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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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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年轻女人推开门走出来,她眼眶泛红,眼神中不是软弱,而是怨恨。
和父亲最后的交谈并没有让她释怀,没有让她放下仇恨,反而让她再一次确认了她的父亲是多么可恶、多么自私的家伙。
恨源源不断地涌现,爱变得无处安放。
如果可以只是单纯地恨一个人,想必不会那么痛苦吧,疑梦看着女人的神情,那是一种因为无法彻底怨恨和报复反而使得痛苦加倍的处境。
无法无视母亲受到的伤害,无法否定父亲对自己的爱,无法忘记自己在父母的错误和争吵中被一次次凌迟一般受到的伤害,到最后只能怨恨所有人,包括自己。
“好想再见你一面”,明明听起来是再美好不过的愿望了,愿望的双方又是错过最后一面的父女,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场感人至深的父女道别吧。
可最后只不过是相互不理解,直到最后一刻也没能好好道别。
封渡和疑梦带着女人的生魂重返阳间,魂魄回归□□后,女人看起来还有些呆滞,大约是生魂离体的后遗症。
封渡留下了一颗药丸,嘱咐明日吃下后好好休息一周便会没事,之后他就离开了。
“你的愿望实现了吗,陈元元?”疑梦看着坐在摇椅上有些没有精神的女人,低声询问。
女人垂下眼睫,过了几秒后才回答:“我不知道。我原以为这次见面我会把这么多年来他带给我的伤害都回击给他,告诉他我一直有多么怨恨他,告诉他他在我眼里是个多么糟糕的人,然后我就会释怀一些,不再被这份怨恨困扰。可事实上,什么都没改变,我只是再次确认了这份怨恨。”
“那就怨恨好了。”疑梦说。
“什么?”女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疑梦。
“我说,既然没办法释怀,那就怨恨他好了,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放下怨恨呢?”疑梦重复了一遍。
女人偏过脸,有些不自在地说:“妈妈不喜欢我这样……即使被我爸伤害了无数次,即使她明明对着年幼的我说过无数次爸爸的坏话,可是过一段时间她又会开始为爸爸找借口说好话,让我不要怪爸爸。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对我说爸爸的坏话啊!”
“其实……比起爸爸,有时候我更怨恨妈妈,但是这是不一样的怨恨。”女人好像突然产生了分享欲,接着说了起来。
疑梦坐到女人对面的凳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女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接着说:“对年幼的我说爸爸的坏话,对我说奶奶如何对她不好,在我陷入混乱后又要求我像她一样当做无事发生。
当她哭泣时,我想主动关心她,她却用生气又冷漠的口吻对我说‘问你爸去’。
当她问我离婚以后想跟爸爸还是妈妈,我给出了妈妈这个答案,并鼓励她离婚时,她说她不能离婚,都是为了我,为了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恨死这一切了……”
“我更恨的是,当爸爸逼我结婚生子的时候,她也站到了爸爸的身边去。
当我问她这些年她在婚姻中是否幸福的时候,她淡淡地笑笑然后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当我不安地问她如果有一天我结婚生子后我的丈夫出轨了,我要离婚她是否会支持我时,她说‘都有孩子了就别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了’。
明明自己已经这样痛苦地过了大半辈子,现在却又要拉我下水。
为什么不可以一次,哪怕就一次,只想着保护我这个人,只想着我能幸福,只想着爱我这个人,无论我是什么样的女儿……哪怕只有一次……我也不会如此怨恨你的,妈妈……”
陈元元崩溃大哭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担心自己的哭声是否会吵扰到他人,不担心哭泣引来别人的关心使自己感到难为情,不担心有人责怪她是个大人不该哭泣,她只是单纯地用尽全力地在哭泣。
疑梦明白了什么,从这场哭泣里,明白了怨恨与怨恨之间的不同。
她站起身走到陈元元身边,把她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怀抱里哭泣,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服,放任她把鼻涕蹭到自己的身上。
哭泣无法改变任何事,甚至冲刷不了任何怨恨,可是人还是要哭泣。
疑梦接下来又照顾了陈元元几天,盯着她吃了封渡留下来的药,确保她的身体和情绪都没问题后,才收取了报酬离开。
拿到钱的第一件事,疑梦先给她养的边牧买了一堆肉,准备给它做狗饭。
当她背着一大箱肉打开家门的时候,就看的她养的边牧满满叼着一根树枝跑到门口迎接她。
只可惜疑梦现在没空理满满,她要快点趁着肉新鲜把它们都处理好做出方便食用的狗零食和狗饭。
不过满满锲而不舍,一直叼着树枝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时不时还蹭疑梦的腿。疑梦最后实在受不了满满的撒娇,洗了个手决定陪满满玩一会。
当她从满满嘴里接过树枝打算抛出去让满满去捡回来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原本举起树枝的手放下来,她仔细地盯着手中的树枝,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封渡?”
“怎么了?”过了十秒不到,封渡的声音果然在她耳边响起。
原来弄丢的信物是被满满偷走了,这家伙居然还知道拿一根差不多的回来替换,害得她在封渡面前闹了个大乌龙。
疑梦瞪了一眼乖乖蹲坐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树枝的满满,最终泄了气。
算了,自己家的孩子,还能怎么样呢,也怪她自己没有把信物收好,才让满满这个调皮鬼有了可乘之机。
“疑梦?”封渡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因为疑梦叫了他一声后没再说别的而感到疑惑。
“没事,我只是……找到弄丢的信物了。原来是被我家边牧叼走拿去玩了。”疑梦语气有些无奈。
疑梦听到封渡轻轻笑了一声,这时候满满突然站起来扑到她身上,似乎是以为疑梦生气了所以求互动,疑梦毫无防备被大型犬一扑摔倒在了地上。
“嘶……”吃痛的声音毫无阻拦地传到了封渡耳中。
“怎么了?”封渡皱着眉问。
“没什么。”疑梦说完揉了一把满满的狗头,把手中的树枝丢了出去,满满也像是离弦的箭一样飞向了树枝。
聊天突然中断,封渡眉头皱的更紧了。
疑梦自然不知道她突然的联络造成了什么影响,她只是照常陪满满玩了一会后,又把肉都处理好,然后才终于有空给自己做了饭。
只是饭刚端上桌,还没动筷子,门铃却响了。
疑梦有些疑惑地走到门旁边,看着可视门铃里的画面,突然瞪大眼靠近再次确认了一下,然后猛地打开门。
门外穿着风衣的一副闲适模样的男人,在看到疑梦开门后展露出愉悦的笑容。
“因为你突然断掉联系,所以我就来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封渡的手撑在门框上,直勾勾地盯着疑梦。
疑梦呼出一口气,先是气笑了,接着又觉得有些无奈:“你也太会挑时间了,我刚做好饭,你要一起吃点吗?”
说完她转身直接回屋里去了,丝毫没有打算招呼一下客人的意思。
封渡也不在意,自己进门找了拖鞋换上,然后跟进厨房里洗手。
流水的声音充满厨房,封渡偷偷瞄了一眼,注意到疑梦正在盛饭,接着端着盛好的饭和餐具出了厨房,他关上水龙头跟了出去。
“坐吧。”疑梦把餐具摆好,两碗盛得堆成小山的饭也分别放在长方形饭桌的两边,中间则摆了六份菜。
两人都坐下后,疑梦没再说话,直接开始动筷子,仿佛坐在对面的封渡不存在一样。
封渡也丝毫不在意疑梦的无视,先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你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明明不需要吃饭的,却总喜欢做一大桌子菜。”封渡主动挑起话题。
原本埋头苦吃的疑梦这才抬起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说:“如果你想体验人的生活,想融入人类,那么吃饭是最好的选择。吃饭是人类为数不多的能迅速带来幸福感和满足感的事,你个老不死的是不会懂的。”
“我不懂吗?”封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突然勾起嘴角,“或许吧,不过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封渡还没说完,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从餐桌地下冒出来贴着他的腿,有着黑色刘海的边牧伸着舌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显然是在讨吃的。
“满满!不可以这样!”疑梦严厉地大喊道,然后看着封渡把碗里的肉喂给满满,声音更大了,“封渡!不许给它乱喂食物!”
一人一狗同时用略显无辜的眼神看向她,疑梦感觉有些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