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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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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狄斯将老乔送到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边时,第三街区上空那层永不止息的酸雾正被稀薄晨光染成一种橘紫色的光辉。
老乔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眼睛透过呼吸面罩视窗,深深地看了奥狄斯一眼。
“公司那边别担心了。”老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屋里还在沉睡的人,“看在我这张老脸和这些年上交的零件份上,他们同意让你顶替叶河,去飞船坟场。规矩一样,按件计酬,危险自负。”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临时通行证,塞进奥狄斯手里。“明天一早,公司会派人来带你去新人培训点,就在坟场东侧入口的旧调度室。别迟到,那帮孙子翻脸不认人。”
奥狄斯捏着那张单薄的塑料卡片,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粗糙的印刷凸起。他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谢谢,没有您的帮助,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乔摆手,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管银色药膏和几张字迹潦草的再生纸。“药要每天换一次。纸条上是注意事项,认得字吧?”他瞥了一眼奥狄斯。
奥狄斯接过药膏和纸条,目光扫过上方字迹:“处理伤口前务必洗手……观察有无红肿热痛……忌食辛辣刺激……”他逐字念出,声音平稳。
老乔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
“果然是Alpha……”老乔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奥狄斯不知道的是,在地表区像从前他见过的那个叶河上过的义工学校的数量都很少,绝大多数的人根本就不认识字。
虽然奥狄斯失忆了,但本能却让他仍然有着良好的教育。
就在老乔转身欲走时,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脚步顿住。他转过身凑近了些。
“还有件事没告诉你。”老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闪烁着担忧、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焦虑,“叶河……他是个Omega。”
奥狄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握着药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叶河长得和绝大多数人都不太相似,机械融合族之所以被绝大多数阶层排斥,就是因为这个族群极少能出Omega。
大部分因为种种原因掉落阶层的Omega也不可能生存在地表区。
老乔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快速而低声地说:“他这些年,一直用强效抑制剂硬扛着,对身体损伤很大。这次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身体防线垮了,新陈代谢和内分泌全乱了套。这新换的药,效果猛,能促进组织快速再生,但副作用就是……可能会剧烈刺激他的信息素系统。”
他抬起眼皮,死死盯着奥狄斯,一字一句道:“也就是说,上药之后,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甚至引发类似假性发情的剧烈波动。那对他现在的身体是雪上加霜,搞不好会要命。”
奥狄斯的呼吸屏住了。
他不是傻瓜,在义工学校的第一课就是科普性别。
“如果……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老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为了保住他的命,记住用你的信息素去安抚他。”
见奥狄斯眉头紧锁,眼神困惑而凝重,老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知道你没记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野兽受伤了会找安全的地方蜷缩,Omega的信息素失控时,一个稳定可靠的Alpha气息就是最好的镇静剂。”
“只要你靠近他,到时候你的身体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奥狄斯,叶河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性子倔,命苦,走到今天不容易。这次……就拜托你了。别让他出事。”
奥狄斯迎上老乔的目光,那里面沉重的托付让他无法拒绝,他坚定地点头:“我的命是他救的,只要他需要,赌上我的命,也不会让他出事。”
老乔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忧虑。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屋紧闭的门,摇摇头,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了带着铁锈味的晨雾里。
奥狄斯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老乔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推门回屋。
铁栓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落在床上那团隆起的毛毯上。
Omega。
信息素失控。
安抚。
这些词语在他空茫的脑海里碰撞,却激不起任何清晰的回忆画面,只有一种近乎责任般的直觉沉甸甸地压下来。
原来叶河真的是一个Omega。
“在艾尔西娅,Omega是仅次于Alpha的珍贵第二性别,约占总人口的15%。其生理核心为后颈的信息素腺体与体内的生殖腔。腺体周期性分泌独特信息素,体质天然对Alpha信息素有高反馈。生殖腔使其具备受孕能力,但也导致身体素质普遍低于Beta,对辐射与毒素更敏感……”
米娅校长轻柔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回荡。
在性别课上,校长再三强调,Omega的身体经不得辐射和毒素的摧残。但叶河却一直做着暴露在辐射与毒素之下的工作。
奥狄斯沉默地将药膏和纸条小心地放在床头唯一还算平整的铁皮柜面上,然后开始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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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热储水桶,检查水温,铺开干净的软布,拿出消毒酒精和棉签,将药膏的盖子拧松。
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仿佛这样就能延缓那个可能到来的棘手时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加热器轻微的嗡嗡声和叶河平稳悠长的呼吸。
那甜腻而挥之不去的信息素味道,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一些,丝丝缕缕地钻进奥狄斯的鼻腔,撩拨着Alpha神经末梢那根敏感的弦。
水热了,蒸汽袅袅升起。
奥狄斯关掉加热器,试了试水温,微烫,正好。
他端起水盆,走到床边轻轻放下。然后他俯下身,手臂小心翼翼地从叶河的颈后和膝弯穿过。
毛毯下的身体温热而柔软,比看起来更轻,像一片羽毛。
奥狄斯屏住呼吸,用最轻柔的力道将人连同毯子一起抱离床铺,搂进自己怀里。
叶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枕进奥狄斯宽阔的肩窝,脸颊贴着他颈侧的皮肤。
温热的呼吸拂过,带着那愈发清晰的甜香。
奥狄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抱着人的手臂都僵硬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慢慢在床沿坐下,调整姿势,让叶河侧靠在自己胸前,尽可能让他舒适,也方便接下来的动作。
“叶河?”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和毯子摩擦的细微声响。
奥狄斯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颤地探向叶河睡衣的领口。
粗糙的布料下,是第一颗纽扣。
他的手指在维修时十分灵巧,但做这种不知道是否违背Omega意愿的事情时,奥狄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一颗,两颗……纽扣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睡衣的前襟渐渐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常年不见阳光,叶河的皮肤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像是上好的冷玉,泛着淡淡的光泽。
清晰的锁骨,平直的肩线,线条流畅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例如手臂上的划伤,肩胛处的青紫,以及最刺眼的、缠绕在腰腹间浸出点点血褐色的绷带都一览无余。
旧药膏的味道混合着极淡的血腥气,还有叶河自身那股信息素,此刻毫无阻隔地散发出来。
那香气不仅仅是甜,而是浓郁、稠密,带着一种花果熟透后微微发酵的糜艳感,又隐隐透出一丝因伤痛而生出的楚楚可怜的脆弱。
奥狄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浸湿拧干的软布。
一直以来都不是他的错觉。
叶河的确因为受伤,控制不住自己信息素的散发。也就是说这几天来,奥狄斯自己身体上的不对劲,也得到了解释。
温热的湿意贴上皮肤,叶河在昏迷中舒服地叹息了一声,身体更放松地陷进奥狄斯怀里,额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奥狄斯的下巴颌儿。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奥狄斯的心尖,带来一阵陌生的酸软。
他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加小心翼翼,用软布轻柔地擦拭过叶河的肩膀、锁骨、上臂。
避开绷带,仔细清洁每一寸完好的肌肤。水汽蒸腾,让叶河苍白的面颊染上淡淡的绯色,长睫被氤氲得有些湿润,安静地覆盖下来。他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
擦完前面,奥狄斯需要处理叶河的背部和更换腰腹的绷带。这意味着需要脱下睡衣的上半部分。
他动作极轻地帮叶河抽出胳膊,将褪到臂弯的睡衣慢慢往下拉。
这个过程中,叶河光滑的脊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优美的蝴蝶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线收紧,没入毛毯的边缘。
他背上也有几道较深的划伤,已经结痂,在玉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目。
奥狄斯拧干布巾,擦拭叶河的背部。
指尖偶尔划过完好的皮肤,那细腻微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
叶河似乎觉得痒,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背脊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换药步骤。
奥狄斯有些难以忍受地吐口气。他将叶河稍稍扶正,让他靠着自己,以便处理腰腹的伤口。先小心地拆开旧绷带,纱布被血丝浸透,粘连在伤口边缘。
接着他用沾了温水的棉签一点点湿润纱布边缘,极其轻柔地将其剥离。
即使动作已经放到最轻,昏迷中的叶河还是蹙起了眉,发出模糊的痛哼,身体不安地扭动。
“忍一忍,很快就好。”奥狄斯低声安抚,不知是说给叶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周围,那道被掘地虫撕裂的伤口暴露出来,比想象中更长更深,边缘红肿,深处仍有细微的渗液。
奥狄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挤出新的药膏。就在冰凉的药膏即将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怀里一直安静的人猛地颤栗了一下。
紧接着,沙哑得不像话的呢喃模糊地响起:“……奥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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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奥狄斯所有的动作僵在半空,指尖还沾着药膏。
他低下头,目光撞进一双氤氲着未散水汽和迷茫的黑色眼眸里。
叶河醒了。
他似乎被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中强行拖拽出来,神智漂浮在清醒与混沌的交界。
那双总是带着冷淡疏离或讥诮锋芒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纯粹懵懂的困惑。
叶河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迟缓地扇动,试图看清眼前重叠摇晃的景象。
奥狄斯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鼓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现下他和叶河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自己手臂还揽着叶河光滑裸露的背脊,另一只手悬在对方腰腹伤口的上方。
而叶河,睡衣褪至臂弯,大片胸膛和肩膀裸露在外,在透过小窗的稀薄晨光中白得近乎炫目。
甜蜜的Omega以一种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姿态,陷在奥狄斯宽厚滚烫的怀里,温热的呼吸正丝丝缕缕地拂过奥狄斯颈侧敏感的皮肤。
空气凝固了。
只有墙角水桶里残余的热气还在不甘寂寞地袅袅上升,蜿蜒盘旋。
陡然间,Omega的香气带着惊人的浓度和热度,铺天盖地地将奥狄斯笼罩其中。
叶河“呃”地发出惊叹,他恍惚地拽着奥狄斯的衣襟领口:“哈……啊……你对我做了什么?”
弥漫在空气里的信息素甜得发腻,稠得化不开,像熟透到即将腐烂的浆果榨出的汁液,又混合了烈酒的醇厚和奶油的绵密,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诱惑。
奥狄斯的本能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
他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只有叶河不自觉张开的唇齿,嫩红的舌尖水润润的。
Alpha的特有犬齿仿佛在生长,他想咬住什么东西。这种冲动这几天来一直很强烈。
奥狄斯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怀里那具温热柔软的身体箍得更贴近自己,肌肤相贴处传来的细腻触感和惊人热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神经。
叶河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迟缓地向下移动,落在自己敞开的半裸胸膛上,又慢慢地抬起来,望向奥狄斯近在咫尺的脸庞。
“你……?”
一丝红晕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从叶河苍白的脖颈蔓延开来,爬过小巧的下巴,染上他缺乏血色的脸颊,最后连耳尖都变成了透明的粉红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短促而微弱的气音。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带着讽刺的眼珠子,此刻明显透露出因身体失控和处境尴尬而生的慌乱。
两人就这样在弥漫着浓郁甜香与草药气息的狭小空间里,无声地僵持着。
一个被alpha本能冲击得理智摇摇欲坠,另一个则被伤病的虚弱和突如其来的清醒弄得茫然无措。
老乔的警告言犹在耳,眼前叶河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和空气中仍在不断攀升的信息素浓度,都像警铃般在奥狄斯混乱的脑海里尖啸。
他该怎么做?继续上药?还是先尝试“安抚”?这该死的本能并没有告诉奥狄斯任何东西,他现在只想咬住Omega细嫩的脖颈,然后对他做点儿坏事。
奥狄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他望着叶河那双湿漉漉仿佛蒙着江南烟雨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紧绷而渴望的面容。
就在这关头,叶河忽然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发出一声痛苦细弱的呻吟。
“好难受……好难受……”
他不再睁眼看奥狄斯,而是扭动滚热的身体,双手有些痉挛地抓着奥狄斯的胳膊,脸颊虚弱地绷着,额头上蓦然出现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奥狄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欲望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决然的克制与专注。
他松开紧箍的手臂,但没有放开叶河,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叶河能更舒适地靠着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极其克制地将额头轻轻抵在叶河汗湿的额头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尝试。按照老乔那模糊的描述,以及自己心底某种莫名涌现的直觉,缓缓释放出属于奥狄斯的alpha信息素。
只是一点点,如同冬日清晨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干燥温暖,带着晒过太阳的干净棉布和古老雪松木的沉稳气息。
这气息温和厚重,像一个无声而坚定的拥抱,一种沉默而可靠的守护。
沉稳温暖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涌向那团躁动不安而甜腻浓烈的Omega信息素。
叶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着微微颤抖的脊背,竟奇异地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他依旧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少许,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冽而稳定的力量,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是大范围地弥漫,而是开始与那温暖的木质气息缓慢地交织缠绕。
奥狄斯感觉到叶河向自己怀里更深处依偎过来,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他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持续释放着那温和稳定的信息素,如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怀中人轻柔地笼罩其中。
奥狄斯的另一只手,终于重新动作起来,指尖沾着老乔给的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叶河腰腹的伤口上。
药膏的冰凉让叶河轻轻抽气,但这次,他没有挣扎,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奥狄斯颈窝,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似委屈的呜咽。
奥狄斯一边涂抹,一边感受着两人信息素在狭小空间里缓慢而奇异的交融。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身体的躁动并未完全平息,但一种更深沉复杂的东西,压过了纯粹的生理冲动。
那似乎混合了责任、怜惜、守护欲,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