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怀沙 ...

  •   虽九死其犹未悔。——题记

      嘉庆元年,中元节。
      那帮“海金子”又卷土重来,那为首之人情不自禁喃喃道:“前方就到京城了啊……”
      目光放远,眼前恍然是一幅“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的磅礴场面。不远处京城大门前,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尘土纷嚣间,手提着完全不顺手的重剑,全身充斥着无能为力。
      修为散尽,空留空壳,自然成为了他的结局。

      为首那人翻身下了马,身前几个护卫自动向两边散开,排成两列,目光齐刷刷向着他,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以一种奇怪的口音说道“我的好弟弟啊,你何时能沦落到这种境地啊……”
      对面猛得咳出一滩血来,眼神里满是怨恨地看着他。
      原来这道不堪重负的白影,正是当今守卫天下的仙人。

      那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姓什么,只知道这位神仙不用上供,不用香火,也能守得一方天地,平日里不见人影,关键时刻一挥手便平息乱世。

      年轻的仙人没有回应,唯一的动作只是将那把不堪重负的剑摔在了地上,一声巨响,惊的周围士兵纷纷寒光利刃相对。
      “二弟啊,”为首那人狂笑了起来,煞有介事般讥讽地看着眼前的人,“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应该已经看不清我长什么了吧——”

      面前那人死死盯着他,没吱声。
      “你可能还不知道,刚刚你临走前你的好徒儿还算了一卦,说是什么他与你死期将至,你信吗?”
      为首的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擒住了那人的喉咙,力量的悬殊,他无力挣扎,只能吃力地用余光瞟着地上的那把剑,“我今天姑且不要你的命,但想见到太阳——下辈子再说吧。”

      那人感到自己被摔倒了地上。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温洄到底怎么知道他有眼疾,而现在他的眼前,只有黑白色的画面。“确实看不见了啊……”

      从一开始,所有人似乎都想他要他命: 年纪轻轻便得道成仙,天生的神力,无上的地位,深受百姓爱戴,安稳守住灵华城……一切美好的词语都轮到了他头上,但他明白,马上温洄就要让他忘记这些,成为一个新新的普通人。

      “还有那徒儿……怎么回事?”
      他还从没有听说他自己收过徒,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那手下的执笔——凌晟私自学习爻卦,给自己和他算了那么一次。
      可这一次若不是有什么异相,肯定是不会为自己一个人算卦的,毕竟这么做,他自己也得死。

      “空气里一股邪气。”他喃喃着。
      绝对不是中元节该有的香火气。

      他应该也不会想到,即使自己已经消失,京城的百姓在遭遇战乱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还是他。
      真的甘心吗?还是说心寒!

      温洄的队伍已经大大咧咧朝着京城里去了,剩余的几个小部下将他抬了起来,简单粗暴地将他扶到了马车里。他感到自己头晕眼花,眼前的朦胧让他心里一阵发颤,而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在经历了几个颠簸后,他被人强逼着灌了一口烈酒,味道有点像边塞的奶酒,后劲却像白酒一样让他呛咳了几下,紧接着他开始头脑昏花,耳朵嗡嗡直响。
      惨叫声,悲泣声,辱骂声……一系列声音充斥着大脑,那人仿佛做鬼也不肯放过他。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如夕阳般褪去,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正在无可抵抗地消失。回忆开始走马灯,反复出现,他分明看见,自己又回了一趟城内,流云斋内,凌晟分明站在台前举着毛笔,如秋波般明朗的笑容绽放着,轻轻唤着自己:
      “阿朝……是你回来了吗?”
      只有你记得我的名字。

      “若天地动荡……邪气渗透……”
      “我愿以身试法……试问天地,”
      “九死也在所不惜——”
      他刚一说完,便昏了过去,可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萦绕在他鼻尖。
      等等我,等等我,先别走……

      .
      秋天的最后一场雨声势浩大地降临在了京城的上空。行人提着衣摆,撑着油纸伞匆匆忙忙赶回家,迎接冬日。
      自从祭祀年过去,这空气里的邪味儿就一年比一年浓烈,一年比一年呛人。也不知怎的,这临近年关,还稍微好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老天也受不了了吧。

      现在各路来的说书人,无一不重新说回“海金子”们的故事。“海金子”就是那些天生有着非凡神力之人的江湖名称,有的摄人心魄,有的力大无穷,有的武艺高超。技能好点的——点石成金;差点的呢——可能就只是厨艺精湛了。
      不过“海金子”实在是太稀有了,几万个里可能就出这么一个,以至于人们可以自动忽略他们实际能力,从而直接把他们供起来。认出“海金子”的方式也显得简单多了,因为他们的后肩上,总会有一块胎记,听说那是仙人留的印记,以防哪天自己需要找人干活时认不出来。
      但大部分“海金子”近几十年才开始露面。
      几百年前,也不知是哪个登徒子写话本,非说“海金子”的心头血可以入药,吃了立刻得道成仙。这下子一群人便啥也不干了,天天就扒人衣服看,甚至黑市上还出现了不少人口贩卖的情况。

      这难道不是有悖天论吗?
      人成不成仙得看造化——普通人买不起,有钱人药喝饱了,“海金子”早已经驾鹤西去,而黑市商家赚得盆满钵满。

      而这一切的一切,还得追溯到当初守护灵华城的仙人。
      原本充满神力的仙人大势已去,其他实力暗流涌动,最终其统治还是被旧王朝推翻,沦为了阶下囚中的阶下囚。
      这难道不会引起人神共愤吗?
      的确,百姓们刚一开始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起义,但只可惜天上神仙的千里眼还没有通到这里,起义直接被皇权镇压住,再无复举可言。

      现在是正是恒烨十五年,天下太平。
      这个节骨眼上,京城中似乎很难找到一处清静之所。不过灵华城的边关,舒武山上的天问门,那砖头屋的屋顶上,还是往常如一日的清静。
      梁时在顶上不动声色地躺着。

      这地方与其说是个山,还不如说是个小土坡,而天问门听起来是什么高大上的仙宗门派,实际上就是由半拉子仙人建立的收容所。很显然,梁时就是其中一位被收容的。
      要说起他的这十几年的经历,也是闻者落泪。梁时刚刚出生的时候,赶上混战,父母只能将他托付给当地还算小有成就的亲戚,本以为生活就此安定,却没成想自己转手就被扔到了这木不生草不长的鬼地方。
      最后的最后就是梁时被现在的师父捡到了。

      正值白日,阳光懒洋洋地撒下影子,照着少年的面庞,这么一看,梁时虽然出生平凡,但这张脸皮长得是真好。
      依稀记得是第一次下山,赶着灵华城搞迎神会,城里的老寿星亲自出面,刚一看见年纪尚小的梁时,便表示自己活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这么端正的男孩。
      而迎神会结束不久,这位老寿星就得道成仙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遇到长得更端正的。

      想到这里,梁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得道成仙,又不得不提到“宗门”里的几位“海金子”了。每隔五年,江湖上几大仙宗便开始招揽各路“海金子”,对其进行集中培养。

      选上的人大多有两种结局:第一种是最好的,那就是像前面提到的老寿星,得道成仙亦或者是直接飞升,到天上做神仙;第二种则是飞升不成,只能进到京城当官,不过也就变相免除了科考。
      面对这种福利,所有人几乎都挤破头像进去,可毕竟仙宗开支摆在那里,所以入围难度巨大。

      偏偏梁时从没有这种顾虑——他不是“海金子”。
      最伤人心的也莫过于此,但梁时也生了一双巧手,上至兵家器械,下至小孩玩具,就没有他修不好的。这个名声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宗门:三个小孩加上一个老头。
      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天上的太阳逐渐升了起来,梁时有些待不住了,纵身一跃跳下屋顶,开始在院子里瞎溜达,一身布衣加上那略显桀骜不驯的面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江湖大侠。
      很快,梁时就见识到了真正的大侠。

      “时儿,为师送你一样好东西。”
      梁时冷不丁朝着杂物间瞅了一眼。房间门大敞着,师父现在里面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不过喊自己必然是有什么要紧事,毕竟自己没另外三个人会说话。

      梁时的师父没对别人说过自己真名,据城里部分老人所说,师父字凌桦,姓什么不太清楚,据说是因为早年间隐姓埋名。
      而凌桦还是个半仙儿。之所以这样,还是因为凌桦年少时仙力过强,每次都能荣登仙宗排行榜榜首,但是天不遂人愿,每每他准备飞升时,总是会出点岔子,被天道打回来,以至于被打了十几次后只能隐归田园。
      由于这些事情都是师父本人告诉梁时的,所以真实性还是有待考究。然而梁时正处于叛逆期与青春期的一个平衡点,打心底里不相信却也不会提出任何质疑。

      而凌桦每当说回这些往事,总会深深叹一口气,望着自己创立的野鸡门派并发出感叹“是那帮仙人不长眼睛喽!”
      “别那么磨蹭,这好东西我就给你一个。”半仙儿师父朝他招了招手,梁时绷着个脸点了点头,随即大声回复:“万一你那三个徒儿问起来怎么办?”
      屋内立马出了声:“就说你偷的。”

      梁时眼皮子无端跳了跳,接着慢悠悠踱了过去,站立在师父身后,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伸头一看,师父手里面拿着一个裂了一条缝的镜子。
      这算什么好东西?

      还没等他发出质疑,对面已经慢悠悠说道:“这镜子你就放在布袋子里,和你那玉佩挂在一起,等到你进京参加仙选的时候,遇到啥难题就把镜子拿出来,包解决的。”
      师父的将布袋连同镜子塞到他手里,示意他收下,梁时这才想起来自己腰间原来还有一块玉佩。
      这玉佩是当时那亲戚良心未泯塞给他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好玉,冰种上带了几条裂缝,当时下山自己想给当了也没有人愿意收。

      “让我去仙试?疯了吗。”
      “你要不要看看我们宗门有几个飞升的?不就半个!”
      这半个还是凌桦自己。
      梁时无奈扶了扶额头,只能听话将玉佩系在了腰间,便系边说:“那几个海金子都做不到,您老还是安心享受晚年,收拾收拾准备散伙吧。”
      然后他的额头就被㧽了一巴掌。
      “新年快到了,咱说点吉利的,避谶。”

      也不知道何时阳光钻进了充满灰尘的屋内,明明是冬日里大晴天,梁时的身上即使被阳光笼罩,也还是冷的不行。他打了几个颤,最终慢腾腾移出了门。

      梁时感觉这心啊,真是跳不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怀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礼魂·沧浪水》写作纯属娱乐,平日学业繁忙,作者更新缓慢,还请大家见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