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事无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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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饭店名叫泊茶楼，临河而建，店内以木质装修为主，角落里摆放着一些雕塑。
老板似乎是个手工爱好者，沈思瑕一行人进店时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桌上摆着一堆杯子和画笔，手里捧着一个杯子，正在往杯壁上画画。
泊茶楼饭菜味道很奇特，许多菜品沈思瑕都是第一次吃到，一筷子一筷子的夹进嘴里，一时间竟然停不下来。
但她毕竟是个演员，必须控制体重，为了防止自己继续敞开了吃，她便问老板要了一杯店里最苦的茶饮。
“最苦的？没事吃苦做什么？”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为人和善，脸上有一道斜穿鼻梁的巨大疤痕，听了沈思瑕的要求，他调侃道。
沈思瑕面露无奈：“因为您家饭菜太美味了，但我得控制体重，为了阻止自己接着狼吞虎咽下去，便只能如此。”
坐她斜对面的梁淮听了这话，突然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沈思瑕这才注意到，他盘子里的饭菜一口未动，面色却如同吃坏了肚子般难看。
那些菜可是宋霜主动给他盛的。
换做平时，只要是宋霜给的，就算再如同馊饭一般，他也会面不改色的吞下，然后一脸开心的夸赞，情绪价值保准给足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哎哟！”老板听了沈思瑕的话，长叹一口气，“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到底懂不懂生活？好吃就应该多吃，为了一些肤浅的东西而去阻止自己享受快乐，这根本不值当嘛！！”
沈思瑕心思在梁淮那里，对于老板的话只是笑着点点头，后者本来也没有深入讨论的意思，便离开了他们这桌，去后厨送菜单了。
老板走后，沈思瑕关心的问梁淮：“梁老师，你今天是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作为每日饭局的发起人，沈思瑕认为自己有及时调节氛围的责任。
今天被美食给打了岔，光顾着吃饭，竟疏漏了梁淮的状况。
后者被点了名，脸上骤然闪过一抹心虚，好像一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梁淮抬头瞥了一眼沈思瑕，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就听身旁的人说：“你怎么都不吃啊？不和胃口？”
“没有。”听宋霜这么说，梁淮摇摇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紫色的糯米饭，犹豫许久，还是在宋霜期待的目光中送进了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宋霜眼里闪光。
梁淮咽下糯米饭，拿过一张纸巾，打开后对折两次，放到嘴角沾了沾，转过去迎着她的目光：“嗯，很不错。你眼光真好，太会选餐厅了。”
沈思瑕低下头默默喝汤，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宋霜如想到什么般，看向对面问：“对了小沈，你后天晚上有时间吗？”
沈思瑕放下汤勺，拿过纸擦了擦嘴，看着宋霜点头：“我没什么其他活动。”
宋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剧组要派两个人上综艺去做宣传，就在后天，本来是我和梁淮去的，但我临时有事去不了了，要不你俩去？”
上节目剧宣是联盟娱乐圈的传统流程，沈思瑕早知道会有这一项安排，但之前没人跟她提起过，她也就默认没自己什么事。
“好啊！那我就接下了。”说罢，她扬起一个开心的笑，“谢谢霜霜啦！”
后者俏皮的歪了歪脑袋：“小意思！”
正好这时沈思瑕的苦茶上来了，她便顺势端起，和宋霜的凉茶碰了个杯，然后猛喝一大口。
哎哟！！真是...苦得不行啊！！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晚，三人在河边石道上行走，水对岸家家户户早已亮起盏盏灯火，一眼看去真是如画一般美不胜收。
宋霜想在河边拍照，顺便去对岸逛逛，梁淮一同前往，沈思瑕于是很有眼色的说自己累了，就先回了住处。
剧组全体人员都住在一座八层小楼里，它通体白色，墙外三个烫金大字“迎宾楼”在白日之下总是熠熠生辉。
几个主演都住四楼靠里面的位置，房间挨在一起，沈思瑕住在中间，梁淮住在走廊尽头，宋霜则在她外面。
洗漱完毕，沈思瑕便坐到床边，打开平板电脑，开始了一天中最重要的环节。
她点开社交平台，登上小号，点进热门第一的话题：“沈思瑕资源咖”，往下翻。
遇到骂她的帖子，她就爆手速千倍百倍的骂回去，遇到骂得太狠的帖子，直接截屏账号主页打包发给公司法务。
白天当着宋霜的面，她自然不能如何，毕竟粉丝行为不能上升正主。
但这并不代表沈思瑕真就毫不在意。
试问谁会愿意被无休止的造谣、被极尽难听的谩骂？
沈思瑕十指在屏幕上吭吭吭戳个不停，始终觉得差点儿意思，便起身去到沙发跟前，在包里翻出蓝牙键盘，联接上平板电脑。
听着键盘“啪嗒啪嗒”的一顿狂响，她爽得直叹息。
忽然，沈思瑕浏览到一条帖子，目光一凛。
@#%r5d4gh：沈某就是超级资源咖哈！拜托公司和粉丝不要再舞励志逆袭人设了，无人买账。别把自己不努力推锅给命运不公！证据见下图。
@#%r5d4gh：图片.jpg
@#%r5d4gh：如图。沈某九岁在照世某别墅区参加派对并留影。已知照世市的房仅对照世官员分配，平头老百姓别说住在照世，连城门都进不去哈！！！而天天营销“草根大女主”的沈某九岁就去那里参加派对…资源咖就是高大上哈！！
沈思瑕神情严肃的点开合照，放大看过后，立刻点击举报该帖子，并将其截图。
随后她退出社交平台，进入通讯软件，点进某个对话框，把截图发过去，打字道：删！查！
又当了四十几分钟的键盘侠，沈思瑕终于感到腕骨奇酸无比，于是单方面宣布战斗停止。
她手指滑动屏幕，切到另一个号，在搜索框里输入“联盟娱乐圈爆料君”，向对方发送了一个整理好的文件。
把该做的都做完后，困意也渐渐袭来，她又复习了一遍明天的台词，然后关灯睡觉。
“根据我们估计，沈先生最多就是这两个月了。”
阴暗的走廊上，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对面前的女子说。
女医生表情麻木，仿佛已经见惯了死亡和别离。
可那年轻女子显然没有习惯分离之痛，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脸上满是不解和不甘，肩背微微佝偻，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捏成拳。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为什么在科技这么发达的今天，人们还会对某一种疾病束手无策？
不知道如何缓解也罢了，甚至就连它有什么诱因、如何最大程度规避也不知道！
凭什么患上穿孔症之的人全都只能等死？
凭什么…是她的父亲？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这只是一家不起眼的疗养院而已，站在她面前的医生也不是什么大专家。
那些照世市生物部都研究不出来的东西，她问出来只能让医生为难。
可自从十二年前父亲患病以来，她就一直活在惊恐里。
这种惊恐是没有尽头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身体的哪个部位会出现新的血洞，不知道市面上什么时候又会推出新的、效果更好、也更贵的止痛剂。
而血洞一旦蔓延到头部，这个人就完了。
她不可能去问任何人。因为这些事情没人知道，医生也不知道。
因此，她每一天都活在等待里，如同被慢火煎烤着。
从患上穿孔症起，一切就都听天由命了。
现在，这道天命终于是要降临了吗？
泪水顺着女子的脸庞滑落，她死死咬住嘴唇，才堪堪克制住抽泣的声音。
忽然，一只手重重的搭上她肩膀。
她被拍得一颤，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说：“沈思瑕，我记得你今年二十六岁了吧？还有几年就三十了，是不是？”
她猛的抬起头，看见了经纪人周玲的脸。
“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周玲从她出道就开始带她，这些年被迫和她共沉浮，心里早就不舒服了。
周玲轻轻抚摸着女子的脸，手指游移到下巴的位置，随后用力一捏，恨恨道：“看看别人，要么家里有资源，要么自己会去找资源。你呢？”
女子瘦削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想抬手打开她，双臂却似被捆绑着一般，怎么都挣扎不得。
周玲眼里喷出冷漠而轻蔑的火焰，冷笑道：“像你这种人，既没有背景，又学不会低头，不就活该糊么？还做什么演员梦？十三岁的荣誉能吃一辈子么？马上都要三十了！！你自己算算，这几年有一部能拿得出手的作品么！！！要我是你呀，早都待不下去滚蛋回家了！！！”
“正好，你爹不是快死了吗？说起来，若非那次执意从剧组请假去看他，你如今也不会这么落魄吧？不如干脆和他一起去死吧。”
说罢，周玲狠狠在女子肩上推了一把，对面便如同纸片般向后倒去。
“不要！！”
沈思瑕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睁眼打量周围，才惊觉眼眶酸涩，抬手一抹，流了一脸的泪。
她用力喘了几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打开一看，凌晨两点半。
今天睡得太死了，屏幕上显示医生打来好几个未接来电，她一通都没听见。
沈思瑕按下回拨键，一阵短暂的忙音过后，医生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女士，今天您父亲的面部和头顶新增了八个血洞，根据我们的估计，他撑不过这一周了。”
对面等了一阵子，见沈思瑕没说话，就问：“您…要不要回来看看他？”
沈思瑕没来得及回答，那边就传来咳嗽声，再讲话时，手机已经到了她父亲手上。
“你好好拍戏，别跑这一趟了。”沈旧如今不过五十岁出头，然而病痛多年，声音却比年迈的老者还要虚弱和沧桑。
他强撑着叮嘱道：“我看网上说，你们那个剧组很难请假吧？你别折腾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别好给人家落个不好的印象…咳咳..”
啪嗒。
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呼出，调整好呼吸后，笑着开口：“不让请假的是群演，不是我们。我们只有白天需要拍戏，下午就放假啦！”
对面似乎很不放心也很不相信她，依旧在咳嗽中挤出空隙讲话：“你别…咳咳…不然到时候又..咳咳…被人找理由…丢工作…咳…”
到最后，沈旧已经说不下去了，咳得停不下来，几乎要背过气去。
医生赶忙拿过手机，和沈思瑕交代几句之后便挂断了。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黑暗中，只剩下眼前手机屏幕上那一点光亮。
沈思瑕抖着手点开医生之前发来的图片。
照片上是一个已经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脸上、脖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洞，仿佛一片白布上溅满了鲜血，乍一看去触目惊心。
蓦的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带着她东奔西走上培训班的画面，鼻头不免又是一酸。
如今已经过去快要二十年，一条曾经意气风发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
而她，看起来正当年轻的沈思瑕，她的命运烛火，似乎也要随着父亲生命的衰弱而熄灭在风里。
快三十岁了，却仍然一事无成。
这句话放在联盟演艺圈，简直比鬼故事还要吓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事无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