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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菁霉竺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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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杏儿熟透季节,压了满枝满树。一场雨一场风,打得地上到处都是。
村口不知谁家的老母鸡从棚里溜达出来,蹦哒满地跑时都得注意观察躲着点。
“啪”一颗比杏大不了多少的石子破空而来,落在小林砚的脚边。
“嘿,没打中!”缺了门牙说话漏风的屁大孩子,小脸上泥水点点,像哪个山头跑出来的泥猴子,嗓门大得直想让人揉耳朵。
又是三两个石子飞来,砸在小林砚的身上。
“蛋哥!蛋哥!打中了!他哭了!”
韩单在邀功那孩童脸上一拍,留下泥印:“说多少遍了别叫我蛋哥,叫单哥!傻蛋。”
那孩童也不恼,挠挠头嘿嘿笑了。
小林砚白皙饱满的脸蛋上被那群孩童掐出红痕,一双黑葡萄似的水汪汪大眼沁出几颗巨大泪珠,缀在通红的眼眶欲坠不坠。
见那群孩童不肯罢休,几欲再砸,他抹了一把眼泪,咬唇转身就跑。
“追!”韩单为首的三五个孩童紧随其后,钻入后山的树林里。
溪田村坐落山间依水而建,有避世桃源美称。陈纾一家就定居在此。
一改京城高门嫡女作派,陈纾乐得挑水砍柴,赶集喂狗,顺便养育独女。
小川禾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最爱跑去后山刨土挖坑,塞点茅草烤地瓜改善伙食。
她不习惯待在家里,因为柴房总是有奇怪的响声。
只要陈纾在家,小川禾就不能四处乱跑。陈纾鲜少不在家,除非采购。
好在今日是赶集的日子,每到赶集日,陈纾就得早早出发,顺便购置一家多日的伙食,直到傍晚才归家。
平日后山不常有人来,最是清净,小川禾满山撒欢都无人打扰,今日却被几个前赴后继的小毛孩打破安宁。
“跑得挺快!人呢?”韩单抬手让气喘吁吁的众孩童停下:“别出声,这小子跑不远,就在这附近!仔细听!”
众孩童屏息凝神,各个竖起耳朵仔细听。
悉悉索索。
悉悉索。
哒哒。
咔。
众孩童随着声音深入后山,越是迈进树林深处声音越发明显。
“单哥,我们还是走吧,我好像看见那小子往别处跑了,这里,怪可怕的。”
韩单没出声,仍然不疾不徐地向声响处摸去,这群孩子中他的主意最大,胆子也最大。
溪田村后山鲜少人来不是没有理由,据说曾有村民消失在后山深林,久而久之传出山鬼食人的流言。
传闻一度闹得沸沸扬扬,虽说已被上头派来的县令大人以有力实证反驳,但后山深处那口深井确确实实掉进去不少村民。
村民家中但凡有幼儿老人,定会强调后山危险。家中若有吵闹不听话的孩童,长辈就会用山鬼唬儿,在溪田村孩童心底留下深刻阴霾。
韩单已经看见树后那一团身影,躲在半人高的灌丛中。
他绕后猛地拨开枝叶,提声惊吓道:“找到你了。”
那孩子缓缓转过头来,乱发下露出一双幽黑深瞳,白森森地牙裂到耳根,声音嘶哑:“找到你了。”她乱发不是披在身后,而是散在面前。
躲在韩单身后大大小小的孩童尖叫一声,撂下一句“鬼呀”转身就跑,很快深林里就留下韩单和面前这人,此刻他也有些慌了,掐自己一把强行镇定下来。
面前这物个头不高,衣裳完整。有影子,是人吧?韩单不确定地想,于是他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吵。”
“什么?”
“你,吵,到,我,了!”小川禾抛下手上挖土的树枝,站起身来。
韩单这才发现面前这人不到他胸口的高度,和村里寡妇家的儿子差不多高,也就是方才被追的那个小哭包。
底气顿现,他故意挺了挺胸膛,高声喊道:“嫌吵你就捂耳朵!”
他故作勇气的稚嫩喊声在后山回荡,小川禾的脸色一下沉了。
韩单见面前这人不做声,暗笑一声又是个怂包,比划着继续嚷嚷:“你,见过这么大的孩子吗,喏,差不多齐这。”
等了半响,没等到回应,面前这人也不动,韩单挠了挠头,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只得再问,再次张口时,对方动了。
人不知何时已离韩单很近,只消抬手便可碰到他的嘴。
对方也确实这么做了,掌风凌厉。
韩单脸上一痛,下意识往后一躲,不甚跌倒在地。
那人歪头看来,乌黑眼瞳紧盯韩单,像是猎人锁定了猎物。
“捂耳朵干什么?我不能撕烂你的嘴吗?”
孩童声音稚嫩,却字字分明,黑白分明的大眼充满疑惑,让人莫名心底发怵。
韩单骂了一句大人挂在嘴边的话,手忙脚乱地爬起,转身也跑了。
小川禾一直盯着韩单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后山通往村庄的路上。
藏在不远处的小林砚捂紧嘴巴,水雾蒙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小川禾抬头望了眼天色,拍拍手上沾到的泥,瞥一眼方才躲进灌丛的小小身影,至今没有发出令人心情烦躁的声音,她满意极了。
于是蹦蹦跳跳回了家。
小林砚等了许久,等到后山又重归一片寂静后,才从灌丛中爬出,摘下头上的叶子,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慢吞吞地往溪田村走去。
今日真是万幸呀,小林砚心想。
***
再次遇见对方时,是在福田溪边。
身后是韩单那群孩童,前方是潺潺溪流,小林砚眼一闭,心一横,鼓足勇气向下跳时一只手伸来制住了他。
两人目送韩单等人离去,小川禾才放开捂住小林砚的手,手指在他唇边摇了摇。
小林砚乖乖点头,默默找了块石头坐下。天蓝得刺眼,风吹禾浪,蝉鸣鱼跃,他很少能有一日享受到如此清净的午后时光。
小川禾理了理头发,继续她的捕鱼劳作,尖利树枝瞄准鱼群,一叉一个准,串在树杈上的鱼还在蹦哒。
挽起的袖口滑脱腕间,双手沾水,小川禾回头眯着眼望向坐在树荫下的小白团子,却见他也看了过来。
她向他招了招手,示意袖口。
小林砚很快意会到小川禾的意图,毕竟他的母亲也常常会在洗衣烧菜时喊他帮忙。
小川禾紧盯向她挪来的小白团子,盯着他的小碎步,注视他低头挽袖口时优美弧度的垂眼,望进他在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
两人始终没有交流,却都能知晓双方的意思。
火堆燃起,鲜味四溢。
小林砚眼瞧着对方用石头碾碎果子涂在鱼肉上,便有了咸味,他忍不住轻“哇”了一声,对上小川禾的视线后迅速捂住嘴巴。
“吃吧。”小川禾没有计较,略微吹了吹热气,小口啃咬鱼肉。
小林砚见状如释重负,吞了吞口水,在进食之前不忘谢谢对方:“今日若不是你拉了我一把,韩单他们必定会把我打得很惨,若是我母亲看到了,定会心疼流泪。谢谢你呀!我叫林砚,你呢?”
“小川禾。”
小川禾没有制止他继续讲下去,小白团子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软糯糯的,不会很吵。
“哇!你的名字好好听!你也好好看!”
“还行吧。”
“真的!你住在隔壁村子里吗?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小川禾眯了眯眼。
“吃你的。”
很可惜,这次小林砚没能意会到小川禾的意思,眼巴巴地继续问:“你住哪里啊?我想找你一起玩。”
有点烦躁。
小川禾握着树枝的手紧了又紧,面对对方的纯净善意,她要压抑自己的本性。
陈纾曾说过,什么时候她能控制住自己,什么时候就放她出门。
她黑漆漆的眼珠颤了颤,映出小林砚白玉团子的脸。
举到半空中的手终究是放下了,小川禾垂眼道:“你走吧。”
小林砚不解。
他已经向对方表露善意了呀,难道小川禾不想和他做朋友?以后不会也和韩单那群人一样反过来打他吧?
小林砚是越想越怕,双手出汗。他见识过对方能一句话把村里最厉害的韩单吓跑,若是成了他的敌人,以后自己怕是再无清净日子了。
“我们是朋友!你帮了我,我欠你个大人情,若是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我一定答应你!!”
小林砚生怕她不信,拉住她垂在腿边的手拉勾盖章,发出毒誓。
握住的手颤了颤,小川禾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温暖?潮湿?她没挣脱,仔细感受。
“别来我家,就去后山。”
半响,小川禾道。
“好的!小川禾!”小林砚交到人生中第一个朋友,激动地原地蹦哒两下,一把抱住小川禾。
小川禾把他推开,从衣领里掏出一截红绳,顶端悬有一块木牌,样式古朴,上面一笔一划刻着三个字。
她把这物递给小林砚:“你是朋友,我把我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你。”
小林砚双眼一亮,生怕她反悔般抢先攥到手里:“我收下了!送人的东西可不能要回来了!”
他见小川禾没有反对,欣喜地把红绳系到自己的脖子上,端端正正地把木牌塞进衣领放在胸前,抚了又抚。
见小川禾面无表情,小林砚伸手牵动她的嘴角:“开心,笑! 凶巴巴的样子很吓人的,以后对人要这样。”
小川禾学着小林砚,收着力度咧开嘴角。
“对,很好看!”小林砚也笑了,琥珀色的眼瞳熠熠发亮。
此时尚是文盲的小林砚还不知道,木牌上面写的三个字是什么,也不会知道此后陈川禾将会成为他这一生摆脱不了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