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城一中 她明媚，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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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持续的嗡鸣，谢云乔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那套南城三中的军训服已经皱了，袖口处还有洗不掉的草渍。
车窗外的风景匀速倒退，九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晒红的皮肤上停留，泛起微微的刺痛感。
驾驶座上，父亲谢忱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
“谢云乔，我让你进一中是希望你能有个更好的学习环境，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将来也会稳定些。
“你以为借读生的名额那么好买的吗？托关系，找门路，请客吃饭……你知不知道家里为了让你进一中花了多少钱？不都是为了你吗？”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一中的教学质量教育资源是全省数一数二的，每年的本科率都是98%以上，一本率都有95%，考进了一中，就等于一脚踏进了大学。家里人都指望着你出人头地，你别不当回事。”
谢云乔的目光停留在窗外掠过的梧桐树上，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她的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手指摩挲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软。
“你听见没有？”谢忱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她轻声回答，依然没有转头。
车子驶入南城一中大门时，谢云乔抬头看了一眼。
气派的校门上，“南城第一中学”六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园里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地走过。
陌生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行政楼三楼的招生办公室里，谢忱正和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老师交谈。谢云乔被留在走廊上等着。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身高在女生中算中等，161厘米的个子在宽大的军训服里显得更加单薄。
皮肤因为常年服药泛着不健康的黄，加上军训晒黑，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走廊上偶尔有老师经过，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移开。
谢云乔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潇洒不羁，甚至有点歪歪扭扭，但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写的。
首先，祝谢云乔同学15岁生日快乐。
看到这一行字，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是哦，今天是9月8号，她的生日。
家里没人记得。
父亲刚才一路上念叨的都是学习、成绩、前途，母亲在电话里问的也只有“新学校怎么样”“跟得上吗”。连她自己，都在转学的忙乱中忘记了。
她又继续往下看，笑容更深了些，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纸条上写的是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留给她的全部祝福。
笨拙且真诚。
“谢云乔同学，进来吧。”招生办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快速折好纸条塞回口袋，走进办公室。老师递给她一张班级安排表：“高一9班，班主任是曹娜老师，年轻，带班很负责。”
接着开始讲解学校规定，语速很快，像背过很多遍。
“学校严格禁止携带手机等电子设备，发现一次严重警告，全校通报批评；第二次处分加留校察看；第三次，直接开除！”
“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禁止校园霸凌、孤立同学，有事一定要及时跟老师反映。”
“来一中是来学习的，心思必须放在学习上。虽然你是借读生，但一中向来一视同仁。既然进了南城一中，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章制度。”
老师说了很久，谢云乔只是点头，偶尔说“知道了”。谢忱在旁边补充：“老师放心，我们家孩子很听话的，不会惹事。”
手续办完，父女俩去后勤处领校服。负责发放校服的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地问：“多高？”
“穿鞋163。”
“体重。”
“92。”
“嗯。”女人从架子上抽出两套夏季、两套秋季的蓝白校服，“门口登记，扫码付款。”
校服面料普通，版型宽大，蓝白配色倒是清爽。谢云乔抱着那叠衣服，又跟着父亲去食堂二楼办校园卡。
办卡窗口排着队，谢忱一边等一边计算：“早饭算5块，中饭晚饭各15，一天35。你又不爱喝水，估计一天一瓶饮料，按40算。”
“高一周末只放下午6小时，加上周末自己吃饭的钱，一周差不多三百。我每周一给你充钱，省着点花，听见没？”
“嗯。”
“这次先充500，缺什么生活用品学校超市都有，自己买。”
“嗯。”
所有手续办妥，已经下午四点多。谢忱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女生宿舍我进不去，你自己拿上去。六点我来接你出去吃个饭，然后你就回宿舍整理东西，明天正式上课。好好学，别辜负……”
“知道了爸。”谢云乔打断他，拉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提起装被褥的编织袋。
袋子很沉，勒得手心发红。她拖着行李往宿舍楼走，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女生宿舍楼是老式建筑，墙面爬着些深绿的爬山虎。谢云乔看了眼门牌号——110。她挑了挑眉，这数字还真是……特别。
宿管阿姨正在贴新的宿舍名单，看到她过来，撕下旧名单，换上一张打印纸：“110寝，左上铺1号床。钥匙拿好，别丢了。”
谢云乔接过钥匙，发现宿舍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女孩子的笑闹声，热热闹闹的。
“小雨！帮我拿一下洗发水！就在台子上！”
“我靠我水卡没钱了，谁卡借我刷一下？”
“给，我的，接着！”
“曹娜今天真是绝了，上课阴阳怪气什么啊，恨不得直接指着鼻子骂我。”
“对吧！烦死了，还是我们班主任，这一年怎么过啊……”
谢云乔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行李箱轮子的声音被里面的喧闹盖过。她又敲了敲门，稍微提高声音：“有人吗？”
水声停了片刻，随即厕所门被拉开。一个女生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蓝白短袖校服，发梢还在滴水。
她看着谢云乔，愣了愣，疑惑地问：“你……找谁？”
“我……”
谢云乔突然语塞。
该怎么介绍自己？刚转来的借读生？打扰了你们的新室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那一刻，午后斜阳恰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给那个女生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发梢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温暖、明亮，充满了一种蓬勃的、未经雕琢的生机。
谢云乔忽然觉得眼睛被那光芒刺得有些发酸。
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穿着校服，一个穿着迷彩服。
就好像，两个世界猝不及防的对视，重叠。
兰枝的目光落到谢云乔手中的行李箱和编织袋上，恍然大悟：“哦！你是刚转来的借读生吧？”
谢云乔点头，声音很轻：“嗯。”
“快进来，我看看你睡哪——”兰枝侧身让开，看向门后的床位表，手指点了点靠门的上铺，“这个，左上1，你的床。我在你斜对面上铺，有事可以找我。”
她转过身，笑容明朗，随手指在床位表上的一个名字：“呐，我的名字，你呢？”
“谢云乔。”她顿了顿，补充道，“感谢的谢，云朵的云，乔木的乔。”
“谢、云、乔。”兰枝一字一顿地重复，然后笑着说，“好，我记住了。”
她走到厕所门边，扒着门框朝里面喊：“诶！我们宿舍来新人了！”
一中宿舍的厕所是两个寝室共用，110和112之间隔着洗漱区，两边都通，住的都是9班的女生。
兰枝一喊，几个脑袋从厕所门边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谢云乔。
“她怎么还穿着军训服啊？”
“应该是从三中转来的吧？三中不是刚军训完吗？”
“看着好安静，都不说话。”
“感觉有点高冷……”
那些窃窃私语飘进耳朵里，谢云乔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我不是高冷。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加入你们。
我只是害怕开口说错话，害怕不被喜欢，害怕在这个新的地方，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兰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回头对那些女生说：“你们洗快点儿，人家新同学还要收拾东西呢。”
然后转向谢云乔，指了指她的床位，“需要帮忙吗？被子褥子什么的挺重的，上铺不太好铺。”
谢云乔摇摇头，声音依然很轻：“不用了，谢谢。”
“那行，你先收拾。”兰枝擦着头发回到自己床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对了，晚上六点半要开班会，别忘了。”
“好。”
谢云乔把行李箱推到床边，开始整理东西。宿舍里渐渐恢复喧闹，吹风机的声音，女生们聊天的笑声，收拾东西的碰撞声……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她尚未融入的热闹世界。
她踩上扶梯，爬到上铺，开始铺床单。动作有些笨拙，床单总是不平整。
斜对面下铺，兰枝已经吹干了头发，正盘腿坐在床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但没再说话。
谢云乔铺好床，坐在床沿，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回口袋——那张纸条还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纸条的最后一行字，那个朋友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话：
别怕，新地方新开始。你这么好，总会有人看见的。
总会有人看见吗？
她不知道。
但在这个陌生的、连呼吸都需要重新适应的新环境里，至少有人对她笑了，有人记住了她的名字，有人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哪怕只是礼貌，哪怕只是顺便。
这也许，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宿舍里的光线柔和下来。
谢云乔慢吞吞地铺好床，拿着洗漱用品和那套崭新的蓝白校服，去公共淋浴间快速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掉了一些疲惫，也冲淡了军训服上残留的烈日气息。
换上校服，布料有些硬，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她对着洗手池前模糊的镜子看了看，将半干的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深吸一口气，拿起招生办给的材料，走出了宿舍楼。
教学楼在宿舍区的东面，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校园里满是匆匆走动或嬉笑打闹的学生。
谢云乔顺着指示牌找到高一年级组办公室，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利落的女声。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几张办公桌，只有靠窗的一位短发女老师正在低头批改试卷。她看上去四十多岁，戴着细边眼镜，表情严肃。
“老师好，我是新来的借读生，谢云乔。招生办的老师让我来报到。”谢云乔走上前，将分班表轻轻放在老师桌面上。
桌角立着的名牌上写着——廖科。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打量了她一番，拿起分班表看了看。“谢云乔，高一9班。”她放下表格，身体往后靠了靠，“坐吧。”
谢云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既然来了南城一中，就要守一中的规矩。”廖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规章制度招生办应该跟你说过了，我再强调几点。第一，学习是首要任务，不要动任何歪心思。第二，遵守纪律，尤其是手机问题，一旦发现，绝不姑息。第三，处理好同学关系，不要惹是生非，也不要被别人欺负不敢吭声。明白吗？”
“明白了，老师。”谢云乔点头。
“9班的班主任是曹娜老师，很负责。你有什么问题，日常找她，解决不了的，也可以来年级组找我。”
廖科说完，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广播通话键，“曹娜老师，请来年级组办公室一趟。”
不过几分钟，一个穿着浅紫色薄款卫衣、留着黑长直齐刘海的年轻女老师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廖组长，您找我？”
“曹老师，这是你们班新来的借读生，谢云乔。手续都办好了，你带她回班，安排一下。”廖科将分班表递给曹娜。
曹娜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谢云乔：“谢云乔同学是吧？跟我来吧，我们班在四楼。”
“谢谢老师。”
走出年级组办公室，曹娜一边上楼一边随口问：“从三中转过来的？还习惯吗？”
“嗯，还好。”谢云乔跟在她身后半步，轻声回答。
“宿舍安排好了吧？和室友见过了？”
“见过了。”
“那就好。我们班氛围还不错，同学们都挺好相处的，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谢谢老师。”
爬上四楼，楼梯口旁边就是高一9班的教室。前门开着，能听到里面隐约的嘈杂声。正要进去，一个男生从楼梯上跑上来，差点撞上。
“郭钧，毛毛躁躁的干嘛呢？”曹娜嗔怪道。
“报告老班，我去物理老师那儿拿作业本了！”叫郭钧的男生扬了扬手里的一摞本子，随即注意到曹娜身后的谢云乔，眼神里闪过好奇。
“正好，这是咱班新同学，谢云乔。你带她去空教室那边搬套桌椅，就放在教室最后面靠门那个空位，挨着黑板报。”曹娜吩咐道。
“得令！”郭钧很爽快，把作业本往曹娜手里一塞，“老班您先帮我把作业捎回去！”
然后转向谢云乔，“新同学，跟我走吧！我叫郭钧，咱班班长。”
谢云乔点点头，跟着郭钧又往楼下走。郭钧是个自来熟，边走边介绍：“仓库就在一楼东头，桌椅可能有点灰，待会我帮你擦擦。你是从三中来的？那你们军训比我们早啊，我们学校还没有开始。”
“嗯。”
“对了，你叫谢云乔？”
“嗯。”
“哦哦，好名字。待会儿回班上，老班肯定让你做个自我介绍，简单说两句就行，别紧张。”郭钧很热心地说。
听到这话，谢云乔脚步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抬头看向郭钧，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班长……我可以不自我介绍吗？”
郭钧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看着女孩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紧张的神情，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扛起一张空桌子：
“恐怕不行，新同学来都得走这个流程。放心，大家都很友好的，就随便说两句，‘我叫谢云乔，请多关照’，完事儿！”
谢云乔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点，乖乖地“哦”了一声，失落地低下头，默默搬起一把椅子。椅子有点重，她搬得有些吃力。
两人一前一后把桌椅搬回四楼教室。从后门进去时，已经有不少同学到了，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
郭钧帮她把桌子放在指定的靠门角落，挨着后面的黑板报，流出一个过道的位置，又顺手用袖子擦了擦桌面。“行了，你先收拾着。我去把作业发了。”
“谢谢班长。”谢云乔小声道谢，拿出纸巾仔细擦了一遍桌椅，然后把领来的新书和文具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本在桌面上摞好，摆得整整齐齐。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曹娜走进了教室，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郭钧走到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大字：谢云桥。
“同学们静一静啊，”郭钧清了清嗓子，“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谢云桥，从今天开始就在我们9班学习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角落那个低着头的身影上。
谢云乔看着黑板上那个被写错的“桥”字，有些懵，嘴唇抿得更紧了，头越来越低，没有出声纠正。
就在这时，曹娜走上讲台，拿起板擦将“桥”字擦掉，用娟秀的字迹改回了“乔”。
“是乔木的乔，不是小桥流水的桥。郭钧，你这语文水平有待提高啊。”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郭钧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在一片笑声和目光中，谢云乔有些尴尬，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讲台，又迅速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好了好了，安静。”曹娜压了压手，笑声渐歇，“谢云乔同学，以后就是9班的一份子了，希望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现在开始上晚自习，保持安静。”
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逐渐响起。谢云乔轻轻翻开崭新的数学课本，第一页是一片空白。
她拿起笔，在页脚的位置，用很小的字，写下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教室里的灯光明亮而安静。偶尔有同学低声讨论问题，有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她坐在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和色彩鲜亮的黑板报，前面是陌生同学的后脑勺。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新油漆的味道。
她在南城一中的故事，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城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