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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葬礼 ...

  •   2014年六月,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三点。
      市图书馆四楼自习区,李星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高中物理预习教材。窗外的梧桐树长得正茂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光影斑驳。
      她其实可以放松几天。中考成绩还没公布,但她心里有底,重点高中应该没问题。只是闲下来的时候,她总会想起爸爸——还在医院里,情况时好时坏。妈妈说最近稳定些了,让她别总往医院跑,好好准备上高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妈妈。
      李星冉走到走廊接听:“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星冉,在哪儿呢?”
      “图书馆。怎么了?”
      “嗯……”妈妈顿了顿,“你爸爸……刚才说想你了。你今天……方便来医院一趟吗?”
      李星冉心里一紧:“爸爸怎么了?是不是——”
      “没事,就是想想你。”妈妈打断她,声音放柔了些,“要是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你爸爸说,学习要紧。”
      “我现在就过去。”李星冉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大概二十分钟到。”
      “路上慢点,不着急。”
      电话挂断了。
      李星冉站在图书馆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妈妈说话的语气……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她快步走下楼梯,在路边招手打车。六月的午后热气蒸腾,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
      出租车走走停停,每个红灯都显得格外漫长。
      ---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里。
      监测仪器上的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平静的直线,发出单调的长鸣。医生和护士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瘦削的男人——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李星冉的母亲站在床尾,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丈夫已经失去生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医生说:“麻烦您了。”
      声音平稳,没有颤抖。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事宜——签署文件,听医生说明情况,确认手续。她的动作很稳,逻辑清晰,甚至在护士递过笔时,还能说一声“谢谢”。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飘向病房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没有来。
      办理完所有手续,她回到病房,在丈夫身边坐下,握住他已经冰凉的手。
      “建国,”她轻声说,像是怕吵醒他,“我没让星冉看到……你放心。”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
      李星冉冲进医院住院部大楼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电梯迟迟不来,她转身跑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呼吸急促,书包在背上颠簸着发出闷响。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病床是空的。床单被褥都被撤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床头柜上那些熟悉的物品——爸爸的水杯、药盒、那本翻旧了的建筑规范——全都不见了。
      房间里只有妈妈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妈?”李星冉的声音有点抖,“爸爸呢?”
      妈妈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甚至看不出多少悲伤的痕迹,只是眼神空茫,像蒙了一层薄雾。
      “星冉,”妈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爸爸……一个小时前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李星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我刚才还在跟他视频”,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她看着妈妈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电话里那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是克制。是极力压抑的、几乎要冲破外壳的克制。
      “他……”李星冉的声音哽住了,“他最后……说什么了吗?”
      妈妈摇摇头:“走得很平静。他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说不想让你看见。所以他让我……等你考完试再说。”
      “所以你才说……爸爸想我了?”
      “嗯。”妈妈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迅速眨了几下眼,把泪意逼了回去,“他确实想你。一直都想。”妈妈没有告诉她,爸爸最后的这一个星期,几乎没有合眼,以及他的不甘和不舍,他想尽全力再看看这个世界。
      李星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病床。昨天她来的时候,爸爸还能睁开眼睛对她笑,还能勉强喝几口水。她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至少能等到他好一点,等到示范小区交房,等到他看见那些装了节能玻璃的窗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现在,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甚至连爸爸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提着保温桶,有人蹲在花坛边抽烟。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她的世界突然缺了一块。
      妈妈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小布袋。
      “你爸爸留给你的。”妈妈说,“他说……让你戴着。”
      李星冉打开布袋,里面是那枚蓝色玻璃吊坠。但绳子换过了,换成了一条更结实的深蓝色编织绳,末端有一个小小的银质扣环。
      “他什么时候……”
      “上周。”妈妈说,“他自己编的绳子。他说原来的那条太旧了,该换条结实的。”
      李星冉把吊坠紧紧攥在手心。玻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点疼痛让她清醒——这不是梦。
      “葬礼定在三天后。”妈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爸爸交代过,简单点。所以我们只通知了最亲的人和必要的朋友。”
      “嗯。”
      “这几天你就在家,哪也别去。学校那边……我会处理。”
      “妈。”李星冉转过身,看着妈妈,“你……还好吗?”
      妈妈看着她,良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爸爸以前常做的那样。
      “不好。”妈妈诚实地说,“但是得撑着。你爸爸留下的公司,他未完成的项目,还有你……都得有人管。”
      她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重新聚焦,有了焦点。
      那一刻李星冉知道,妈妈不会垮。
      至少不会在她面前垮。
      ---
      葬礼那天,陈敬山也来了。
      他穿一身黑西装,独自站在人群外围,没上前慰问,只是静静看着。陈铄安跟着爷爷站在家属席附近,看见父亲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显得格外孤独。
      天渐渐地阴了下来。
      灵堂里回荡着低沉的哀乐,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白色菊花混杂的气息。李星冉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母亲身边,像一株被骤雨打弯却还未折断的竹子。她没哭,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目光落在父亲遗像前那簇跳跃的烛火上。妈妈今天化了很淡的妆,黑色西装套裙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握着李星冉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向来宾致谢时,声音清晰而稳定:
      “谢谢您能来。”
      “建业会知道的。”
      “公司的事,我们会处理好。”
      李星冉的妈妈像一块经过淬火的玻璃,透明,坚硬,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在深处。
      陈铄安的视线落在李星冉颈间——那里依稀露出一根深色的细绳。他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是她吗?那个在玻璃厂休息亭里,说气泡像“一小片星空”的小女孩?
      他不敢确定。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开,而悲伤又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神情。
      这时,一位前来吊唁的长辈走到李星冉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星冉,节哀啊……你爸爸他……太突然了……”
      星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陈铄安心头激起清晰的回响。他几乎能看见三年前盛夏的阳光,梧桐叶的阴影,还有她接过蓝色吊坠时,眼睛弯起的弧度。
      原来她叫李星冉。
      星星的星,冉冉升起的冉。一个好名字,像在黑暗中也不肯熄灭的光。
      陈正国轻轻碰了碰孙子的胳膊,示意他上前。两人走到家属面前,爷爷红着眼眶,声音沙哑:“李太太,星冉……”
      陈正国颤巍巍地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像长辈对待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李总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最对不住的,就是让你一个人扛这么多。他说你太要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妈妈的嘴唇开始发抖。
      “陈工……”妈妈的声音哽住了。
      “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娶了你这么个坚强的妻子。”陈正国抹了把眼泪,“但他最心疼的,也是你这点坚强……”
      妈妈那层坚硬的壳,终于碎了。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在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座正在崩塌的堤坝。
      李星冉慌忙抱住妈妈,感觉到妈妈全身都在发抖,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
      陈正国红着眼眶,别过脸去。陈铄安站在爷爷身后,看着这一幕,沉默着。
      几分钟后,妈妈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重新抬起头时,除了微红的眼眶,几乎看不出刚才崩溃过的痕迹。
      “让您见笑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谢谢您……谢谢您把建国的话带给我。”
      陈正国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老李放在我这儿的东西。他说……要是他不在了,交给你。”
      妈妈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紧紧握在手里。
      李妈妈含泪点头。李星冉抬起头,目光掠过陈铄安,没有任何停留,只是机械地微微躬身:“谢谢陈爷爷。”
      她的眼睛对上了陈铄安的视线,但里面空荡荡的,像两泓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深潭。她没认出他,或许根本不记得他。在那个巨大的、名为“失去”的黑色漩涡面前,一个三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模糊影子,轻得留不下任何痕迹。
      陈铄安张了张嘴,那句“节哀”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沉默地深深鞠了一躬。
      仪式快结束时,陈敬山走到李星冉母女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李太太,星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公司经营上任何困难,随时打我电话。”
      李妈妈红着眼睛接过名片:“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陈敬山看向灵堂正中的照片,“李总值得。”
      他转身离开时,经过陈铄安身边,脚步顿了顿,低声说:“照顾好爷爷。”
      然后就走了,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重。
      陈铄安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父亲,又缓缓移回灵堂中央。李星冉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工作人员缓缓合上棺盖。她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中颤抖了一下,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颈间那根细绳。
      李星冉。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今往后,这三个字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是一个具象的人,一个刚刚失去天空的少女,一个将要独自背负起一座沉重理想的行者。
      ---
      那天晚上回到家,妈妈终于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是很早以前拍的,爸爸和妈妈都还年轻,站在他们参与建造的第一个项目楼前。爸爸搂着妈妈的肩膀,两人笑得毫无阴霾。
      照片背面,有一行爸爸的字:
      “给我最坚强的妻子,和最像我的女儿。路还长,别怕,往前走。”
      妈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李星冉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清晰得让人心痛。
      她没有去敲门。
      她知道,妈妈需要这片刻的、不为人知的软弱。
      而当水声响起又停止,妈妈打开门走出来时,脸上已经洗净,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星冉,”妈妈说,“明天我去公司。有些事,该处理了。”
      “嗯。”
      “你爸爸留下的东西……我们要守好。”
      “嗯。”
      妈妈走过来,抱住她。这个拥抱很用力,但时间很短。
      “早点睡。”妈妈说,“明天开始,会很难。但我们得走下去。”
      李星冉点点头,摸着颈间新换的吊坠绳。
      编织绳很结实,银扣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像一个小小的、不会断裂的承诺。
      ---
      几天后,中考成绩公布。
      李星冉以全校第七的成绩,被市实验中学重点班录取。拿到通知书那天,她去了爸爸的墓地。
      墓碑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她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烧了,看着灰烬在风中旋转、上升。
      “爸爸,”她对着墓碑说,“我考上实验中学了。”
      风穿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回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蓝色吊坠,对着六月的阳光看。气泡在玻璃中心闪烁,像被封存的星星。
      “你留下的路,”她轻声说,“我会接着走。”
      不是承诺,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李星冉过得浑浑噩噩。
      她虽然通过了重点高中的录取线,但拿到通知书时没什么感觉。妈妈开始处理爸爸留下的公司事务,每天早出晚归,眼睛总是肿的。
      八月的一个下午,李星冉整理爸爸的书房。在书架最顶层,她发现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示范小区从立项到设计的全部资料——可行性报告、设计图纸、节能计算书、还有和明曜玻璃厂的采购合同。
      合同最后一页,爸爸的签名旁边,是另一个熟悉的笔迹:陈正国。
      她翻开图纸,看到其中一页的边角上,爸爸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让好玻璃,进好人家。——与陈工共勉”
      字迹有些抖,应该是最近才写的。
      李星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抱在怀里。
      窗外传来知了刺耳的叫声,夏天还在继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结束了。
      ---
      九月,陈铄安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月台上,爷爷和父亲都来送他。陈正国拍拍他的肩:“去了好好学。玻璃这门学问,深着呢。”
      陈敬山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火车开动后,陈铄安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行业分析报告:《2020-2030中国节能建材市场预测与投资机会》。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字:
      “看懂市场,再谈技术。——父”
      陈铄安捏着那页纸,看向窗外。父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他把报告收好,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小木盒。打开,蓝色吊坠和琥珀碎片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三年了。
      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故事,知道她现在一个人扛着什么。
      但他依然只是个遥远的旁观者。
      火车在轨道上平稳行驶,穿过田野,穿过隧道,穿过晨昏线。
      陈铄安翻开父亲给的那份报告,在“Low-E玻璃”章节停留了很久。成本曲线,渗透率预测,政策影响……冰冷的数据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家庭,一扇扇具体的窗户。
      而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是谁用铅笔写了一句:
      “所有的光,都需要有人看见。”
      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铄安合上报告,看向窗外。
      玻璃外是流动的风景,玻璃内是他年轻的倒影。
      这层透明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却又让光得以通过。
      他突然明白了——有些路,不是走给别人看的。
      是走给自己看的。
      走给那些需要光的人看的。
      火车驶向北方,驶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而两条平行线的再次交汇,还需要八年光阴。
      那时候,他们都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那时候,重逢才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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