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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夏夜,雪夜 杀了沈逐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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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然虽然是科技大佬李勘的亲孙女,但从小就离开李勘生活,大学毕业后直接考进模型部,此后一直被陈漫丰带在身边,从来没有在天纵工作过,就算知道仿生机器人的存在,也多半不会了解太深。
想要知道仿生人的信息,最合适的询问人选,是郑容。
不管该怎么调查,总之,现在并不是一个安全的环境。
还是先睡觉为上。
已经很晚了!晚睡可是要长痘的!
沈逐星两个手臂交叉用力,仰泳般把自己从床尾挪到床头,薅过正在充电的手机,给谭思夏去了个电话。
对方显示正在通话中,沈逐星于是给她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今晚不回千古,将返程包车的专属码发给她,扫码可以自行变更时间,列车会按时在车站等她。
下一秒,谭思夏发了两个“笑哭”的表情过来,说自己刚才打电话给沈逐星就是说这件事,没想到心有灵犀。
她今晚也不回去,前两天拍戏太累,打算趁今晚好好去放松放松。
沈逐星回了个“OK,那你好好玩儿”,实在困得不行了,“啪”的把手机一扔,将被子一卷,翻身入梦。
窗外天已黑透。
若不看天色,曼敦港的白昼黑夜其实没有分别,反而带了几分“越夜越璀璨”的意思。
与商业之都相隔千里的徐陵则是另一番景象。
不似曼敦港永恒繁华,徐陵的夜多了几分神秘。
辽阔的黑暗中偶有光芒点点,而那多半也闪烁着“天纵科技”的巨大字样,虽然背后的操纵者换了人,这个科技帝国的神话却并未中断。
在几百年的发展中,天纵科技集团的建筑逐渐成为多个城市的地标,但在徐陵却绝不是这样。
在黑暗夜空的最西侧,有一个不断闪动的光点,若是了解徐陵多些的人就会知道,自从三十年前起,这个光点便从未熄灭。
光点之下,是一座三层高的圆柱型小楼,远看像个单筒望远镜。
楼建在山顶,顶部一块蓝闪闪的标牌,上书几个大字:浔乌及烟鸟遗址观测站。
再往西边去一些,便是一大片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漂浮着多少冤魂,观测站建于此处,正是为了找寻两座城市、两起大案之间的关联,并派出人日夜搜寻,看看当年是否在搜救时有所遗漏。
浔乌与徐陵相邻而建,中间只隔着一座高山。因为面积相差过大,从地图上看,浔乌颇有小鸟依人之态,它四周除了徐陵外皆是未经开发的荒陆。
而四十年前,项目组选址时,将烟鸟选在浔乌往北的一片空地上。
烟鸟爆炸发生十年之后,浔乌一夜蒸发,多年来始终找不到原因。
联盟众说纷纭,许多人都认为,烟鸟爆炸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浔乌,是导致浔乌消亡的一大因素。
在科技至上的联盟,这所谓的“影响因素”却并非从科学角度出发,而是从“城市气运”。
这类荒缪传言并非无中生有。
烟鸟的定位是“极乐梦幻之地”,主张市民以享受生活为主。城市政策大肆鼓励文艺创作与文娱类活动的开办。
这一政策,让浔乌人看到了希望。
众城联盟中各城市各司其职,承担“文化传播”职能的浔乌却偏僻而不通世,各家族纵然再有千百种巧妙技艺,拿到联盟中去却不如随意一个小影星的名字来得响亮。
这使得浔乌一直被其他城市所轻视,也让浔乌人暗暗憋着一股劲儿。
四十年前,在以陈书阳为代表的项目组邀请下,严覆雨带领浔乌城内各家族精英——极擅使用或表演家族传统技艺的人——数百人,尽数迁入烟鸟。盼望在新城、新政策、新机遇中发扬、宣传浔乌文化。
在烟鸟里,他们的确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盛况,专供演出建造的场馆外日夜悬挂浔乌众人的巨幅艺术照,欢呼尖叫声不绝于耳。
整个城市都是与他们有关的元素,真是连曼敦港巨星都没有的待遇。
然而,仅仅两个月后,一切化为烟尘。
城主陨命,可堪栽培的好苗子也纷纷死去,浔乌自此一蹶不振。
新城主上任,拼尽全力四处周旋,也未能在联盟打开局面,人们依旧对浔乌文化不感兴趣。
十年后,浔乌一夜蒸发。
此事震惊联盟上下,联盟安全管理局从天纵集团调派精英协助彻查,却始终拿不出任何结果。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座落寞之城,是突然凭空消失的。
“浔乌消失”的监控录像带被传得全网都是,玄乎的事实摆在眼前,又无科学依据,人们便开始编起故事:烟鸟爆炸彻底毁了浔乌的气运,后苟延残喘十年未获得进一步发展,终于撑不下去,消失于世。
“呼”,一阵清风从黑漆漆的窗外吹入房中,荡起半透的纱布窗帘,徐陵西郊这一片刚下了一场雨,风中裹挟寒气,还带着丝丝泥土的气息。
月光照亮床上的梦中人,半个身体露在外面,被夜风冷得一颤一颤。
“不要赶我走...如果不当医生,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阵阵沙哑的梦话从唇间溢出。
睡梦中的手无意识前后移动着,将压在下面的纸张弄得皱巴巴的。
这是一沓自行打印、装订而成的“文集”,该页右上角赫然印着几个油亮亮的黑色小字:被遗忘的思念。
该页大多数文字被粗糙的手掌覆盖,凹凸不平的小拇指指甲指向一行字:
事实终究残酷。
任凭遇难者家属们如何痛哭,降低要求道“哪怕是一节骨头也行”,搜救队都只有一个回应:一切成灰,连片指甲盖都找不到。请各位节哀吧。
“哈!”
郑容猛的从床上弹起来。
梦里她又回到老关山疗养院,不同于现实中的主动辞职,梦里她是被辞退的。
她感到绝望极了,站在领导办公室门口不肯离开,一遍遍哀求。
深棕色的长发被汗液打湿,一缕缕凌乱的遮在眼前,郑容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心想。
郑容是靠事业滋养自己的人,她愿意为了自己认定的事物拼尽一切。然而,自从入职研究所之后,她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夜里频频梦魇。
所谓的咨询顾问岗位完全是个闲职。研究所是专门给公子小姐们镀金用的,没什么正儿八经的研究项目,招郑容进来,不过借着她的名头和履历来证明专业性而已。
她今年不到五十岁,距离联盟规定的退休时间还有二十多年。且不说研究所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就算能,她难道要将后半个职业生涯葬送在这无所事事的地方吗?
这几天,郑容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可是,不在研究所,还能去哪里呢?
她倒是没少往外投简历,可是毕竟四十七岁了,即便自己心里仍充满抱负和决心,对于要招人的工作单位来说,却没什么价值。
前半辈子看了那么多病人,读了那么多书,现在却是陷入到无药可解的困境当中。并非活不下去,而是不愿如此活下去。
从研究所回家的路上,会穿过徐陵市最繁华的一片区域。
沈逐星美艳的面庞频繁闪耀在每一幢大厦外,令郑容避之不及。
郁闷的坐在空阔办公室里,她内心深处总会没来由的想,若沈逐星某天偶然记起郑容这个人,发来信息问“郑医生,最近工作还顺利吗?”,自己该怎么回答呢?
心脏再一次被杂乱思绪堆满,郑容不打算放任自己一直这么想下去,她将脸前的头发撩到脑后,想下床去写日记。
把烦心事都吐出来,就算还是改变不了什么,至少后半夜不会再失眠了。
一掀开被子,她却被扑面而来的凉风冻了个激灵。
奇怪,明明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哪里来的风?
郑容从被子下面捞出睡裤穿上,起身走到桌边,却突然一顿。
木质桌面边缘,一小片水滴在盈亮亮的月光照耀下清晰可见。
郑容抬头看去,只见一扇窗户向外推开着。
若说徐陵的夜晚是一抹黑色轻纱,曼敦港的夜晚是电流爆闪的光球,照世的夜则是冰冷锋利的铁片。
照世没有高楼,也无小巷,道路修得敞亮,到处都是长街。规整的街道两旁植满了树,树上挂着一个个红彤彤的大灯笼。
照世是众城联盟的政治军事中心。这座城市的灯光丝毫不含暧昧,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暗处却是窒息的黑,让人连迈出一步的勇气也没有,辨不清前方等候的是悬崖还是恶鬼。
模型部被设立于照世最深处,背靠巍峨雪山,雪山背后是有“联盟科技之心”称号的明雷市。
天纵科技集团总部的巍巍高楼,就矗立于雪山脚下。
照世正值炎夏,明雷这一侧却是大雪纷飞。
两地相隔不远,然而因为雪山阻隔,往返时需要搭乘空中列车。
明雷市,天纵总部外的空地上,两个身着毛领制服大衣的身影立在雪中,从高空看去,宛若茫茫雪地上的两只小麻雀。
在她们身旁的路灯杆上,装着一块黑色屏幕,上面跳动着荧光字样:尊贵的旅客,您的空中专列-AMX01还有4分钟到站。
两人前后站着,前面一人高大些,扎两个细辫子,戴着帽子,抬眼望了望黑透的天,空中有雪花扑簌簌落下,落在她眼角刀刻般的皱纹里。
陈漫丰伸出手,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黑色皮手套上。
“冬天是个讨厌的季节。”镜片上寒光一闪,她猛然攥紧手掌,“小然,你喜欢冬天吗?”
李然两只冻得通红的手交叠于小腹前,毕恭毕敬道:“徐陵的冬天温度宜人。我没有机会感受神庄的冬天,但听爷爷说那里天气极端,想来应该很煎熬。”
陈漫丰轻轻张开手掌,皮手套上,一滩雪水正借着白月微弱的光芒反映出最后一段生命。
她抬起左手,扯住右手上的手套,缓缓往外拉,雪水顺着手套边缘滴落,在脚边的雪地上打出几个浅印。
手套被完全脱去,露出一只形容可怖的手。
五指修长,而指根却盘踞着无法消去的红痕,就像是经常佩戴戒指的人会留下的戒痕,只是这“戒指”太大太紧,硬生生将指根勒细了一大圈,五指并拢时,指缝扭曲又丑陋,仿佛可以容纳下联盟中形状最怪异的石头。
手背上布满鞭痕和烙铁留下的痕迹,苍白的皮肤上粉色疤痕交错蜿蜒,形成了联盟中最复杂的城市地图。
陈漫丰绷直了手掌,面无表情的看了看,重新戴上手套。
她缓缓开口,“神庄只有两种季节。炼狱般的夏天,万物枯死的冬天,这两种季节变幻无常,没人摸得清规律。
神庄的雪比明雷来得凶。每当冬天到来,我就会捉雪花玩。那些雪花就如同山林间飞过的鸟雀,我扑,它们逃。
玩游戏的过程中,我学会许多道理。比如,雪花稍纵即落,要懂得抓住机会;比如,如果不忍破坏雪花的美,就无法参与游戏,只能做个无所作为的看客。”
一片雪花擦过耳廓,李然努力抑制住发抖的冲动,点点头,“老板说的我明白。”
陈漫丰回过头,盯着面前的年轻女孩。
女孩五官舒展,眉清目朗,雪花再纷乱也惊扰不了她一丝一毫,寒风中立得端正,分明已经冻得不行,却不见半分瑟缩之意。
李然平静的回视陈漫丰,目光不瑟缩,也不含任何探究,只是望着,已足够回应对方心中所有问题。
陈漫丰看了她半晌,满意的笑了。
李然是一个懂事的部下,虽出身权贵,却没沾染上资本家的坏习惯,半点不桀骜,对她的所有要求也通通照做,非常听话。
对李然,她从来都很放心。
陈漫丰问:“对于那小明星说自己是清算小组成员的事,你怎么看?”
李然想了想,认真道:“她在说谎。清算小组成员伪装身份都来不及,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告诉别人。”
陈漫丰点点头,命令道:“借着拿杯子的机会,去弄清楚她的目的。”
李然立直,“是。”
“离电视剧播完还剩下不到一周,时间紧迫,不允许任何人扰乱计划。”陈漫丰回过身,望向纷纷扬扬的雪幕,“但凡她有点什么别的想法,直接杀了。”
雪地上灯光闪闪,一辆空中列车撕裂风雪,迎面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