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苍生劫 ...

  •   我是新任天道。可我还曾有过一个极温柔的名字——顾念。

      这名字是大人起的,她要我顾念天下苍生。

      我是从大人难民堆里救出来的孩子。

      所以注定了这辈子没有资格对她说“不”。

      天道大人说,我至纯至善,算作“无心之人”是修守护道的好苗子,以后会成为这世上最历害的人。

      哦,对了,天道大人不算,她是神。

      她给我强大的实力,保我衣食无忧。我合该谢她一辈子。

      从一开始她就告诉我应劫而亡的结局,所以我不怪她。

      作为天道大人选中的神使,我应当冷心冷情,毫无私念,方能不偏不倚,博爱众生。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不评价当时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因为即使把现在的我放在当时的情境之中,我依然会这样选。

      我的天资固然好,可谁又能保证我不死在那场饥荒里?

      若是死在那儿,再好的天资也没用。

      可大约是下意识吧,我总会美化那条未被选择的路,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万一呢?万一我活下来了呢?

      我的灵根品阶很高,不是么?灵气护体,总能撑一段时日。

      否则她不会选中我。

      只要活下来,以我的天赋,修炼速度能慢到哪里去?修真界强者为尊,有了修为,便什么都有了。

      可人要知恩,她救了我,我理当图报。

      有一阵我待她是很有些儒慕在身上的,可她只叹口气,把东西放在一边,叫我不必做那些,有工夫不如用在修炼上。

      我那时当真是倔强,锲而不舍。

      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令人困扰。

      天道大人叫我勿生情,勿偏私的话语忘得一干二净。

      儒慕之情,亦是情。

      七岁那年,大师姐送了我一对陶俑作生辰礼,陶俑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可爱极了,于是我也欢喜极了,兴高采烈地捧了一路,回家给她瞧,可她似乎很生气,拂袖将陶俑打落,陶俑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我的眼泪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固执地仰头看她“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勿生情。”

      哦,我懂了。

      对物件的喜欢也是情。

      后来便淡漠得多了,再没什么感情。

      唯独大师姐是例外,大师姐是天道大人的例外,因而也是我的例外。

      大人怕麻烦,寻我也只是为了应去力顺便替她掌管这一方天地,好做个甩手掌柜。

      可大师姐不一样。

      她虽是自己跟上的,但大人默许了,不是么?资源月例,不曾少我半分。

      说着厌憎不喜,可是却也从未避她半分。甚至一向要我勉励记忆的心法口诀也一一誊抄下来,破例要师姐反复去瞧。

      师姐这人说不上天赋异禀,却从来勤勉坚定,日复一日的训练下来,有时连我也与她难过几招。

      偏偏又做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见了我,便笑嘻嘻的丢了剑,不怎么练了,细细拿了糖葫芦,桂花糕什么的哄着我吃。

      年少时总是不服气,凭什么她是师姐?吊二啷当一天没个正形。

      可后来也是这个人为我孤注一掷,冒天下之大不违也要替我改命。

      讲真的,无论谁说师姐的不好,我都不能说。别人都可以,唯独我没有这个资格。

      她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

      寻了个半妖,让人替我应劫。

      听着容易,可我有法则之力加持,天赋又高,那个半妖有什么?

      妖魔血脉被封,修真天赋不好,师姐的法子是一次一次叫人处在生死缘生而激发潜力,加快修行进度,方能让她在苍生劫到来之际拥有与我相近的实力体质,替我应劫。

      凭什么呢?人家历尽劫难提修为是为了替我去死?好事我来,坏事别人替我担?

      我当然在刚开始发现这件事之时便阻止过她。

      可她固执得可怕。有一阵子甚至把我锁在房间里。

      任凭我怎哭喊都无用,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试过无数种办法但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甚至于自残也不行。应劫之前,我不伤不灭。师姐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我想过放弃的。

      师姐若是成功了,我就能活着了,不是吗?

      可那个女孩怎么办呢?她该有多绝望。

      我即使是被软禁也是好吃好喝地哄着,她却只能一次次徘徊在生死边缘,永世不得安生,片刻不得安宁,倒是没死,这般活着怕也是生不如死,人家做错了什么呢?

      后来大约是事情告一段落了。师姐便封了我的记忆送我下凡散心。至于师姐自己,便去寻那些辅助替命的材料,用她的话说,那是关乎我性命的大事,假手她人,她不放心。

      我成了顾府的二小姐,顾念。把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每天没心没肺的,倒也过了段清静日子。

      那日意外是在那一天发生的,我正在街上排队买糖糕,突然有个小孩抱住了我的腿。后边追赶的家丁这才气喘吁吁地跟上。

      家丁凶神恶煞,后头的小孩紧紧地抱着我的腿,瘦到骨头硌得我生疼。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明白了小孩的身份,跟家丁交涉一番,试图买下小孩。

      那家丁本是不愿的,后头有人上前附耳说了句什么,她才向我行了礼,请我先付过钱,她寻个人回去拿契。

      她突然的谄媚让我有些不适应,但这样事情也好办些,我于是解下钱袋拿了些碎银给她。

      这些银两够买三个个寻常奴仆了。

      可那家丁犹言不问多,嗫嚅着,说这小孩是什么半妖,皮实,不只值这些钱。

      行吧,帮人帮到底,我随手把钱袋扔过去。见那人喜笑颜开,哦,大约是够了。

      然后就是牵着那小孩回府,嗯,忘了留银子糖糕得吃了。

      回到房中才回头仔细观祥那孩子。

      衣裳被血浸湿,手臂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扭曲着,削瘦的身子使一双大眼睛突兀地渗人。

      一时之间,我甚至不敢再碰她一下。唯恐伤上加伤。

      接下来的故事就有些俗套了,我给她寻了药师叫她安心在府里养病。但她的伤好像好得格外快,不过半月便好了,后来再见,便己是一个眼神坚毅,模周正的黑衣女子。

      我不懂药学,也未曾为那女孩上药,所以对于那些异样一概不知,只觉得她长得格外快。

      再后来我教她武术,以保她离开顾府之后不再遭人欺凌。之后武术小成,我将奴契作贺礼赠她。她却执意留下护我,我们过了一段安宁美好的平淡日子。

      可好景不长,后来妖族来犯之际,她恰好看出门为我买糖糕。师姐趁机伪造出我为妖族所杀之景,把我带回了黎山。

      师姐一个小术法便解了封印,千年龟忆如潮水般涌来,我又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使。

      只是半妖一事我仍不得忘,这是关乎旁人性命的大事。

      我不敢再同师姐对质,旋即偷偷溜进了藏书阁寻求破解之法。

      然而却是又撞破了师姐的研究现场,书散落一地,笔记手札放了厚厚几叠,旁边的软榻上依稀有人睡过的痕迹。

      师姐为了我睡眠不休地研究,过得这样清苦……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默念法诀准备寻书,师姐的努力可却也该有无辜之人为此丧命。我不该辜负

      日后若是师姐有需要,哪怕赴汤蹈火我也一定会为她办到。

      然而施法之时翩飞的衣袂却恍然碰触到了什么。伸手轻触,竟是一面水镜。

      水镜显象,里头那人我竟也熟悉极了。

      张扬?!

      所以师姐那个百般掩藏的实验体是张扬?!

      再想起初见那日她满身的伤。语言总是贫瘠的,加上师姐刻意淡化的描述,我总是对所谓磨炼什么实感。可那破烂衣裳洇出的血,扭曲的手,瘦到脱相以至于眼睛突兀到渗人却是极直观的冲击。

      半妖恢复能力极强,若是我瞧见那样的张扬,那么起初又该是怎样一副惨状?!

      曾经那一点略微的动摇烟消云散,我必须阻止师姐疯狂的做法。

      在师姐回来之前,我要毁掉这一切。

      然而藏书阁有禁制不能动用灵力,古籍上的防护阵法也极严密,甚至师姐的手札上残存的灵封都是困难。

      无法施法藏匿,无法带走处理,师姐的手札甚至根本不能触碰。

      哪怕放置到再隐蔽的角落,只要还在阁中师姐一个寻书阵就能召回。

      没法子的,剑术,药学,阵法我一样也比不上师姐,法则之力加持对师姐也根本没有用,师姐若是出手,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但我不能放弃。至少现在还算不上完全无能为力。只一个灵封而己,万一我能解开呢?我于阵法上的造诣虽比不得师姐,却也算得上小成。

      我于是从储物袋中拿出阵盘预备布阵。阵法倒是不难解,虽是上古法阵变式却也是大人教过的样式。然而只要触碰阵法就会引起师姐的注意。因此,我趁之计唯有再布一阵作为媒介,用旁的古籍将手札换出来。

      一切都顺利极了,我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

      然而不消片刻,师姐便赶了来。她迅速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储物袋,再回头便狠狠地“顾念,你找死是不是?”她终于被我激怒了,狞笑,咬开切齿地反问。

      “是啊,师姐不是早知道的么?”我有些讽刺,也笑。这算什么呢?师姐分明是为我好。我没有立场指责她。

      “你个疯子!”

      “我现在清醒得很!”

      “清醒?!清醒得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

      “就是清醒才不顾,你要我活,那那人就活该替我去死?”

      “半妖不算人”

      “凭什么不算,她是人,是站在你我面前活生生的人!”

      “好,就算她们是人……那也是罪恶的化身,被妖族强迫生下半妖的女修有多少死于非命?修真界的共识到你这怎么就讲不通了?我用她是看得起她。”

      “不是就算,她就是人!是她想出生的么?她自己愿意做半妖?!什么狗屁不通的共识,她既未作恶又未伤人,凭什么一开始就是死局?!”

      “凭什么?凭她活着你TM就得死?!”

      “死就死,那是我命该如此!”

      “不可理喻!”师姐气得高高扬起了手。

      “不可理喻的是你!”我却也丝毫不敢曾示弱,梗着脖子往她手跟前凑!

      “顾危,你有本事打死我!否则这辈子也别想做出那样的事?!”

      她气得要命,眼眶猩红,发疯似的第一次打了我,猛的扇了我一巴掌。

      “哪样的事,我这么并死拼活地想法子救你?!你倒还气上了?!你以为古书好寻、灵材好找?哪一次我TM不是费了老鼻子劲跟那群老顽固周旋,再要不就是频繁出入各个秘境以命相搏?我为了你的事情劳心劳力就换来这么个结果?顾念,你到底有没有心?”

      “可那人是无辜的。”

      “你不无辜?你就合该去死?”

      “该的,我答应了大人的。”

      “不能反悔?”

      “不能。”

      “可你的大人答应我了。”

      “那也不该是寻一无辜之人替我去死。”

      “我说她是。”

      “我必须救你。”良久,我听到她这样说。

      看着她鬓边又生出的白发,手腕上经年累月的疤,苍白的病容似乎再无法回到十六七岁那一年,意气风发,只能稍稍倚靠着我房间的屏风,微微垂着脑袋跟我说话。

      我没什么好反驳的了,我甚至不忍心再跟她争吵,再说都对她说一句重话。

      是我对不起张扬。

      若是我不想活下去,师姐就不会替我找法子了。

      似乎又叹了口气,她走出了藏书阁并关上了门。于是又是一阵结果波动。

      哦,师姐又把我锁起来了。

      不是,又锁起来了?!

      ……

      经历了多次尝试未果后,我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地上。

      看着桥面结界上沾着我的血迹泛着隐隐的金光,有些愤懑的又哭又笑。

      都怪我,都怪我年少之时自负天赋异禀。一学就会,未曾深入去挖,才敌师姐不过,让这人平白受了这等苦楚。

      突然发觉水镜还未关闭,我索性就坐在水镜旁观看着镜中影像。

      到了这时,张扬方才回了府。

      也是怔愣了一瞬,然后是几近崩溃地往我的住处去。跑得太急,她甚至在一处门槛处摔了一跤。

      跑得越急骤,摔的便越发狠,胳膊手肘一下子起了皮,黑色劲装也淹出些血迹。

      停下吧,别跑了,你见不到我的。我在心里悄悄这样说。

      可她还是进去了。

      “我”的死状过于凄惨,水镜甚至糊了一瞬。

      一向冷静自持的张扬也失了往日温顺平和的样子。身上有黑气冒出,竟是隐隐有魔化的迹象。

      周边满目疮痍,素日与她同去点心铺为小姐买糕点的小桃躺在那儿,手上还攥着未来得及递给小姐的糖葫芦。旁边那个十分慈爱照顾的李婆子被人拗断了手臂,七零八落的平放在那里,而她最珍爱的那位平素与人为善的小姐叫人刮花了面容,尸体上还散着淡淡的魔气,黑压压的,染红了下身鹅黄色的马面裙……

      全府二十八口无一幸免。

      而魔道之人,这样猖獗的气焰却明晃晃的摆在面前,好深重的血气。

      “凭什么?凭什么只要有人跟在我身边,就一定死于非命?!”

      “恨苍天无道,视万物为刍狗。”

      不!不要!你要是魔化了就再没有回头路。

      魔尊那贱人要的就是你的血!

      好在,张扬还有理智,黑色的怨气渐渐散了。

      然后就是看她掩埋那些尸体,一具两具三具,四具,五具……她搬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刚开始身上还配着那把我从前教她些简单剑法的桃木剑,双手握住剑柄,小心一一的刨开土,一点一点往开挖。

      后头不知道是挖的久了,还是劲儿使的大了,连同那把小小的桃木剑也从中间断开。

      她好可怜啊。

      眼泪唰的一下就决堤了,伏在我的尸体上,哭的好不心疼。小心翼翼用身上这会儿尚且还算干净的胸膛前的黑色布匹扯了一些下来,将粘粘,刚下过雨湿泥的桃木剑连同断柄一块擦个干净,收进胸口衣襟。

      手脚并用的挖,挖的指甲盖外翻,挖的指头磨出水泡,磨烂,流出淋漓的鲜血,与泥土混为一谈,挖到最后甚至瞧不出她是否是尸体了?若是往那一躺,对于那些未曾掩埋的尸体融为一滩。

      再是小桃,再是李婆婆,再是平素与我们出门时常跟着的那个姓蓝的马术很好的女子。

      相熟的,不相熟的,凡是此刻处于我这府邸之中的,通通叫人杀了个干净。只剩张扬一人,便只有她一人,可稍作掩埋,让她们入土为安。

      统一搬到城外,再一一掩埋,几日几夜久到我都有些麻木了。

      难以言喻的愤恨自心中升起,师姐她怎么能?这可是顾府上下二十几条人命!

      明明有成千上万种方法可以将我带回去。偏偏用了此等最激烈恶毒一法,将魔道之人引来!

      师姐虽生性自睢,却也没有胡乱杀人的道理。

      那些人明显是魔尊的手下,那老魔尊倚老卖老,本是来寻张扬的,可是张扬不在之时引了那些人来,寻不着所要之物,这才愤下杀手。

      这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可却也不怪师姐。

      我愤恨她为了激起张扬的魔性,让妖魔仙三术混至一处,以寻混沌之气法。而草菅人命,让这些无辜之人沾了魔气的神魂亦无处往生。

      脑子里却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张扬本来的命运,并不是师姐横加阻挠,若不是师姐给她那些机缘,她被抓回去放血或许更早。或许压根长不到站在我面前这么高。

      可是这样满目疮痍之景,家破,院落仍在,又难免让人心伤,难免愤恨,既带走了我。这所谓守护之人,又何不加一层结界,护着小院片刻?

      我寄母神之碎片,亦有主掌公平之能,平日里在神樱阁也做过一些杂事,衣服上头也绣了几杆秤,自然瞧不惯这些。

      那些魔族中人到了我手上,若是手上沾了血腥的,啪的一下,就叫那真言之水,啄的满地打滚了,连同神魂也焚烧个干净。

      至于我师姐,虽然生性护短,做事也瞧着没个章法,却也是光明磊落的人。

      若是上了审判台,我师姐都不必喝什么真盐水,以她的性子,大剌剌的将自己做了什么,尽数就说出去了。

      然后天下哗然。

      她这人也不恼,想必也做好准备了,如同从前偷偷带我出去玩之时一力承担。

      笑眯眯的,自己驱动法器处以天雷极刑,又复神魂九九八十一鞭。成了废人一个,血肉一摊。

      若是当真有刑罚降世,落我一人之身便足矣。

      果不其然,如我所料。

      再然后便是师姐化作的道士告诉张扬,成为仙人就可以使仙法教人死而复生,让她来黎山学习仙法。

      仙人会施且不说仙材难寻哪有什么凭人肉白骨的仙术?能施这样法术的哪一个不是一方大能,况且那都是要担因果的,那些大能都是活了千万年的人精,怎么可能为一个凡人施这样的法术?

      即使求得仙人施法,还魂之术的魂白鬼从何处来?被妖族虐杀的残魂魂力不足怕是早已消散于天地间。

      这样浅显的知识,但凡稍稍学过宪法之人,便是黄口小儿,也能一语道破。可偏偏张扬对此事一窍不通,我在此间教她剑法,也不过是教她用以防身,在凡间安身立命而已。

      可张扬偏偏信了,当真怀着这样渺茫的念头上了黎山。

      对就是黎山。

      我15岁成为神使后便拥有的道场。可我却不敢看着她上山。

      其实我早料到了张扬会选择黎山,从师姐引导她上仙山修炼开始。

      无论是我还是师姐都帮助过不少凡人。更别提早些年历练之时闯出的好名声,以及这些年为各地斩妖除魔,以至于天道审判惩处了好一些恶人……

      至于近几年师姐替我主事倒也没引起什么猜疑。

      毕竟是同门师姐妹么,都是天道大人的弟子,不管是师妹还是师姐,有人能帮她们解决困难就好。

      况且师姐行事无所顾忌,惩处恶人之时更是下手狠辣,经由她处理的审判,反倒比我处置地更加大快人心。在人间时我对她的姓名声便早有耳闻。

      于是,张扬入了黎山便进入师姐的领地,师姐行事只会更加便利,她死亡也就更近。

      换命的条件苛刻,资料也少得可怜。我根本无从下手,唯有待天雷破开禁制的一瞬跳脱出去应劫才能根本上解决问题。可她被师姐强行造出的坎坷呢?

      师姐,此人行踪诡谲,日日跟在她身后,找准时机刺她一下,我便也跟在师姐身后强行为她抵挡,可此刻我被师姐困住了,始终对此结界不得章法。

      连同心头血,本命剑一并折了,都逃不出去,我又有何办法。

      我除不掉。

      求你了,别来……好好躲着不好么?在她找到你之前,哪怕有一日得以安生。

      对不起……

      对不起……

      都怪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本该是我。

      若无人应劫,天下苍生又该何如?这本就是我的命。

      可这是我的命,不是她的。

      她本该好好活着。

      尽管天地万物命盘各异,却也定不会如此般曲折。

      多讽刺啊!

      连我也是师姐计划的一部分吗?

      师姐算到了一切,包括我们的相遇。

      我待她越好,在真相破露之后,她便也愈发情愿为我去死。总之做坏事的是我师姐顾危,而不是神女顾念。

      她这样城府极深,偏又为我机关算尽。

      可我当真恨她。

      她要张扬怎么办呢?

      那样沉毅厚重却又轻捷剽悍。彪悍的奇女子,从来天性聪颖,身体筋骨也明显强于旁人。若是一朝得道,飞升也会有不可。

      既是天纵奇才,又何必折损在我二人手中?

      又过了几天,结果忽然松动,再看水镜中的画面张扬身后竟出现了一只炎阳虎。

      供初入门弟子游憩的后山怎么会出现金丹期的炎阳虎。来不及回想其中异常,我立即狂速结果松动处,意图出去救人。

      破了结果之后一刻也不敢停歇地赶往后山,就看见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愿看到的景象。

      遍体鳞伤的张扬蜷缩在地上,炎阳虎的大尊仿佛下一刻便会落在她身上。

      于是首先飞身向前将人救出,再看向炎阳虎。

      伸手抚上虎头,便听见炎阳虎的心声【神使莫要杀我,是这小孩欺人太甚,偷了我晋级的凌元草还要弄死我,我这才追杀至此】。

      罢了,我随从储物袋中取了一株神元草扔到炎阳虎面前,如此这般,便不是这虎的过错。神念夹杂着法则之力,这虎万不能说谎的。

      又施了个小法术治好张扬身上的伤。倒不算严重,没有致命伤。

      然而张扬却是警悌得很,伤愈的那一刻便清醒过来。

      却不知为何,她怎得放松了警惕,从树下站起径直走到我面前跪下,“还请仙君收我为徒。”

      “抱歉,我不能······”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答应她,师姐对我的术法一清二楚,我护不住她,不如拜了其她长老为师,反倒让师姐有所顾忌。树下不住她,如今竟连这样小的要求也不能满足,我真该死啊。

      对了,玉佩。

      我的随身玉佩算得上是个私人宝库了。将玉佩赠她,定能助她提升修为,也好少受些苦难。况且这物什我旧带着沾了法则之力在关键时刻也能护她一护,下部我做分标识在碰见别的大能之时大约也能卖我个面子帮帮她。

      告诉她什么?她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么?不该这样的。师姐创造出她为我挡劫不是她的过错。这罪恶的一切不该叫她知晓。

      她分明是世上最好的人。

      明知我武功高深,却次次护我身前。光是这份拳拳相护之心,便亦与师姐不相上下。

      她待我真心,我自当真心待她,又何须言此番苦楚,亦有半数为我所害。

      我必须得想法子帮她一帮。

      强撑着。

      我将玉佩赠她便匆匆离开。

      师姐疯了么?这一次竟引劫了法则之力召我回去。

      不回去,疼死也不回去。

      我不能再被关在藏书阁里了。与换命有关的书籍,但凡只有只言片语都被师姐带走。呆在藏书阁根本没用。

      我得救人。

      然而受法则之力影响,神魂受损灵力也紊乱得可怕。不消片刻,师姐便把我捉了回去,还是藏书阁,修好封印就又把我锁了进去。

      这个破地儿禁制颇多。一次突破己是不易,师姐又加固一番,以后再想出去便是难上加难。

      真是疯了。

      本就中了睡眠咒再加上前几日不眠不休地看水烧被迫沉沉睡去,再醒来己是七日之后。

      七日之后,那便是收徒大典。

      试炼己结,不知那小孩考得怎么样?

      “一甲,张扬。”水镜中的声音将我吸引过去,这张扬考得确实不错。

      下面的情景不必说便是几大长老争先恐后地推销。

      “小子,选老夫罢,我于剑道之上的造诣教你一个还是有余。”

      “什么小子那分明是个姑娘,姑娘选我,这天下可没人不受伤生病,做医修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姑娘不如选我,见姑娘缺个灵器,做武器修,我便亲自为姑娘铸一柄。”

      “或许······你也可以考虑一下符修?没有元素限制,什么招都能用,出行必备。”

      “法修当不当?我们的阵法可是此间一绝,出门打架从来没输过。”

      “切,有本事跟我们剑体修打,直接一拳过去你连布阵的机会都没有。”

      “音修呢?我们神音阁女子众多,你一个女孩儿也便宜些。”

      ······

      各个长老说得都在理。不知道这张扬会选谁?

      “多谢各位长老抬爱,弟子己有师傅了。”

      “师承何人?你身上可没有师徒契?”

      “念衍神君——顾念。”

      不是,我不是拒绝你了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有个师父护着你不成?你待会儿拿什么给那些人解释啊?

      “神君最守规矩,若是她收徒,必然会知会一声,哪怕不知会,也该上了玉碟的,你有什么证据说你是神君的徒弟?若是解释不清,便是满口谎话的弟子我黎山宗也是不要的。”

      果然,这下看你怎么办。

      我不过救你一次,哪里又成了你的师尊?

      却不知张扬心中所想,望见白纱覆面之下,那双如出一辙的上挑凤眼,冰肌玉骨,却又灵动不忍。与凡间教她武功那位师傅如出一辙。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张扬认定了,她只有姑娘一个师傅。

      那人上一下,还素手执剑。朝她轻盈浅笑,步步指点,下一瞬又往那桌子上一坐,怎么都不肯喝药,非要沾了槐花蜜才好。

      从来可怜可爱,即使穿着憨态可掬的兔子马甲,并以一套十分幼稚可爱可爱的裙袄。也自有一番凛冽清冷,往那一站,就叫人无限怜惜。

      她心里隐约的恋慕还未来及提及,便将那人害了个毁容而死。

      如今再度得见,自是心神巨震。不敢轻靠,不敢应寻,她自知念眼神君的高明,却也不曾敢想。凡间那位少女竟有如此来历,只得俯身跪拜,以祈求她再收她一次,好再做她的徒弟。

      愿终身侍奉,常伴身侧。

      除却她,谁人也不选,谁人亦不要。

      张扬吃了秤砣铁了心,面容坚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敬呈“这是神君贴身之物,还请长老们一验。”

      东西被呈上去,我才看清何谓信物。

      哦,是那块玉佩。这孩子也真够执着的。

      等等。

      应该没人会不信······呢?

      这玉佩我自小便带着,里头那个小小的储物空间里什么物事都有,情急之下丢给她。却当真有些难为情,像是连同自己一部分神魂都露出去似的。

      怪不得有人常言道什么定情信物。

      此刻略有些替张扬紧张,怕她得罪了长老忍不住伸手想摸挲着那玉佩,稍稍顺顺心,就恰好摸了个空。

      然而信物一出,众人的疑虑便消了大半,玲上我的神识印假不得假,再加上我身怀法则之力可辨世事,几乎没人敢这样拿我撒谎。所以可信度还是挺高的啊,啊啊,能不能动点脑子啊?师姐身上 沾惹的法则之力可比我浓厚多了,肯定一下就能看出你在撒谎。要真被黎山赶走,别宗怎么敢收你啊?

      想到师姐前面的可能都被我一下推翻。我甚至开始攻击结果预备闯入典礼替张扬遮掩。

      可师姐却只是接过玉佩端祥一二,“不错,是我师妹的东西。”师姐一开口基本上就给这件事盖棺定论了。

      我提起的心缓缓放下,却不由感叹师姐的机智,她并未详言张扬是我徒弟一事,只说玉佩那么即使未来东窗事发,也与师姐并无干系,毕竟玉佩确实是我的,不是么?

      再接下来就是一般流程,师姐替我赐了衣冠配饰,又赠了拜师礼,登记造册之后张扬便是我黎山弟子了。

      张扬啊,你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不论去哪儿,做什么,历练什么?进哪个秘境?修习哪路功法。得了什么宝贝,通通在师姐的眼皮子底下被望了个干净,想什么时候出手,就什么时候出手,要她艰辛异常,却又求死不能。

      那些年她真的很不好过。

      不断地经历那些挫折,别人的冷眼奚落,找茬,使绊子,然后不断地爬起,一一打脸去;不断地进入一个个秘境,刚刚逃出生天却又再次陷入危险里去。

      起初我救了她一次,用的是灵魂出窍的法子,危机关头,附身在她的一位同伴身上,化用其宗门传承凌墟剑意才勉强救她们一命。

      但后来被师姐发现,引动了我体内的法则之力我被天雷极刑折磨到几乎疯魔。再后来修为进阶,我心中才尚有几分清明。

      可我还是不懂师姐,我记得她带我回来时腥红的眼,她问我,神魂比不上□□坚韧,若是被人半路阻截,不论伤重何处,皆是十倍百倍的伤痛,若是严重些,痴傻疯魔都是好下场若神魂湮灭,便连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顾念,你要求救人可以,可不可以稍稍顾忌顾忌你自己?

      不可以。我当时有些余心不忍,却依然这样说。我不能让无辜的人替我去死。我不能让因我而来的劫难再波及到更多人,张扬不该因这些劫难而死,她的同伴也是。

      我流心疼师姐,想活着。可无奈师叔的恩情,天下的大义,乃至那个人的性命,哪一样都比我的私情重要。

      我面前的那座大山崩然倒崩,我心中无价不能的师姐正红了眼眶,握着我肩膀的手扣得死紧,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的颤抖。浓重的情绪裹挟着我,我甚至有些出不来气。哦还是那么说了。尽管忍住红了眼眶。

      师姐又把我锁起来了。可她自这次之后便易了容跟在张扬身边······

      我不舍得她受苦,师姐于她也就多几分回护。

      怪医每日吹胡子瞪眼的替她疗伤,稍有不忿,便猛地一记眼刀甩出去,却偏偏危难之处相救。一问便是故人所托。

      后头张扬被魔尊抓了去魔界放血,我才得知张扬的来历确实不简单。竟是魔尊与凡间一狐妖所生之女。

      魔尊修为受损,心境倒退,这才想了这样阴狠的法子,偏偏其余子弟通通养在魔界。各有姓名,虎毒尚且不食子。嗯人。做到此等地界,也多少讲些仁义道德,要些脸面,便捏了这只软柿子。

      她好可怜,竟不用我师姐折磨,就被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下头,用铁链锁住四肢,跪趴在地上,每日三顿,被人定时放血。

      我还是跑不出去,我的血也快流干了,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想,你痛的话,那我就陪你一起痛好了。

      神格在神魂里,不在血里,我也不过肉体凡胎,时而感到眩晕,便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与她一样手脚并用的拼命往外爬,又被师姐的结界挡回去而她是被那极重的玄铁锁链扯着死死。拽着,砰的一声落回黑漆漆的墙面。

      师姐虽然厉害,可比起老派魔尊,却也只有吃亏的份儿,若是我二人联手。可还有赢的指望。张扬被抓,她自也心急如焚,若是当真因着放血伤了根本,又何处再寻一人?能承得住她这样严苛的练法好做我的傀儡替身。

      她用功起来当真是要人不要命的。

      从前改造张扬体魄之时,所用的便是从她自身神魂中剥离出来的小片神格一点点融合试验。

      连同影子都是她自己的血。

      待别人,反倒不如待自己阴狠。

      那日我闯进去同她吵一架,明明针锋相对,可瞧见她腕上经年累月的疤,瞧见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我便觉得再怎么做事情若是错,也该是我错了。

      主神在她身上悄悄放的灵魂碎片从一开始叫她找到了,就强行从神魂中剥离出来,狠心撕了好大一片,将那碎片或者自己神魂的小部分强行炸开地牢,将张扬扯着救了出来。

      佝偻着身体,脾气怪异,穿着一身灰白道袍的老者。砰的变成容貌屹立的少年,腰肢极软极韧,一剑荡平魔宫地牢,连同地上的宫殿也塌陷了许多。搅得人仰马翻。

      偏偏这少年抓了张扬就跑,毫不恋战,反倒让魔尊栽了个大跟头,修为倒退,竟当场薨逝了。

      可师姐又何曾讨到什么好呢?连同毛孔里都渗着血,整个人如同血人一般。

      灰白道袍被染成了暗红的带着血的黑,到最后几乎是被张扬半背半拖着离开魔界的。

      她都这样虚弱了,偏偏结界的力量丝毫不减。这人实在是恶劣。

      甚至又落下一层结界。

      与她的神魂相连,与她如今千疮百孔,再受不得一点震荡的神魂相连,我若是破了结界,她神魂也必将受到重创。与我同死。

      雷声轰隆地响,天雷之力让结果暂时失效。

      我终于逃出去了。哪怕师姐安排好了一切。

      师姐可以用神格碎片智斗魔尊,我自也可将它剥离出来,与师姐神魂之中与神格呼应的部分交相照映,从她的结界之中走出。

      既是正当走出,又未强行破戒,自当无事。

      我强行忽略是神魂中震荡的痛。和天边愈演愈烈的天雷。任由白衣被染成血红。

      反倒感叹一生平淡。到了从容赴死的时候,却显得热烈灼人,叫人移不开眼。

      我还是要去扛下那场浩劫。

      张扬的体质修为再像我也不是我。若她扛不住,那么天下苍生又该如何?二次雷劫会来得又急又猛在短时间里摧毁一切。

      到了高空便见师姐和张扬两人相对而立,正运转功法抵抗雷······

      雷霆乍惊,第七波天雷即将落下。

      来不及了!

      我一手一个将她二人都扔到了千里之外。准备硬刚天雷。

      师姐神魂受损,此刻修为自是不如我。被我仍在稍稍松软的草地上,猛地呕出一口血来,目眦欲裂。

      裹挟着法则之力的天雷一道道落下,可我却丝毫不敢停歇,双手一刻不停地掐出法决拦下差点落下的雷。不能让它们掉下去,不然人间会有危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灵云舱开始晃晃悠悠地往上漂。

      后来,我成了新的天道。依然尽职尽责地守着我的人间。

      再分出一缕神魂,转入平行时间,望师姐身体康健,知错能改,望张扬一生顺遂,长命万岁。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苍生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