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过渡 ...

  •   1月9日多云

      月黛宗近抱着狐之助往紫藤小院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风里夹着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往耳朵里钻。

      “那位寄宿的小姐怎么回事?居然夜不归宿。”
      “你看她怀里还抱着件衣服呢,啧啧。”
      “估计是哪个男人留下的吧?”
      “小小姐说的果然没错,就是个随便勾搭人的贱种。”
      “嘘,她看过来了,小心被她那把刀砍了。”
      “一个寄宿的,跟奴仆有什么两样?到底为什么留着她?”
      “大概是脸皮厚吧,毕竟就是个赖在别人家的吸血虫。”

      月黛垂着眸,没抬头。她的视线本就模糊,看不清那些人脸上的鄙夷,却把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又不傻。

      这些年待在叔叔家,婶婶对她不冷不热,没苛待,也没多亲近。她确实没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心里总揣着点愧疚。旁人不知道,她不是什么外人,是名正言顺的侄女,这里是她唯一的去处。

      怀里的狐之助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发出细细的嘤咛声。

      月黛抬手摸了摸小狐狸柔软的毛,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对不起,让你看到这样的我了。”

      她加快脚步,拐进通往小院的窄巷。

      这院子偏僻得很,独立在祖宅外头,说句不好听的,跟后院的柴房差不了多少。可她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四年,院里的紫藤枯了又枯,她的日子也一天天这么过着。

      没人问过她的父母去哪里了。

      叔叔说过,爸爸是外出做生意时遇上意外,没了。妈妈跟着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走了。她那时候还小,记不清父母的样子,只记得叔叔把她领回家时,掌心的温度很暖。

      这次会夜不归宿,不是她的本意。

      是主家的那位小小姐,硬拉着她一起去神社参拜。人多眼杂,她被挤得跟丢了,脚下的路越来越生僻,最后竟走到了埋着小狐狸阿紫的神龛前。模糊的视线里,她好像瞥见了阿紫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蹲在神龛边望着她。

      鬼使神差地,她顺着旁边的山路往上走。

      路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稻荷神社。朱红的鸟居掉了漆,歪斜地立着,院里却长着一棵巨大的神樱树,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哪怕是冬日,也透着一股苍劲的生机。

      她站在树下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身后传来细细的响动,回头才看见狐之助。它蜷在神樱树的树根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

      夜里的山风很冷,她缩在神樱树下,把狐之助揣进怀里取暖。神龛上还放着一件毛茸茸的披风,摸着竟跟狐狸的毛一个手感,她披在身上,才算熬过了漫漫长夜。

      直到天蒙蒙亮,她才抱着狐之助,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月黛回到小院,先把狐之助放在廊下的软垫上,又把那件披风仔细叠好,放进柜子最里面。

      做完这些,还没歇口气,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婶婶身边的佣人,语气算不上好,隔着门喊她:“月黛小姐,家主母叫你去前厅一趟。”

      月黛跟着佣人往前厅走,廊下的风卷着细碎的凉意,吹得她袖口微微发颤。

      前厅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婶婶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眉头拧着,脸色算不上好看。旁边的小小姐正拿手帕擦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对不起啊堂姐,都怪我们走得太快了,不然你也不会走丢,被别的男人拐走了……”

      那话听着是道歉,尾音却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落在旁人耳朵里,倒像是月黛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婶婶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小小姐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无奈,目光却直直落在月黛身上:“你也别哭了,这事又不怪你。”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月黛怀里的狐之助,又很快移开,“总之就是,月黛啊,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总这么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要是你真喜欢那个男人,不如就直接嫁过去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趁着这个由头,把她这个“麻烦”彻底丢出去。

      月黛垂着眸,指尖轻轻蹭过狐之助的皮毛。她心里透亮,自己夜不归宿的事,怕是已经在宅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名声早就坏了。婶婶这话,不过是顺水推舟,省得往后再有人嚼舌根。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多谢婶婶体谅。既然如此,那我便收拾东西,尽快离开。这些年叨扰了,往后诸位多保重。”

      说完,她也没看婶婶和小小姐是什么表情,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迈得不快,却没有半分留恋。

      回到紫藤小院的时候,那只黄白花的小狐狸正蹲在院门口,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了她许久。

      月黛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册盲文书,还有些零碎的日用品。她动作很慢,视线模糊,常常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东西的位置。最后,她把那件毛茸茸的披风也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把她十四年的时光全部装了进去。

      月黛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抱着蹲在旁边的狐之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声音轻得像风:“我们要去别的地方住了。好像……真的无家可归了呢。”

      好在这些年她性子安静,平日里没什么花销,叔叔偶尔给的零用钱,她都一分一分存了起来,攒下的钱,应该够她撑上一阵子。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因为半瞎的缘故,她没去过外面的学堂,只有私教先生来家里教她。盲文学得很熟练,只是要写字看书的时候,还是得戴上那副厚厚的眼镜。毕竟只是半瞎,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视线里总蒙着一层雾,模糊得很。

      她的眼睛,大概是再也治不好了。叔叔带她寻过无数名医,都说她的角膜受损太久,连晶状体都发生了变异。就算勉强换上新的眼角膜,也会有一块黑褐色的翳,像白内障一样挡在瞳孔下方,依旧看不清东西。

      月黛抱着狐之助,望着院角那株光秃秃的紫藤,忽然笑了笑。

      她想到了那个废弃的稻荷神社。

      那里有遒劲的神樱树,有安静的风,还有……不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的清净。

      就去那里吧。

      月黛站起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又把狐之助抱得紧了些:“走吧,我们去新家。”

      月黛拉着行李箱,抱着狐之助往山上走。

      这次的山路竟比上次好走许多,那些原本挡路的枯枝败叶不知被谁清理过,脚下的碎石也少了大半,她走得不算吃力,只是视线模糊,偶尔要停下来,伸手摸一摸路边的树干,确认方向没错。

      很快,那座废弃的稻荷神社就出现在眼前。朱红的鸟居依旧歪斜,却比记忆里多了几分安稳。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神社,挑了一间相对宽敞的屋子。屋顶不算漏风,角落里堆着些落满灰尘的旧物,阳光透过破损的纸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月黛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又将随身携带的雨伞和那把逆刃刀放在门边,伸手拂了拂落满灰尘的榻榻米。既然要在这里住下,总得把屋子打扫干净才行。

      她刚转身想去寻些清扫的工具,怀里的狐之助忽然轻轻挣了挣,跳到了地上。

      月黛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抱它,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给你一个温暖的住所,还有你需要的家人。”

      月黛猛地怔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视线死死地盯着脚边的小狐狸。阳光落在它黄白相间的皮毛上,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你说话了?”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吃惊,甚至有些发颤,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狐之助往前迈了两步,尾巴轻轻卷住她的裤脚,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几分认真:“你只需要和我签订契约,我就能给你刚刚所说的一切。怎么样?是否愿意和我签订契约?”

      月黛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十四年里那些冰冷的议论,想起婶婶那句迫不及待的“嫁过去吧”,想起紫藤小院里那株常年不发新枝的紫藤,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好像真的无家可归了”。

      温暖……住所,需要……家人。

      这八个字像细小的火星,落在她荒芜了许久的心底,轻轻一燃,就烧起了微弱的火苗。

      她望着狐之助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无比坚定:“我愿意。我愿意签订契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狐之助的眉心亮起,缓缓飘向月黛的指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金光落在指尖的刹那,化作一道细微的纹路,悄然没入皮肤里。

      契约,就这样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过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