏濯枝见到他，也不似上次那样怀疑他别有所图，遂面带笑容同他问好：“又见面了，肖公子。”
苏怀觞晃悠到苏濯枝身边，自来熟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到：“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意志倒是挺坚定，说要抓狼妖，便一直坚持了这么些天，以后定是能有大作为啊！”
苏濯枝被他这么一赞扬，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师尊叫我出来历练，不斩杀十头妖狼便不能回宗门。”
苏怀觞咋舌：“十头妖狼？你一个人？你这师父也太狠了吧！你才多大啊？”
苏濯枝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语气也变得稍冷：“我已十五岁，师尊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独当一面了，我只是斩杀几只妖狼，不算什么难事。”
苏怀觞却不敢苟同：“你师尊十五岁独当一面，与你有什么关系？个人天赋不同，揠苗助长不可取啊。前些日子在树林里，若不是我出手，你多多少少要挂点彩，若是那附近还有别的妖物，被血腥气吸引过来，说不好你都要交代在那儿，这还能叫历练啊？这叫送死啊！”
苏濯枝被他说得面色涨红，刚欲开口反驳，就见苏怀觞面色一沉，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闪到一块大石后，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收敛气息，不要出声，大家伙来了。”
苏濯枝点点头，屏息凝神细听，有什么东西踩着枯草缓缓而来，越来越接近他们二人藏身的地方。
苏怀觞面色凝重，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若此处只有他自己，他自然可以放开手脚与那狼妖王一战，但……他转头看了一眼乖乖缩在身旁的苏濯枝，暗自叹了口气。
苏濯枝感应到他的动作，也转过头来，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苏怀觞用眼神示意他放轻松，随即从身旁地上拔下一把枯草，往外一甩，那些枯草瞬间像开了灵智一般，朝石头后面的狼妖王激射而去。与此同时，苏怀觞就势一滚，现出身形，朝着远离大石头的方向冲去。
那狼妖王与狼妖虽然名字只差一个字，实力却绝对不能同日而语，几爪便挥去攻击它的枯草，随后迈开步伐，追着苏怀觞而去。
跑出一段距离后，苏怀觞在心里估摸着苏濯枝应当不会被战斗波及了，便停下脚步。
几乎同一时间，那狼妖王已追到身前，却在离他几步之外停下，一双赤色竖瞳锁定着他的身影，一身漆黑的毛发反射不出一丝光亮。
苏怀觞嘴角微弯，神色倒是非常慵懒，仿佛他对面的不是死敌，而是老友：“哟，又见面了，小畜生。这回怎么不逃啦？接着跑呀！反正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说着，他右手在身侧虚空一抓，一把通体漆黑的刀渐渐在他手中显形。他用刀尖指着那双血色的狼瞳，脸上笑得更开了：“怎么不吱声，你不打算留几句遗言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话音刚落，漆黑的刀已经带着血色的光芒砍向黑狼。黑狼向侧边一闪，堪堪避过刀锋。
苏怀觞一路进攻，引导着黑狼往苏濯枝相反的方向去，他本打算走远一点再下杀手，哪知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剑气，伴随着熟悉的声音：“肖公子，我来助你！”
苏怀觞这回笑不出来了。
这位苏小公子长得俊，脑子却是一根筋，简直不像漱玉听雨谷教出来的，倒像踏雪昆仑宫下凡的半仙儿！
他一边跟那黑狼周旋，一边朝苏濯枝喊道：“苏公子，苏祖宗！你为什么跑过来了呀？我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苏濯枝咬牙接下黑狼一爪，也不顾形象地喊了回去：“这狼妖王本就是我的目标，我怎可能弃你于不顾，独自逃跑？要走一起走！”
苏濯枝听后，竟有些恍惚，上一次有人与他并肩作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就在他晃神的工夫，苏濯枝的一声惊呼将他的注意力拉回。这一看不要紧，只见苏濯枝右臂的衣袖被划开一个大口子，鲜红的血从长长的血痕处渗出来，染红了雪白的里衣。他用左手捂着伤口，面露痛色，双眼却亮的可怕，死死地盯着那头黑狼。
苏怀觞哪敢再怠慢，左手也握上刀柄，施展全力，漆黑的刀身上隐隐有黑雾弥散。那黑狼见他认真起来，竖直的瞳仁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扬起脖颈，对天长啸。
“嗷呜——”一片血色浓雾随着狼嚎声瞬间将它包裹住。
“等等！”苏濯枝见它要逃，大喊一声，顾不得手臂上的伤，用尽全力掷出手中的剑。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剑扑了个空，被苏怀觞反手接住。
他抬手挥散手中的刀，掂了掂手中的仙剑，赞道：“是把好剑，你师父给的？”
苏濯枝点点头，想到他这次不但没能擒住那狼妖王，反而负了伤，脑袋顿时耷拉下来了。
苏怀觞见他这幅模样，走过去将剑还给他，顺嘴安慰道：“哎呀，你别这幅样子啊！我都说了，你小小年纪能独自战胜狼妖，已经很厉害了，这狼妖王跟狼妖可不一样，下次碰到了你最好绕道走。对了，你师父是谁呀？怎么对你要求如此之高？跟着这么一个师父，也太辛苦了，不如你弃了他，拜我为师，我保证寓教于乐，让你在游山玩水中修为暴涨！怎么样，心动没有？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本来只是开玩笑，毕竟他自己干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收个徒弟纯属作茧自缚。
他敢这么胡说八道，也是看准了以苏濯枝认真到有些执拗的性子，定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不出他所料，苏濯枝果然面带怒容，斥道：“肖公子，虽然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我师尊自小收养了失去双亲的我，一直视我如亲子，你这般说他，我无法容忍！”
苏怀觞被他这幅认真的样子逗乐了，玩心顿起，好奇问道：“哦？你无法容忍，又当如何？”
苏濯枝抿紧了唇，思索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答道：“你救了我两次，可抵两次妄议我师尊。若有下次，我定要用剑与你一较高下！”
他这话说得气势满满，却只换来一串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苏小弟，你也太好玩了！我以为你要说‘若有下次，我便割了你的舌头’，或者‘若有下次，我便把你的牙都拔了，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喝汤’。结果你这……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连放狠话也不会呀？你师父也把你教得太善良了吧——”
“说得没错，我是把他教得太善良了些。苏濯枝，听清了没？下次再碰上这种人——”
“——你便送他个碗大的疤。”
听到这阔别十年的声音，苏怀觞犹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脸上霎时间血色尽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啸月祸祖，重回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