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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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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垣城药庐之内,祁问越满脸不悦开口:“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儿。”
任谁在沉下心神修炼之时被打扰都会不满,他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拽过来救人。这倒只是其次,更麻烦的是这次明宸给他找的病患实属罕见,治不好岂不是砸了他招牌?
明宸也知他性情:“整个云梦州若论医术谁能及你,找其他人我可不放心。”
祁问越随手施法整理衣冠,颇为受用地点头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煞毒入体,你不是能解?”
“我当然知道。”祁问越白眼一翻,语气不善,“若是寻常煞毒不难解,但她这毒性直入心脉,血液与灵力一同被腐蚀……”
一般沾染煞毒除了实力不足当场暴毙的,都会用灵力护住心脉,最快的方法就是施法将被污染的血液逼出,之后慢慢修养即可。
明宸迟疑道:“她是火之灵体。”
“也不对,就算是灵体,血脉中也不会蕴含道意甚至是道则碎片,而且这血无法再生——这才是最麻烦的。”祁问越扶额,颇感头痛,“寻常人失血并不会伤及本源,气血自可再生,可她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不可逆的损耗。”
明宸难得沉默,他确实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知道,你直接问她。”
紫离其实没有完全昏迷过去,模糊感知到他们带自己离开山谷,空气中躁动之感离城池越近便越微弱,入城之后那如芒在背的感应终于消失。
没多久便听到明宸和一个陌生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响起,吵得她头痛欲裂。
有人扶起她盘膝而坐,一阵清凉压下她体内灼热痛意,隐约听到明宸在叫她名字。紫离艰难睁开眼,那双妖瞳中无力压制的紫意流泻而出,越过面前的明宸落在那个她未曾见过的年轻男子眼中。
“祸世妖瞳!”祁问越脸色骤变,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带了这么个煞星回来?!”
明宸难掩诧异之色,看向祁问越:“你认识?”
祁问越衣袖一甩,抬脚就往外走,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居所,他暴躁地原地转了个圈,又走回来:“治不了,赶紧滚!奉劝你离她越远越好,丢出城让她自生自灭,反正她们命硬的很。”
她们?这已经不止是知道那么简单。
明宸也无意追问,话锋一转:“这‘祸世’之名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天地大劫和魇煞之祸早有定论,如何能算到她一个凡界之人身上。”
在他身后,紫离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生忍着疼痛努力分辨他们对话的内容,即便听到煞星二字也只是沉默。
这话她听得太多,心绪已掀不起什么波澜。
只是刀不在身边,她此时毫无力量,只能无声攥紧手中衣料。
“不是这个……”祁问越烦躁道,“祸害的又不是你灵界,你不知道有什么奇怪。”
这“祸”竟能殃及一大主界?
“如此说来紫离道友岂会轻易陨落。”明宸语气平淡,“我去请宗门中宗师出手亦可,到时传扬出去,就是你祁问越技不如人。”
“你……”
“我是不知祸世妖瞳,也未曾听闻哪界有妖瞳所生祸事,没想到你连这样虚无缥缈的谶言也信。”
“……”祁问越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即便真有祸事,于如今之乱局,多一个‘变数’也未必不是好事。”明宸话音一扬,“只有弱者才会畏首畏尾。”
“够了!”祁问越听得青筋直跳,一声声技不如人、畏首畏尾几乎快把他心都扎穿。
他与明宸对视,静默间两人完成一场无声交流。
祁问越勉强维持平静:“那些陈年旧事确实与她无关,我也不是会迁怒无辜之人。”
“我治!”
明宸转头对紫离温和道:“所谓祸世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主界之中特殊天赋和体质多不胜数,没几个人会如此大惊小怪。”
祁问越重重哼了一声,明宸没理他,继续问:“可否说说你的血是怎么回事,知晓根源,方能对症下药。”
紫离神色幽幽,目光片刻不离明宸。
“曾有人给我种下血契,”她停顿一会儿,见明宸没什么异色,继续道,“我为了摆脱血契,抽干全身血脉,以火系至宝代之。”
你也想让我成为你的刀吗?
明宸并没有刻意遮掩,一个上位之人频频对她示好,为了什么她自然能猜到。
算起来明宸确实有恩于她,若有所求日后她定会竭尽全力相帮,只是……想要掌控她的意志,甚至左右她的生死,那就看他能否承受得起利刃反噬了!
她并不想走到那一步,不如让他早早看清。
此话一出,明宸还没太大反应,只是敛眉沉思,不曾多言。
祁问越眉头狠狠一跳,阴阳怪气道:“如此作为放在其他人身上必死无疑,得亏是火之灵体才捡回一条小命。区区血契,我能找出不下五种解法,每一种都比你这自毁根基的蠢办法强一万倍,那宝贝到你手上,真真是暴殄天物!”
紫离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明嘲暗讽,反而问了一个不甚相关的问题:“很珍贵?”
“第八境以上悟道所用灵源源髓。”祁问越指向明宸,“他这一整座城都换不来一块。”
“哦。”紫离神色稍显低落,已成定局之事没什么好遗憾的,她打起精神,“敢问大宗师,这伤该如何治?”
顶着“大宗师”名头的祁问越语气也未见缓和:“你本源根基受损,哪怕以源髓暂代也只是一时强盛,道则碎片还会压制你的本源无法弥补,继续修炼下去,突破第八境时或有身陨道崩之险。”
他踱步至桌边坐下,拎起茶壶轻晃,又拨弄几下茶杯:“如今这源髓所化血脉被煞毒所污,却也是契机。”
嗒的一声轻响,一个空茶杯置于桌上。
“治标之法,三日之内再找一块火系源髓替换你体内血脉。”
又一个茶杯放在旁边,两杯并立。
“治本之法,将血脉连同修为一并舍去,以灵药补全根基后从头来过,重修大道。”
祁问越不怀好意的视线扫过明宸,落在紫离脸上,不急不缓拎起茶壶将茶水倒入第二个杯中,满意地看到对面两人脸色齐齐阴沉下来。
废功重修!
明宸顾不得思虑,不客气地嘲讽:“这就是你祁大宗师的实力?”
“你以为她这情况很常见?修补根基的灵药很好配?我能保她重塑根基再无后顾之忧,绝不影响日后修行之路。”祁问越反唇相讥,竖起三根手指,“煞毒可不好压制,你们只有三日时间考虑。”
紫离脸色苍白,脑海中刺痛不断干扰思绪,目光落在那注满水的茶杯上。
他说的是真是假?
自己的身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所有情状与祁问越所说一一对应,无分毫差错。
紫离想起以源髓替换血脉之时,她是如何做下决断?
因为不斩断血契,就会死!
她寻遍下界也未曾找到解契之法,只能凭借对自己身体与灵力运行的理解强行使用源髓替换。
这并不是个好办法,却是能让她活命的唯一选择。
如今已经没有第二块源髓来保命了,无论是哪种方法,都需要求助于明宸。
若选第一种,且不说一城都换不到的源髓有多珍贵难寻,哪怕成功,根基损伤仍在。
不论身陨道崩之险有几分,她绝不能留下如此隐患!
其实早已别无选择。
从此她会失去实力,失去在这危机重重的灵界行走的倚仗,任人宰割。
紫离闭上眼,无论如何,活下去最重要。
如果我的价值足够让你心动……我需要你的庇护,也接受你未来可能的条件——以明宸心智足以明白她的底线,在此之上,任凭差遣。
她睁开眼,语气决绝:“不必考虑,我选择废功重修。”
明宸按住她肩膀,沉声问:“你当真想好了?”
“嗯,不过是多花几十年时间。”紫离看向他,几十年时间,对下界修士来说都不算漫长。
明宸并未劝慰,郑重承诺道:“若有所需,我会尽快为你寻来。”
祁问越定睛去看她骨龄,不到百岁,难怪明宸如此看重。
“你等一下,我稍作准备。”他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又布置出一个小型阵法,带着诡异笑容满意点头,“开始吧。”
紫离盘膝坐定,力量一点点从她体内流逝,身体中血液也逐渐被逼出,无尽的疲乏和虚弱之感紧紧捆缚住她。
好疼啊……
她面部因痛苦而扭曲,嘴唇也咬得发白,背后伤口处疼痛不及血脉剥离的十之一二。
如此抽血换髓之痛,她已是第二次经历。
“张嘴。”大把丹药塞入口中,紫离艰难吞咽,眼前已经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有人在她对面控制她体内剩余的污血剥离。
丹药作用下新生血液开始流动,身体深处的虚弱却越发明显。
至此,她已是孑然一身……
明宸将彻底昏迷的紫离平放在榻上,手指抚过衣袖上沾染的鲜血,化作灵光飞散。
动作温柔,目光却平静无波。
祁问越手上拿着装有紫离鲜血的玉瓶,揶揄道:“你还怕我对她对什么手脚不成?”
明宸看向他手中玉瓶,意思不言自明。
“这可是源髓所化,好不容易才抢下一点。”祁问越反手收起,转移话题,“这满屋煞气你赶紧处理,还等着我动手?”
明宸不接这茬:“祸世妖瞳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问越脸上戏谑之色瞬间收敛,目光似乎穿过药庐墙壁,投向某个遥远的时空:“都是古之旧事……确实,与她无关。”
“祁问越,”明宸声音陡然凌厉,空气中灵气流动都凝滞几分,“我答应过不问你来历,你也别把那些旧事牵扯到我这来。”
“是我失态了。”祁问越沉默片刻,掏出玉简写入药方,“重塑根基所需药材都在这里,主药极其难寻,我列出数种方案,看你能找到哪样?”
明宸接过玉简:“她现在重伤在身,只能暂时留在你这药庐……”
祁问越不等他说完,便挥手打断,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好好好,只要你这归垣城尚在,我就保她安全。”
明宸不再多言,他接连数场恶战也伤得不轻,自去寻了间静室调息疗伤,平复伤势后又静坐许久,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法衣,身形一动,踏空而去。
城北,一处稍显偏僻的院落。
院落不大,内里设有小型防护阵法,灵气也比城中其它地方充盈。
两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守在门口,见明宸到来,向两旁让开道路,抱拳施礼:“明城主。”
明宸径直走到院落静室。
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陈设,一名素衣白发的女子,背脊挺直跪坐在静室中央,面前是一块新制的乌木牌位。
“师姐。”明宸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朝她深深一揖。
女子缓缓起身转头,她面容虽只能称得上是清丽,却自有一股成熟风韵,眉宇温婉柔和,笼罩着浅淡哀伤。
她抬手虚扶:“你的境界早已超过我,何必多礼。”
“师姐于我有授业之恩。”明宸顿了顿,看向那尚未刻下名字的牌位,“何况,此事是我连累师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岂能事事如愿。”轻柔女声仿佛带着漫长叹息,“此行可是遇到了麻烦?”
“苏延已死。”明宸先告知她最想知道的内容。
白发女子眼睫眨动,泪珠滚落,无声静默比之嚎啕大哭更显悲恸。
“只是回程确实出了意外。”待她平复过来,明宸便简述一遍遭遇魇煞之事,末了道:
“我亦不知七境修士死后为何会成为魇煞之源,或许是苏延本身有特殊之处?他道心有瑕却能突破第七境,或许与此有关。”
此事从未有过先例,若早知有这种情况他绝不会选择就地扎营。
白发女子蹙眉:“魇煞之祸竟蔓延至此?损伤如何?”
“损了四十余人,我已让迟枫去安排抚恤。”
“灵界之中七境修士斗法不算少见,但死后化煞,闻所未闻,若成常态……”白发女子话音顿住,未曾再多言,“想来你自有计较。”
“嗯。”明宸颔首,“此事动静闹得颇大,宗门很快就会召我回去问责,我此来还想请师姐帮忙照顾一个人。”
白发女子转身背对明宸,话语中有一丝疲惫与抗拒:“我无意再参与……”
“是她杀了苏延。”
风吹过院中树木的沙沙声传入室内,白发女子轻声开口:“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