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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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萤在国师府的住处就安排在姜承渊房间隔壁。
房间宽敞，帐子用的是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被夜气浸得凉润润的，外头一弯下弦月的光漫进来，同屋内一盏昏黄的烛光一起，将整间屋子映照出一种温暖而妥帖的亮。
窗边的多宝格错落搁着几卷常见的医书并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瓷瓶，瓷瓶里头疏疏地插着几枝半开的白梅。
沈流萤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瓣，是鲜活湿润的状态。
这季节早已过了梅花的花期，许是姜承渊用术法保存下来。
她微微屈膝往最下一层看去，只见里头收着一套小巧的铜壶、陶炉并两只素杯，炉边还卧着只扁圆的锡罐，打开便能闻到龙井茶的清香。
妆台临着东窗，台上收拾得极清爽。
一把黄杨木的梳子，一盒桂花头油，并一只敞开的玳瑁匣子，里头随意散着几朵绒花、两支素银簪子，都是家常的样式，胜在轻便趁手。
镜旁那只越窑的青瓷小盏里养着鲜苔，浅浅一汪清水里沉着两枚小小的雨花石，沈流萤一见便是惊喜万分。
小时候她最喜欢让哥哥带他去稻田边的小水沟里捞小鱼，捞回来放在小土洼里养着，周围铺着毛茸茸绿油油的苔藓，好看极了。
沈流萤站在屋中四顾，只觉这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像是从她日常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没有一件突兀的贵重，却处处妥帖到心里去。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吗？”沈流萤转头问门口低眉顺眼的婆子。
国师府内院没有侍女伺候，只有这一个婆子，据说还是姜承渊不久前路过牙行，顺手买下来的。
刘婆子恭敬回答：“回主子，这些都是国师大人亲自挑选，指挥奴婢布置的。”
沈流萤忽觉心情有些复杂。
“听你的口音，像是青州那边来的？”
沈流萤想找点别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主子好耳力，前几年青州遭了灾，奴婢北上讨口饭吃，卖身在xx家做工，因为得罪了主家又被发卖，才被国师大人买来伺候主子的。”
“伺候谁？我吗？”沈流萤忍不住一指自己。
“是的。”
沈流萤长这么大，有人叫她阿萤，有人叫她小娘子，有人叫她念念，但是从来没有人叫她主子。
就是玩过家家的时候，她也没扮过主子。
在这国师府她顶多算个客人，不过是暂住在此处罢了，早晚要离开的。
“以后不用叫我主子，只叫我沈娘子就行。”
刘婆子恭敬地应了，依旧立在门口，像是一尊石像。
“我这里不用守着了，你下去歇息吧。”
刘婆子有些惊讶：“按照规矩，沈娘子这边夜里是要有人守着的。”
“这内院就你一个婆子，难道你要日日守着吗？那身体哪里吃得消，现今的天气入夜还是凉的，回自己房里早些安置了吧，国师要是问起来我自会同他说的。”
刘婆子这才弯着腰退下了。
不多时，姜承渊过来给了沈流萤一本《炼丹杂记》，让她自己先随便看着，等明日再带她到府中丹房实操。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抬眼却见沈流萤欲言又止，便问：“可是有短缺的？”
沈流萤摇头。
姜承渊便看着她，等着她开口：“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流萤垂着的手绞了绞衣裙的布料，最后还是局促开口：“谢谢你，房间的布置我很喜欢，东西都很齐全，什么都不缺。”
姜承渊便笑了：“你是我师妹，不必同我这般客气，你看那谢凌之就知道了，我们师门没有那许多的规矩。”
他瞧着沈流萤明显如释重负，最后道了句：“不用看书看得太晚，慢慢来，早些安置吧。”
说完，姜承渊便离开了。
“慢慢来。”姜承渊对自己如是说道，然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虽然在庄国公那样暗藏危机的地方沈流萤依旧吃得饱睡得着，但国师府的被褥显然要更加软和舒服。
月白锦褥，轻而软，且极其暖和，上头绣着古泉梅花纹，灵动精致，仔细闻着，还有淡淡的冷梅香。
姜承渊该是很喜欢梅花了。
沈流萤如是想着，很快便进入梦乡，沉沉睡去，一直睡到辰时初刻，睁眼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她脚刚踩下地，便听得外头刘婆子问道：“沈娘子醒了，奴婢进来给您送水？”
“国师呢？”沈流萤看着刘婆子从外头端进来一盆洗漱用的清水。
“国师大人已经上早朝去了。”
沈流萤又问：“他一般早上什么时候出门？”
“寅时末。”
那还真是很辛苦，沈流萤心有余悸，又想起自己的哥哥若是还活着，如今或许也要寅时就出发，又心有戚戚。
沈流萤在正厅边翻看那本《炼丹杂记》，等着姜承渊下朝回来。
日头渐渐浓郁起来的时候，沈流萤终于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抬头一看，姜承渊一身绯红官袍从照壁后拐过来，飞眉斜入鬓角，眼尾天然一段上扬的弧度，眸光清正威严压住眉目风流，脚步轻快，意气风发。
沈流萤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册，赶紧迎了上去。
姜承渊见沈流萤笑着朝他走来，映着身后摆着的团簇团簇的绣球，忽然觉得，家里养了这样一个会笑着欢迎他回家的小娘子，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至少比永远对着鉴言和琢言要赏心悦目上许多。
“师兄你回来啦！”沈流萤顺手结果姜承渊臂弯间挽着的薄披风。
这天气，寅时出门尚有些寒凉，日中却又热起来，稍稍动一动就会出一层薄汗。
“嗯，你先去丹房门口等我，我换身衣服便来。”
绯红的官袍红尘气息太重，姜承渊换回月白的道袍时，沈流萤才觉得跟这丹房里简朴雅致的布置不违和。
姜承渊的丹房很宽敞，东西却并不多，通体雪白的雪玉丹炉端坐屋心，炉腹如葫芦，但饰以层层叠叠的花瓣，花瓣纹路清晰，栩栩如生。
鼎畔的乌木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列着素瓷药瓶，形制如一，皆以靛青小楷题丹名于红纸之上，贴于瓶身，小楷秀丽而不失力道，有一种蓄势待发的生机。
西窗下置着整块云母石琢成的药碾，东壁悬一幅有些褪色的《捣药图》，看落款却是出自前朝名家。
沈流萤寥寥几眼扫过，注意力停留在了那雪玉丹炉上。
这上面的花纹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沈流萤盯着那花瓣冥思苦想，脑子里的一些碎片渐渐被拼凑起来，然后那一团朦朦胧胧的雾气消失。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样的纹饰，她在姥姥那个花炉上见过！
“师兄，你这个炉子哪里来的？”
姜承渊看见沈流萤盯着炼丹炉上的花纹，摩挲着下巴使劲回想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此刻只轻描淡写道：“师父传下来的。”
“那这个花纹是我们师门独有的吗？”
“不是。”
沈流萤有些失望。
姜承渊食指蜷起敲了一下沈流萤的脑袋：“关注这些有的没的作甚，仔细听着。”
“炼丹之要，首在火候，这里的火候，不是火烧得多旺。”
姜承渊并拢的两指在空中轻轻一抬，便有细而平稳的火苗在炉底缓缓升起，至渐渐旺盛。
“真正的火候，是时机。”
“该猛时，如夏雨骤至，摧枯拉朽，将药力尽数逼出；该温时，如春水化冰，徐徐图之，让药性自然交融；该熄时，如秋叶离枝，说断就断，锁住精华半点不留。”
沈流萤看着姜承渊以灵力控火，火势时而猛烈时而细缓，最后归于寂灭，等了约莫三息的时间，姜承渊才打开炉盖，拿出里头的一粒血红色丹药。
“你记住，看火的最高境界，不是用眼，是用心。去听炉中气息的流转，去感受药力融合的韵律。火随心动，丹性自成。”
“这便是养气补血的益气丹，你可炼来日常服用。”
沈流萤从姜承渊手心接过这枚新鲜出炉的丹丸，眼底都是新奇与激动，故而也全然没有察觉到她指尖在拿起丹药的时候轻轻擦过姜承渊的掌心，姜承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你那天说的回春丹是什么功效？”沈流萤把益气丹放进嘴里，感受入口有淡淡地苦涩，吞服后又从喉头舌尖溢出丝丝回甘来。
姜承渊翻捡灵草的动作一顿，继而平淡道：“让身体各个方面都回春。”
沈流萤不疑有他，“哦”了一声。
其实建隆帝爱吃回春丹，不仅仅是为了身材颜值上显得年轻强壮，更是在某个方面有不可言说的美妙用途。
只可惜药效最好的回春草生长在极冷的蛮荒之地，姜承渊一般会用药性相似的常春草代替，应付寻常需求，也足够了。
“《炼丹杂记》里记载的都是最基础的单方，你可以拿来练手，等熟练起来我再给你更高阶的丹方，你甚至可以自创丹方，你身负幽冥业火，以此火炼丹，或有奇效。”
姜承渊说完，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你上破妄山试炼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
沈流萤不疑有他，心思全在面前的雪玉炼丹炉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上午修习炼丹术，下午我有些公务要处理，等晚上我教你入门的引气入体，你之前在兰若寺学了些旁门左道，如今还是得一步一步来。”
沈流萤皆老老实实应了。
临走，姜承渊人都走到丹房门口了，忽然驻足说了一句：“若是想练习控火，去厨房烧火也是一种方法。”
姜承渊一句话令沈流萤心甘情愿承包了国师府之后的早饭、午饭和晚饭。
昔日沈家败落，兰娘和沈流萤要做活，沈明彰忙着念书，家中琐事还有餐食的准备，一般都由沈流萤来包了。
是以她很有烧火做饭的经验。
鉴言、琢言和谢凌之都有事外出，是以午饭只有姜承渊和沈流萤两个人，沈流萤没有准备太多，只几样家常的小菜。
一锅春日腌笃鲜，咸肉与春笋焖出乳白浓汤，一盘清炒河虾仁，玉白透粉，一汤碗的莼菜银鱼羹，滑嫩清鲜，最后是一碟桂花糖藕，甜而不腻，权当是饭后小点心。
沈流萤把几样清淡的家常小菜端上桌。
姜承渊一看菜色，心中大为满意，都是自己爱吃的。
沈流萤已经殷勤地给他盛了一碗大米饭递过来。
毕竟现在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住人家的，沈流萤很有投桃报李的自觉。
“今日朝堂上有人参了吴仁义一本。”姜承渊夹了一颗虾仁放在嘴里，鲜嫩爽滑，隐隐有茶叶的清香。
姜承渊心情很是不错。
“说起来那还是他的老相识，两人同是建隆七年那一科的进士，一起进的翰林院，只不过年前调去了御史台，你猜猜是谁？”
建隆七年的进士，沈流萤只记得自己的哥哥沈明彰，还有一个江令则，其他一概不知不识。
知道也不说，这鬼精鬼精的姜承渊弯弯绕绕的指不定又在套她话。
“我怎么会知道……”沈流萤舀了一碗银鱼羹放到姜承渊面前。
“是陆知风，是当年的榜眼。”
沈流萤拿着勺子的手一顿，她想起来了。
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状元郎沈明彰深陷其中锒铛入狱，探花郎江令则黎明敲响登闻鼓为其鸣冤，仗义执言，被牵连下狱。
最后的最后，建隆七年那般闪耀的三个意气风发少年郎，只剩下榜眼一人，算是硕果仅存。
茶楼的说书先生每每说到这段，都会忍不住扼腕。
“我只记得，当年的一甲第一名，是我的亲哥哥沈明彰。”沈流萤索性放下勺子，直视姜承渊。
姜承渊拿起她盛的银鱼羹，舀起一勺放进嘴里：“这羹炖的火候正好，是用了心思的。”
沈流萤：我用脚炖都能控制好火候！
她忍不住好奇那吴仁义到底怎么样了，便开口问：“那圣上是什么态度？”
“毕竟是私事，如今在圣上眼里沈冉也算是有了好的归宿，便只是下了道旨当众申饬他抛弃糟糠妻的行为，还罚了他一年的俸禄。”
沈流萤有些失望，但到底也有所预期。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礼部那王老头已经很没有面子了，想来现在尚书府和吴府已经闹成一锅粥了。”姜承渊幸灾乐祸，转眼见沈流萤丧眉搭眼的。
“你先别失望，礼部王老头可是主持了那年春闱的，你哥的事情他也有份，这才哪到哪呢，慢慢来。”
沈流萤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雍都四绝里就你没有进士及第，今年秋闱要下场去试试吗？”
姜承渊回之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将碗里的银鱼羹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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