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落魄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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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半球九月下旬的傍晚，依稀出现了夏日的影子。
潮湿的风从街角拐过来，裹着汽车尾气的热浪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金拱门门口，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的高壮男人正对着手机皱眉叹气，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分享同一杯粉色汽水说笑着将冰块摇的哗哗响。
于舒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流连而过，推开了面前的玻璃门。
冷气兜头劈下，内外温差大的完全跨越了两个季节。
今天是她来圣保罗的第十四天，也是她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出差，新鲜感退去加上连轴转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穿过人群，于舒选了一处两面靠墙的安全角落，拿出了不停在包里震动的工作手机。
是待在国内的老板马卉曦打来的。
时差十一个小时，她这边迎来了日落，国内却是晨起，繁忙之始。
指腹轻触，正要滑动接起，又一声清脆的铃声从包里传了出来。
是她自己的手机响了。
鉴于圣保罗日均抢劫量在四百多起，且手机是主目标，于舒再次环视了一圈，才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出门在外，小心些总没有错。
来电号码只和她的私人号码差了两位数，是她的妈妈杜秀英。
家和工作，她毫无犹豫的选择了家。
“妈妈，有什么急事吗？”
出差前一晚，她特地和妈妈交代过，普通事情留言，有急事打电话，南美没有国内安全，光明正大在街边拿出手机容易被抢。
“没急事。”相隔着万里山海，杜秀英熟悉的嗓音传入耳内，“马上就是国庆节，亲戚家有个朋友的儿子要回老家过节，一米七，今年二十九，在厂里上班，八千一个月，私生活干净，你什么时候回来?刚好见一面，今年过完你二十六，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你表姐的娃都会下地走路了，周围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家都有娃抱，就我没有……”
这些年老生常谈的话题再次被提起，大多时候带来的都是不愉快。
所以少说几句总是没错的。
手机里传来的除了杜秀英的念叨声，间歇夹杂着几句短剧台词。
“美美怀的可是你的孩子！”
“你个贱人！”
“我是不会让你欺负小姨的！”
……
是她爸爸看短剧的声音。
她不排斥短剧，但很讨厌短剧用喊说台词、脏话，好似嗓门越大越能表达情绪。
杜秀英絮叨了半天，不见于舒有半句回应，终于停下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还是不了，放假我只想好好休息。”她深吸一口气，缓解悄无声息涌起的堵塞感。
依旧白交代了，没听进去。
于舒看了眼手上老旧笨拙的工作手机，突然很想知道这通电话出现的再早些，在她还在二十五街时会是怎样的结果。
会被抢还是无事发生?
“你别太挑拣了，我们家条件也不好。你自己想想，你不结婚，等你老了，谁来照顾你，我是为了你好。过日子差不多就行了，而且你不结婚不生孩子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人都要走过这一遭……”
杜秀英还在喋喋不休，从二十岁到现在，经年累月，于舒处理经验丰富，尽量让伤人的话语入耳却不过脑。
晚风阵阵，天边的余光被彻底吞噬，天与地陷入茫茫夜色中，红色的车尾灯在马路上汇成了一条红色的长河。
于舒隔着玻璃望向窗外，突然觉得那条红色长河有些说不出的刺眼。
还是不看了。
找个机会把电话挂了，多说多错，且极易引起争吵，导致情绪失控，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她垂眸收回视线，不想转身便对上了一双极大且黑的眼睛。
突来的惊艳压制住了未退却的刺目感。
工作数年，于舒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眼睛如此大，形状如此姣好的还是第一次见。不仅如此，五官组合也极其优秀，漆眉过眼，长睫如翼，鼻梁挺拔，唇线分明，线条流利。
极有冲击感的外貌，俊且美，又不失阳刚之气。
她想到了不知从哪里读到过的一句话：“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但玉是好玉，此刻却蒙上尘。
坐着的少年唇色苍白，面无血色，满脸疲惫，愈发突显得他的眉眼极黑，眼睛格外大。
接连的响声从停止震动的工作手机上传来，于舒有些不舍的收回视线，单手点开工作微信。
再抬头，他应该就走了吧，真养眼，如果她有一个长成这样的漂亮弟弟就好了。
是的，连日的高压连轴转使她看见漂亮异性的第一反应竟然完全没有男女间的原始欲望。
【舒姐，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这些菜鸟实习生快顶不住了！这么多花样根本理不好！】
于舒上划消息，全是参展样品外包装摊在会议室桌上、地上、椅子上的照片。
还没划到顶，又一条新消息发了进来。
【姐，偷偷告诉你，虽然下个月就是广交会了，但欢姐好像要离职，我下午路过老板办公室门口偷听到的。】
于舒极快的翕动了两下眼睫，打字回了过去：【喊David帮忙，以前他每年暑假都来公司，业务比你们这些刚来的不久的新人熟悉。】
退出对话框，于舒用工作搪塞了杜秀英几句，终于得以顺利挂了电话。
她现在在一家工贸一体的公司做外贸业务员，工厂主要生产节日礼花，在国内属于小众产品，毕竟用火点燃的烟花比用气瓶顶的更带感。
同时也生产飞雪，发胶等派对用品和空气清新剂。
礼花里面的填充物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彩纸、亮片、假花瓣等等，唯一不同的是礼花圆柱形纸筒的外包装。
常规礼花外包装的贴纸从低到高为：30cm、40cm 、50cm、 60cm 、80cm 、100cm。
而实习生要做的就是将打印出来的样品外包装按照同样的花色、不同的高度整理出来，以便工人做出样品，拿去参展。
原本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奈何懵懂，无头绪是二十多岁普通家庭孩子走入社会的常态；而且样品花样的确多，还弄得十分杂乱。
于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点开了老板马曦卉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徐欢最近要离职，十月广交会需要你挑大梁，她的A级客户分给你。】
【等你回来，我们重新定一下薪资。】
轻点了手机屏幕四下，于舒平静的回了一个“好”字过去。
A类客户在公司资源池里面属于质量最好的，代表高意向和高购买力。
于舒用拇指遮住了手机屏幕上的那个A字。
不费吹灰之力得到高质量客户，还加薪，如果是几年前初入职场的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外贸是一份好工作嘛？
刚毕业的她肯定会活力满满的说是，但现在的她，不会说是，也不会说不是。
因为她明确知道她不喜欢这份工作，这份不喜欢是多方面原因交织形、日积月累成的；可另一方面，这份工作却又很稳定，不存在年龄斩杀线，能者存之，甚至可以在任何城市找到一模一样的，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重新学习产品知识。
于舒的思绪收敛。
杜秀英的消息从私人手机弹出：【知道你工作忙，妈妈给你约到了中秋，十月六，刚好大家一起吃顿饭。】
她叹了一口气。
也白拒绝了，仿佛没听见。
她来圣保罗是为了帮David的欧洲大客户做几天葡语，西语翻译，本心她是不愿的，可David是老板马卉曦的亲戚。
只要还在公司上一天班，或者还做这个产品，总是要顾及着人际往来。
从国内到圣保罗没有直飞航班，要先坐高铁去北京，然后才能飞北京-马德里-圣保罗航线，全程约二十六个小时，然后是连轴转参展翻译。
本以为参展结束她就可以休息了，结果欧洲老板临时起意想要游览南美的自然景观，又抓借了于舒这个壮丁。
长途飞行，零时间倒时差，日日精神高度集中，天天靠腿日入万步，她硬靠着不俗的小费坚持下来了，心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刚想找地方歇口气，放松一下，杜秀英这一通电话和消息，直接让心情跌破谷底。
明明是至亲，却不问近况，没有关切，一上来就要介绍一个陌生人让你认识，期盼立马能和陌生人发生点什么，明确拒绝后，就是否定与打压。
催婚这件事，好似只要有一口气在，人还活着，就永远也逃脱不了。
可明明她们自己在婚姻里过的也不幸福，周围的人亦是如此。
心中接连涌起的堵塞感加重了身体上的疲惫，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不想看，不行听，恨不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忘。
可偏偏，清脆的提示音再次从手机中响起，像击溃理智中心重要防线的一颗子弹。
妈妈：【乖一些，听话，妈妈不会害你的。那孩子我见过了，踏实稳重，会心疼人，家务也会帮着干，比你爸爸好。】
于舒：“呵！”
她现在很想回一句：既然觉得好，不如离了，来个二婚，作为丈夫，她爸爸的确不合格。
可理智的残片还在。
正常的婚姻，应该是男女双方的事情，分合聚散，与第三人无关，即使是直系血亲。
而且真乖；真听话；真懂事……
诸如此类言言，充斥在她童年与少年时期，不计其数。小时候听见有多欢喜，长大后就有多厌恶。
她想，她其实是有一身反骨的，并不乖巧，也不想懂事。
譬如现在，她再次对上了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主动搭讪了第一句话：“中国人吗？”
异国他乡，搭讪陌生男人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因为人皮之下包裹的□□，很多都没有品德与下限，只有各种黑暗丑陋的欲望。
“是。”
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干，仔细听还能察觉出他在压抑咳声，但于舒心情极差，失去了平时的敏锐并未注意到。
安置好两只手机在包内的位置，于舒拉开凳子主动坐下，问：“一个人？”
“嗯。”
“陪我吃点东西？”
“好。”
“你是只会说一个字吗？”
“不是。”
四目相对，沉默蔓延。
于舒定定打量了对面数秒，快速做了总结：内向、不善言辞。面容憔悴，头发打绺，身上灰扑，十有八九是家境困难，勤工俭学的留学生。脸长得极好，可能脸和学习成正比，但日常生活上并不聪明。
她现在就喜欢年轻嘴笨，缺钱且极其漂亮的落魄弟弟。
凭什么次次默认找比自己大的男孩子作为婚姻选择对象！她也喜欢年轻漂亮的。
凭什么想要伴侣就一定要结婚！
凭什么她要接受与一个只比自己高几厘米的陌生人进行明码标价的相亲！且不说长的如何，仅身高而言，连她去父留子的标准都没达到，更别说相伴一生。
于舒的目光定在桌对面那张五官出色的脸上，柔声说：“我叫于舒，于无声处的于，云卷云舒的舒，有忌口没？”
“没有，林在野，双木林，在野一方的在野。”他的语速不快，嗓音极有辨识度。
于舒见少年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吁出来，轻笑了一声，出口安慰：“别紧张，只是吃饭。”
声音也不错，低沉磁性。浓眉大眼，果然多看漂亮弟弟心情会变好。
于舒：“等我回来。”
林在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于舒，低声回应：“好。”
视线穿过肤色各异的人追寻，见于舒终于站定点单，林在野再也压抑不住奔涌而上的咳意，用纸巾捂住口鼻，咳得得撕心裂肺。
失落上涌。
原来她没有认出他，也不记得他了。
也是，她凭什么要记住一个逃避现实的无能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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