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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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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路口有点窄。(孙燕姿《遇见》)
高中开学第一天,没有军训,只有开学典礼。
他们这届堪称天命之子,撞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酷暑。今年的夏末高温异常,暑气迟迟不退,日均三十度以上的蓝色星球像个火球,不断炙烤蓝星人类。
许是这毒辣的日头照进了学校领导的良心,高一军训被推迟到了十月之后,具体时间待定。
尽管早死晚死都是死,但能晚一点,于当下而言总是慰藉的。
早晨七点零五分,江绛懒洋洋地醒来。她没有设置闹钟,对自己的生物钟和家里那位人形闹钟有着绝对的信任。拖着并不完全清醒的身体,她机械地洗漱、更衣,抓上蓝色挎包,坐到餐桌前喝粥。
勺子在鸡蛋粥表面和边缘缓缓刮过,带走最上层不那么烫的一勺。
她不紧不慢吹了吹,送入半口粥粒。
“动作快点儿,小祖宗!”爷爷江远拄着拐杖敲了敲她的椅腿,吹胡子瞪眼。
江绛含着勺子,腮帮鼓起,含糊应道:“好好好……”
爷爷不由分说地往她挎包里塞了几袋吐司和几盒牛奶,随后将她推至玄关,监督她换好了鞋,他“砰”地关上门。
江绛:“……”
她的粥才喝了不到半碗,或许三分之一都没有。
门后传来一句叮嘱:“小心点骑车!别又神游!”
“知道了——”
她扣好挎包,调整好肩带位置,拍了拍包里沉甸的爱,骑上那辆陪伴了她四年的老伙计,驶向那条熟悉得近乎刻入DNA的路。
算上注册那天,这不过是她第二次去往那所高中。可这条路,她在梦里已经走了数次。哪段路面有坑,哪段路面颠簸,哪段路的树荫最浓密,她都一清二楚。
像在玩找茬游戏一样,她心不在焉地踩着踏板,对比现实与梦境的细微差别。
忽然,一小片红撞进她的视线里。
……她没见过它,在那些循环往复的梦里。
江绛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漾起些微涟漪。趁着等绿灯的间隙,她靠近花圃,小心地折下边缘一朵,塞进书包最外侧的夹层。
校门口拥堵不堪。
幸亏她是骑车来的,否则估计真得迟到。
凭借高超的老司机车技,她在车流的缝隙里灵活穿梭,像一尾滑溜的鱼,迅速游进了校园里。
找到停车区,她下车推行,目光搜寻着空位。
这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地心引力的作用过于强大,她来不及闪避,对方似乎也猝不及防。
“砰!”
一瞬间,沉重的自行车和一个正常人类重量全压在了她身上。
江绛懵了。
在嘴唇相撞的钝痛传来之前,一股极其短暂的嗡鸣声掠过她的脑海。她的脑电波突然短路了。
一张陡然放大的脸和一双因吃痛紧闭的眼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数值为零的社交距离下,对方左胸下方激烈的搏动不容忽视地传递过来。
变速的心跳清晰地交织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同时拥有了两颗心脏。
随之而来的是明确的生理感受。
沉,很沉。
痛,剧痛。
痛……我的嘴巴……我的脑袋……我的老腿……我的奶奶……我的……初吻……
她倒吸一口凉气,似乎下一秒就能看见她奶了。
她又悠悠抛出其它想法。
……自行车该减肥了。
给她一个支点,她江·基米德……
身上的男生睁开眼,略显狼狈却十分利落翻身起来,并向她伸出手:“抱歉。你没事吧?同学。”
他抿了下唇,左手飞快擦过嘴角,右手定格在半空中。
江绛没去接那只手,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痛感,自己慢慢爬了起来,顺便扶起了倒地的自行车,对他摆了摆手。
“……没事。”
“那个……也是我的初吻。”男生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她忽视觉得耳根一热,好像有谁在她那里呵了一口暖气,但今早的风明明很凉。
江绛没做声,只是又摆了摆手表示无碍,跛着腿推着车去找位置停好。等她锁完车再回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江绛:“……”
她后知后觉想起:他怎么知道那是她的初吻?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初吻换初吻,扯平了?
算了。
她拖着被自行车刮伤的小腿,上面传来阵阵刺痛,但还能走。以龟速挪到三楼教室时,里面只有几个稀稀拉拉晚到的同学,还有班主任。
没迟到。
但也没得选座位了。
班主任陆六催促大家放好东西,赶紧去操场集合。
江绛把挎包往最后一排仅剩空位的抽屉一塞,跟着人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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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长达一个小时的催眠仪式。
校领导、学生代表、家长代表轮番上阵,接过摇摆的怀表。
讲话内容与她无关,她任由思绪飘远。
新生代表好像是他们班的。
江绛站在队伍最末尾。
班主任突然出没,把手机递给她:“江绛,帮老师拍几张台上同学的照片。”
我吗?
她有些疑惑,仍乖巧点头接过手机。
这也看不清啊……
她举着手机,放大画面,取景框里出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据说中考拿了满分。虽然大家按等级报志愿都是A+,但满分本身就像个传说。
嗯,很厉害。
但是稿子太长了,可以快点讲完吗?
她随手按了几下快门,构图习惯性地方正,并把人端正置于画面中央。看着屏幕里像在等待上贡的人像,她莫名想到了奶奶的遗照。
江绛:“……”
没有不尊重奶奶的意思。
江绛默默放大画面,试图让构图看起来不那么规整,可手依旧很稳,手机依然端得水平。对着屏幕里那张因放大越发模糊的马赛克,她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
冗长的典礼终于结束,周围一张张困倦的脸重新焕发生机。她也轻轻打了个哈欠,把手机还给老师,随大流回到教室。
:)
江绛的位置在教室最里侧,靠墙组最后一排。
刚走近,就看见桌底下一滩乳白色水渍。
不详的预感袭来。
她从抽屉里拖出挎包:“……”
果然。
她的牛奶。
被压扁了。
……是早上那一摔。
她沉默地拿来拖把清理,把那几盒瓶身破损的牛奶拿去厕所倒空,扔进垃圾桶里,踩着上课铃回到座位。
“同学,借过一下。”
她抬起头。
是他。早上那个空降的罪魁祸首,也是害死她几盒牛奶的元凶。
“你好,我叫沈致知。沈……”
沈吱吱?老鼠名。
我认得你,新生代表。她心想,第一天发言就敢迟到翻墙,也挺嚣张。
他忽然停住,似乎在等她自我介绍。
她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江绛。”
顺便晃了晃胸前的临时校牌,没有照片,只印着两个大字。
“好巧。”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语气带上歉意,“早上的事……真的是意外,非常抱歉。”
“没关系,我知道。”
你需要道歉的是我的牛奶,还有我的包包。她在心里补充。
沈致知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郁奶味,目光落到她椅边挎包上那片明显的湿痕。
“这个……是因为我?”
他没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对不起。”
“……没关系。”
多实诚的老鼠,江绛又给他贴一个标签。一个劲儿道歉,难道她还能说“有关系”不成?
两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相安无事。他不再开口,她也乐得沉默。
教室里气氛活跃,不少认出他的人频频回头,想要沾染学神气息,不说抱大腿了,只做朋友也可以。
上课铃响,领取新书,清点完毕。
江绛拈开挎包最外层,拎出笔袋看了一眼,内部同样沾了些许奶渍。
简直就是“无人生还”。
她叹了口气,又把笔袋塞了回去。回去估计得大洗一场了,书包、笔袋、笔记本……
一支笔被递到她面前。是沈老鼠。
她有些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边,顿时了然。
“谢谢。”
她接过笔,在课本扉页迅速签名。懒得留下本名,她只签了名字缩写“JJ”,十几本书写完不到一分钟,颇有爱豆签售会风范。
:)
自我介绍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
她是最后一个,或者倒数第二个。
江绛低头翻着物理书,没仔细听。反正也记不住,对于需要死记硬背的人名,她的脑子向来像个漏斗。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它。
何况还是流沙。
终于轮到她。
“大家好,我叫江绛。江户川乱步的‘江’,杨绛的‘绛’。最喜欢学习,最讨厌睡觉。”
言简意赅。
同桌好像笑了。
……笑什么?
莫名其妙。
紧接着他起身:
“沈致知。沈从文的‘沈’,格物致知的‘致知’。我也爱学习。请多指教。”
这介绍风格倒和她异曲同工。她随意想着。
他们这一桌成功收获了班主任欣慰的目光,以及周围同学眼中明晃晃的“卧槽,两个卷王”。
这就是她高中的起点。
把笔放回那片夹着奶香的灰尘里,江绛想,这开局,她可从来没有“看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