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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悯世子凄凄惜红袖,冷梅香偏偏送生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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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四月中旬,气候回暖。大街小巷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最热闹的当属锦华街和百味巷。
锦华街的热闹,可谓四年一遇。皆因街中有一“春秋戏班”,此戏班每四年会在当下极负盛名的花旦中挑出四位,排出新剧目,用观众或贵人赠送的花朵数量多少来“打擂台”,以选出此次斗花会的魁首。而斗花会中所展演的剧目,必是要名动一时久久不息直到下一次斗花会的。是以皇城之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人人都参与了进来。
而百味巷的热闹则是天天有,市井买卖,杂耍卖艺,行脚串巷,牙行酒肆都集中在这里,喧闹与沸腾以这百味巷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而去。若说锦华街聚居的是高端店铺和档次商行这种显贵专属地,那么百味巷就是供人间百味平头百姓们安生立命的街巷。
百味巷中来来往往的都是匆匆忙忙各家的跑腿和采买,或是闹市中驻定不动的摊贩,大声叫卖着。唯有一处不同。
在百味巷街道的街尾处,有一个小摊子,摊上除了三枚铜钱、一本万年历、一支笔和一张纸,再无其他。摊子旁立着一杆旗帜,黄底黑字的写着“看相论命,趋吉避凶”八个大字。至于摊主嘛,没有长长的胡须,没穿带着八卦图的道袍,看起来倒像是一个……美少年?
楼招第一次来到这百味巷摆这算命摊子的时候,才十六岁。五官已生得极明媚,亦贵亦野,俊秀招摇;又有杏花疏影,杨柳新晴之感,一见面仿佛有冬末春初郊外的凌冽空气进入鼻腔,教人神思一震。百味巷的众人见到的就这样一个妙人。
百味巷众人看到楼招的样子,就不相信他的专业能力了,不过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有人来捧场,尤其是生性爱俏的大姑娘小媳妇,总是脸蛋红扑扑地来看相算命。
一开始众人图个新鲜,楼招的摊前确实算得上热闹,不过时间一长,众人也知道他算不出个什么,只是口才好嘴也甜,偶尔也都愿意来唠上几句。在百味巷浸淫的人,察言观色以貌取人的功夫不赖,一看这少年的穿着以及时不时出现的两个毕恭毕敬的年轻人,就知道是某个人家的少爷出来玩的,也就毫无负担地“白嫖”着摊主的“神通”。
近日为着斗花会已如火如荼,从外地慕名而来的人依然络绎不绝,皇城凡是跟娱乐商业有关的人都更加忙碌了,来楼招摊子前叙闲话的人只剩下了……
“叔……叔叔,我……我们说话算话,桃子给你带来了”几个身上叮铃哐啷挂着小木剑小香囊的,看着十一二岁的孩子们,带着一个圆脸粉腮手中用衣服下摆包着几个青桃的小女孩急急地向楼招跑着,好似生怕赶不上什么事儿,几人乒乒乓乓地向前涌了一阵,终于在摊子前停下来,气喘吁吁七嘴八舌着。
楼招闲闲地坐在竹制的小凳上,用力往后躺着,小小的靠背便只有靠背下两条椅腿的两条“线”用来支撑。少年人似是贪玩,非要用这样的姿势找到个平衡,于是摇摇晃晃总也平静不下来,左耳垂挂着的刻有山茶纹样的小小铃铛也随着发出“叮叮”的声响,见几位小客人来了才坐起身子。伸手将跑来的小女孩抱在怀中给她顺气。
楼招眯眼笑着看几个孩子大口喘气,不慌不忙地掏出诸如小盒胭脂,小盒糕点,小弹弓等的小玩意放在摊子上。
孩子们一哄而上各自挑走了自己预定的“货物”,喜滋滋地在手上把玩。楼招也将小姑娘放了下来,顺便接住了从圆脸小姑娘的怀中要掉不掉的青桃。
楼招一边漫不经心地搓检着青桃,一边跟“小主顾”们调笑着:“各位客官验好货,咱们是小本诚信生意,银货两讫售出概不退货哟~”。
圆脸小姑娘喘过了气来,向楼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腰来听:“老叔老叔,我爹娘说这青桃成熟了,‘青城山’也好了,给您留了三坛子,让您现在赶快去拿呢!”小姑娘语气急切。
楼招眉梢一挑,开口道:“怎的这样着急,”说着又将刚落地不久的小姑娘抱了起来,将摊面上的东西都丢到内层中,单手将旁边的旗帜收了起来,“其他人都自己玩自己的吧,我去小桃子家走一趟。”说着手轻轻将围着他的孩子们分开。
其他孩子也不打算自己玩,他们就喜欢跟着这个漂亮的大人玩。孩子们正欲开口,一个深蓝色衣裳的马尾少年出现在了摊子附近,几人见状只得叹气一声,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们知道一旦这个蓝衣服人出现,老叔是绝对不会带着他们玩的。
楼招也看到了来人,挑了挑眉,问道:“江曲你这么来了?”
江曲面无表情地躬身一礼,回道:“回少主,是春秋戏班梅香阁的来信。”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画着鲜红的梅花缀着金粉。
楼招接过,一股香气扑来。他叹了口气,打开了信。
怀中的小姑娘也伸头来看,楼招手一偏,吩咐道:“我们小桃子还看不懂这些字呢,帮老叔吧桃子拿给江哥哥好不好?”小姑娘照做。
而楼招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看向接过桃子脸上略显错愕的江曲,沉声道:“这信是送到侯府的?”
江曲颔首道:“是,来人说一定要尽快交到世子手上,且一定要世子亲手打开。”
楼招的眉头更紧了,小桃子第一次见到如此严肃的楼招,有些害怕地抱紧了他的脖子,楼招将信收了起来,安抚似的轻顺着小桃子的背,旋即向江曲道:“你回侯府去,准备好银钱和我的衣裳,还有山青,也叫他准备着跟我去春秋戏楼,”顿了顿,他又道:“江曲,你办事更妥帖,你去大理寺走一遭,就说定安侯世子楼招近日在外遭人劫财劫色,要找这大理寺要个说法,看看这皇城之中有没有什么阴司官司没断干净。”
江曲的嘴角抽了抽,并不打算遵循他这毫无逻辑的借口打探,也不行礼了,转身消失在了人海中。
楼招暗叹一口气,扬起笑脸跟等得无聊的小桃子说:“走,去你家取酒。”
………………
“老陶老陶,上酒上酒,我们又来了!”一对风尘仆仆的人马一齐涌入了京城的一间家庭作坊小酒楼的大厅里,为首的大个子脸糙嗓门大,一吼震天响,似与老板极为熟悉,进来便吆喝。
听见声音,柜台后的圆脸中年人连忙迎了出来,行走间左右向正在用茶的客人抱拳致歉。
老陶将一行人带到两张大桌子旁,又招呼伙计上茶的上茶,上小食的上小食,招呼着人都坐下了,这才跟为首的道:“你这个破锣嗓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别老是吵吵嚷嚷的,客人都被你吓走了。”
虽是责怪,却不见得多严肃,倒像是玩笑。大个子也不介意,将手中的茶饮干,笑着又朝老陶嚷嚷:“你这老鸡贼,我们在你这吃一顿够你一天收成,你还多事管起我来了。”
好你个刁老大,老陶正打算笑骂回去,未及开口,又听他道:“快快快把你的小桃子叫出来,说她刁叔叔给她带了好玩的。”
老陶将大厅里扫视一圈,不见他那八岁的小闺女桃子,又转头去问柜台算账的妻子杨三娘。
杨三娘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答到:“见不到人准是跟几个大孩儿混到那‘少爷’的摊子上去了。”
“杨姐姐,我可听见你踏雪*我了,今儿这酒你只能给我算两坛的钱。”清脆的少年声音,专门说着带着点蜀地的口音的官话笑道。
是楼招人未到声先至,他跨进酒肆将小桃子放在地上任她去找那大个子玩,走向柜台的老陶夫妇。
杨三娘这才抬起头,指着楼招朝老陶道:“你看这个泼皮无赖,这‘青城山’开卖就售空了,留给他的还有讲价,”说着作势要往后屋走,“我现在就去把剩下的卖给别家去。”
楼招也作势讨扰,拉着老陶一起作揖道:“好姐姐好姐姐,我再不胡说了,可别把我的酒卖了。”
老陶:“?为何我也要跟着作揖?”
楼招理直气壮:“你娘子生气了你怎么不作揖?”
老陶:“……行。”
杨三娘笑得合不拢嘴,那边的小桃子见状,也跟过来,学着楼招的样子作揖道:“好姐姐好娘子,别生气了,不要卖我的酒。”
这下酒楼里的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整个大厅。
杨三娘用手点着小桃子的额头,说着“人小鬼大”,便往后屋去取酒了。
等到拿到了装着“青城山”的碧绿坛子,楼招没多停留,向杨三娘一家道了别,便往侯府走去。
………………
燕天街是除皇宫外最富贵的地方,王公贵族侯爵将相的府邸云集在此。
街中一座府邸,门口有写着“定安侯府”朱漆金字匾额,是历朝以来唯一以女子之身封侯的定安侯楼听霜的府邸。
楼招便是楼听霜的独子,皇城第一闲人——定安侯世子。
也不走正门,楼招绕去旁门,身手矫健地攀上旁边的玉兰树,在翻上围梁上,三坛酒竟也稳稳的没有撒。
不多时,就见楼招换了一身富贵逼人的衣服,又从墙上翻出来,旁门也随之打开,走出来个穿着绿色衣衫的小厮,怀中抱着一个绿色的坛子,着急地追着楼招而去。
二人疾步走间,楼招一脸沉思,旁边的山青一脸憋着话不敢说的样子。
事实上,楼招算得上是春秋戏班的常客,自从十二岁跟着封侯的母亲搬进皇城,他就常这春秋戏班晃悠,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声声熟悉的乡音。春秋戏班是蜀地曲种,从蜀地搬迁至皇城的,楼招也是蜀地来的。十二岁的小世子虽说外向活泼,与这皇城中的贵族少男少女们也能快速熟络,不过离开了熟悉的地方,也难免思念,于是就算被人认为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他也是三天两头往戏班子里跑。更是为着人缘不错,带着许多同样年轻的公子小姐们也跟风常来看戏。
按理说,这次斗花会这样的盛会,他楼招不可能不赶热闹,就算不赶,戏班也不会放过侯府世子这个有身份有地位还有钱的活招牌的,必会备好包厢发上好几封邀请函,可这次偏就不合常理,楼招不仅不去戏楼了,甚至连春秋戏班所在的锦华街都不踏足了。
如果不是收到梅香阁的来信,意识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他是全然不会去的,想起兰香,也就是梅香阁的主人,他不由叹息。他是个情窦未开之人,他知道他对所有人的好都是出于善心或单纯爱美,不忍见美人愁苦,且男女他都一样对待。偏偏这声名远扬的梅花娘子是个年轻又有痴心的,对楼招明里暗里暗示些男女之情,楼招着实没有男女心思,也不愿让姑娘一颗心不上不下,于是前几月便跟兰香打了明牌,被她打骂了了出去,他也就不去戏楼了,不是生气,就是怕碍了兰香的眼,让她徒增伤心。
可今日的信却透露着不平常,不是骂他怨他,也不是表白诉情,纸中只写着“轮到我了,我会在开台戏的台上殒命,来看我的绝唱吧。”最后几个字的笔画歪斜,他不由担心,何为轮到她了?她又为何说自己要殒命于台上,若是重病,楼招没有听到任何兰香今日开台戏取消的风声,若是谋杀,她又如何知道有人要害她,她为何又不报官?楼招想到了一个更大的可能。
思索间,二人已来到春秋戏楼的雕梁画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