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杀》点墨丹青

49、此消彼长 柳云岚只抱

　　柳云岚只抱紧了他，再没别的话。

　　绿河静静流淌，消磨了光阴，两人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外面的人怎么样了。

　　久到柳云岚慢慢力竭，再也没法持续输送内力，久到周从筠的体温慢慢升高，浑身发烫。

　　周从筠身后的伤口虽包扎起来了，止住了血，却一直隐隐作痛，他尽量忍着疼，不表露出自己的痛苦。

　　许久之后，周从筠浑身软绵绵的，昏昏沉沉地靠在柳云岚还是身上，嘴巴干涩燥热，连胡话也说不出。

　　柳云岚力竭地靠在背后的石壁上，石壁寒凉，反倒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疲惫感席卷全身，她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消耗。

　　怀里像抱着一个火炉，她前热后冷，实在是煎熬。

　　柳云岚看向绿河分流的通道，细听声响，分辨那些河道通向何处。其余几处深不可测，倒是一条流速稍缓的偏窄通道似有轻轻的回音。

　　她心里清楚，再这么耗下去，两个人都得交代在这里，遂准备抱着周从筠，做最后一搏。

　　周从筠察觉她动了动，张开紧闭的嘴巴，艰难道：“云岚，我热。”

　　她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贴近他感受他发烫的脸颊，语气沉重地说：“我知，我们从那处通道顺着水流而下，若有出路，我拼尽全力也会送你出去。若无出路，我们就死在一起好不好？”

　　他笑了笑，眼睛里似有泪花闪过，一片湿润，却浑身无力动也动不了。

　　他头痛得很，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再泡在水中一遭定是雪上加霜，指定是活不了了，柳云岚却还不放弃，想着带他谋一条生路，他心下感动之余，只有浓浓的愧疚。

　　于是周从筠点了点头，半哑的嗓音缓缓道：“委屈你了，娘子！”

　　柳云岚无声地笑了，留在此地是等死，这一去也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几率几乎没有，不过是殊死一搏罢了，况且有这个才高貌美的周相陪着自己，真真算不得委屈。

　　良久，两人才抱紧彼此，从那处偏窄的通道顺着水流而下。

　　柳云岚自嘲地笑笑，向来机关算尽的她，现在居然会把生死交托给天意。

　　周从筠也是冰火两重天，浑身发热，只觉得冷，泡在水中更是不停地打哆嗦，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撑着力气跟回光返照似的央着柳云岚叫他一声相公。

　　但柳云岚久久没有出声，他便缠得更紧。

　　柳云岚又好气又好笑地揽着他，绝境中悲观过了头，再生不出一点希望，反倒有种淡定赴死的疯感，她只说：“到了尽头，我再叫。”

　　到了尽头，是这狭窄通道的尽头吗？还是死亡的尽头？她没说明，他也不再追问，呢喃道：“好。”

　　两个彻底失去希望的疯子抱着彼此，跌跌撞撞，不知顺水流了多久，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终于随着水流到了通道的尽头。

　　“我们快死了吗？”他问。

　　“应该快了。”她答。

　　闭着眼睛抱着彼此等待了好半天，感觉身体都停滞在原地许久，也不见死亡来临，两人才慢慢睁开双眼。

　　本以为到了地底深处无人知晓的地方，睁眼，却发现回到了先前在缥缈洞第十扇门后上方的绿水池。

　　柳云岚伸了伸腿，不小心踢到了坐靠在池壁边的尸体，尸体纹丝不动。

　　她想起来，先前她和周从筠在此处观察时用夺魂笛戳了人家的肩膀，现在又给了人家一脚，遂抱歉道：“对不住了啊，尸兄。”

　　背对着尸体埋首在柳云岚肩头的周从筠闻言，不满道：“我没死，不是尸兄，是相公！”

　　柳云岚扶着他的头让他抬头看了看，说：“没说你。”

　　周从筠开心地笑了：“原来是这里，真好，云岚，你死不了了。”

　　说罢，他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彻底晕了过去。

　　“喂！”柳云岚喊了他几声，暗道坏了，想把他扶到池岸上去，却浑身乏力，托举不动。

　　她心想：这回真完了。

　　池里的绿水开始活泛，沉在池底的白色晶状体随之涌动，将水搅浑，她这才注意到，池壁上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通道，绿水正通过通道慢慢地在池里汇聚。

　　水流越来越多，慢慢地高过她的腰腹，高过她的肩颈，再多一点，就要淹死在这里。

　　她闭上眼，没想到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活下去了，却还是倒在了这里。

　　她意识昏沉，此刻，她仿佛能内视肺腑丹田，枯竭的内力开始慢慢活泛，涌向全身。

　　“醒过来，醒过来……”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呼唤她，她却听不清。

　　池里的白色晶状体开始不断凝结沉淀，在水中混乱地附着在各色东西上，周从筠的背上也越来越多，然后慢慢地覆盖他的全身，似是扎根在他身上，却又像是改造他的躯体和灵魂。

　　两人都没看见，周从筠身上的伤开始极速愈合，浑身发烫的症状也在慢慢减轻，体温慢慢变低，连同他的呼吸、心脉跳动都开始减缓。

　　时间在慢慢流逝，池水里的白色晶状体不断减少，绿水池慢慢变得清澈见底，只是水还是绿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从筠终于从意识混沌中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眼神却是晦暗不明，他看向自己身下的柳云岚，伸手慢慢握住了她的脖颈。

　　此刻他浑身气力充沛，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拧断她的脖颈，让她死于非命。

　　可脑海中的念头却下意识地阻止了他的行为，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这样，你会后悔的！

　　这样的声音越多越强，他烦躁地闭眼，仿佛要将这些声音都甩开，再睁眼时，眼底又是一片冷漠。

　　柳云岚的眼珠动了动，似是要醒过来，他也不知怎的就松开了握住她脖颈的手。

　　她一睁眼，就看到周从筠在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诡异，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说：“我刚刚在梦中习武，仿佛又回到以前在烟萝阁的日子，一转眼，却又看见了母亲病死，你也不见了。我找不到你，手里的剑断了，鞭子被烧了，笛子也毁了。还好，一睁眼又看到了你，你还活着。”

　　柳云岚试着抬手，绿水随之晃了晃，却仿佛沉重如山，压着她抬不起手来。

　　她接着道：“在我梦中，身体里有无数白色丝线侵袭，它们要困住我的心神。我不想被束缚，就殊死搏斗，将它们逼退，可它们却占据了我的身体，吸走了我的气力，以我的身体为养分壮大己身，而后又消失不见。它们控制不了我，就吸走我的内力，如今，我丹田干涸，已经感受不到从前的内力了。你呢？”

　　周从筠垂眸看着她，依旧冷冰冰的，他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很好，伤势都恢复了，已经有力气能爬起来了。”

　　闻言，柳云岚才放心地点点头，说：“这世上超脱我们认知的东西太多，我也不知这绿水和白线究竟是何来历，为何我们两人会有如此天差地别的遭遇，不过，幸好它救了你，那就好，我也放心了。”

　　“它们还在，等我再次昏沉时，说不定要吸干我所有的内力，趁我还醒着，我尽力传给你，看你是否能接收。如果可以，那很好。如果不行，也只当为你暖身，减轻一点痛苦。”

　　柳云岚眉眼低垂，似是又要陷入昏厥，眼神恹恹地看着周从筠。

　　他嘴唇轻启，没有丝毫犹豫就接受了这个提议：“好。”

　　柳云岚更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她奋力震开压制住她的绿水，与周从筠手掌相对，提起全身的气力，将自己仅剩的内力毫无保留地输送给他。

　　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变了，先前在绿河分流处时，周从筠还无法接收她的内力，因此，她的内力只能给他取暖，但现在，他的身体却像一个无底洞一样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她的内力，没有丝毫停滞，恨不得将她吸干。

　　柳云岚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秀丽的眉眼一下子变得苍白枯败，黯然失色，整个人灰蒙蒙的，如一株干枯的柳树。

　　少顷，柳云岚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晕了过去。

　　两人搭在一起的手掌刹那间松开，周从筠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重活了一世，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嘴唇轻勾，笑了笑，垂眸打量着柳云岚，似是在判断她还有没有用。

　　随后他站起身来，上了池岸，任由柳云岚和池里其他的尸体一起泡在水里，不再回头。

　　他凭着记忆，走到先前他们离开缥缈洞的通道，毫不费力地将石门缓缓闭合，巨大的锁链又开始滑动，不用想，便知那口大钟又开始向下滑动，先前堵死的天井通道又再次打开。

　　周从筠没动，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像是等着什么人到来。

　　良久，天井里的锁链上传来有人攀爬的声响，很清脆，似乎攀爬的人毫不费力。

　　慢慢地，天井高出地面一截的墙壁上缓缓露出一个头颅，面部苍白，青筋毕露，正是先前下方院落里的四具蛊尸之一。

　　这具蛊尸上来了，那其它三具蛊尸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