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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呈哥,你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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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将近十点,孟医生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单手捏着鼻梁,步履虚缓地往前走,没太注意看路,被堵在前面的人伸手拦住了。
也就十来个小时不见,他脸上的倦意浓得藏不住,冷白皮衬的眼下乌青格外明显,白天还干净利落的下颌,唇周,此刻冒出了一层青褐色的胡茬。
“言言,怎么还在这里,今晚不回去吗?”
看见眼前堵他的人 ,孟狄呈有些惊讶。
路星言环顾四周,纵使除他俩外空无一人,但依旧十分谨慎,“呈哥,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孟狄呈说好,于是将对方带到了自己车上。
关上车门,进入绝对安全的密闭空间,路星言一股脑将白天病房里和刚才在楼梯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孟狄呈。
说完他补充道:“呈哥,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觉得还是得有所防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见对方脸上平静无波,路星言着急着剖析其中利害,“虽然我相信诊疗过程没有疏漏,但是万一他把你的话断章取义发到网上,被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评头论足惹一身骚就麻烦了。”
说着身体往前倾,离孟狄呈近了些,“现在医患关系很紧张的,发生了好几起医闹事件——”
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阵低笑声,孟狄呈靠着椅背,眼睛弯弯地看着他:“谢谢言言这么为呈哥着想。”
“呈哥,”路星言蹙着眉头,“你别不当一回事儿,这些新闻看的我心惊肉跳的。”
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呢,孟狄呈心里透亮,今早和家属谈话时,就敏锐地察觉到这家人会非常难缠。
对方从头到尾根本无视患者的生存质量和生活周期,只是一门心思揪着“体面”二字不松手。甚至还傲慢的用讨价还价的方式否定他的提议,说到底,家属根本不是在求医,而是在采购一种服务。
当家属的诉求与医学目标本质上发生冲突时,就已经为医患关系埋下了重重的隐患。
别说偷偷录音了,孟狄呈早年间甚至还收到过来自患者家属的死亡威胁。
但这些不能告诉眼前的人,没必要,只会让他无端增添担忧。
孟狄呈定定凝视路星言紧绷的眉眼,片刻后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唇角弯起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好,我都听言言的,以后和他们说话都在监控区域内,我也会更加注意自己说话的方式和内容,尽量不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
见对方终于上心了,路星言这才稍微放心了些许。
后知后觉涌上细碎的触感,这似乎不是孟狄呈第一次这样伸手摸他的头发,生日那天在车内独处时,也有这样的举动。
随着修长的手指轻轻碾过发根,头发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好像……还挺舒服的。
他想:嘟嘟被顺毛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
两人分开后路星言折返回病房。
病房里不见那一男一女的踪迹,老爷子独自卧在床头,手上拿着一枚放大镜正在看报纸。
路星言眼珠子转了一圈,走过去柔声开口:“爷爷,你这样看着累,我念给您听好不好。”
老爷子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笑呵呵地把报纸递过去,“那真是麻烦你了小伙子。”
“不麻烦的爷爷。”
路星言的眼睛笑成弯弯地月亮。
读完了民生、军事、农业等几个版块,余光瞥见老爷子眼皮子微微有些下沓,路星言顺势收起报纸,随口搭话,“爷爷,听说您以前当过老师?”
老爷子“嗐”了一声,“算不上什么正经老师,就是村里自筹的小学校,孩子从几岁到十几岁都有,我不过就是识得几个大字,捧着课本领着大家一起念书罢了,反正念错了也没人知道……”
“哦——”路星言若有所思。
这个话题开启了老爷子的话匣子,他缓缓说起了自己年轻时教书、下乡的旧事,根本停不下来。
路星言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直到老爷子困的睁不开眼,他才劝道:“爷爷,今天不早了,您快休息吧,明儿继续听您念报纸。”
第二天早上,路星言拿过段豪同事探病时送来的水果,借花献佛,削好后切成一块块喂给老爷子吃。
又主动拎着保温壶帮他打水,调试好水温后喂给他。
还搀扶着老爷爷去卫生间,老爷爷排尿的过程非常痛苦,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布满了冷汗,最可怕的是马桶里赫然一片刺目的鲜红。
“爷爷,您这——”
路星言虽然知道对方的病情,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抑制不住心头的震动。
老爷子表情倒是淡然,“我膀胱坏了,怕是治不好咯。”
路星言连忙接话,“不是的爷爷,现在医学很发达的,把坏掉的膀胱切了用别的替代就行。”
老爷子提起裤子,用一根细线拴住当作腰带,“我听我儿子说过,好像是用肠子当尿袋,那不是乱来吗?”
路星言心头一沉,果然,对方已经提前给老爷子灌输了什么。
让病人先入为主的对这个治疗方法抗拒,那么之后无论医生拿出再多的理论依据,家属一句病人不情愿,就能把诊疗脱入死局。
对于爷爷来说,他不懂什么是互联网,对网络上的信息本能的隔阂,但他们从小到大非常信奉报纸,在他们看来那是国家的东西,白纸黑纸写着的,这就是权威。
灵光一闪,路星言立刻有了对策,他将爷爷搀扶着走出卫生间,“不是的,爷爷,我看报纸上写了这是目前最佳的治疗手段,还详细的讲了术后的护理,保护好的话可以用很多年呢。”
老爷子一脸疑惑,“报纸上还写了这个?”
路星言表情十分肯定,“对啊,我前几天才看到过,就在我家里,我下午拿过来给您瞧瞧。”
回家后,路星言在网上检索了几篇膀胱癌根治术相关文献,为此还开了会员,他调整排版以报刊的版式打印装订,返回了病房。
走进病房,他挥舞着自制的报纸,“爷爷,报纸我拿来了!”
老爷子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密密麻麻的,怎么还有英文,你给我念念。”
“好的爷爷,这篇文章讲的就是膀胱癌根治术的手术指征……”
路星言结合之前孟狄呈的话以及文献上的内容,用大白话讲给老爷子听。
这两天,老爷子的儿女几乎没露过面,连饭都不知道是谁找护工送来的。
路星言采用了“温水煮青蛙”的模式,一有空就向老爷子灌输一点相关知识,老爷子听没听进去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快成半个专家了。
甚至想扑到孟狄呈面前,大吼一声:给我一把手术刀,我现在强的可怕!
直到第三天早上,孟医生来查房时家属终于再一次出现了。
例行询问病人情况后,孟狄呈直入正题,“家属考虑的如何了?”
中年男人迟疑了片刻开口,“孟医生,我们作为家属还是很难接受他身上带着一个尿袋子,我们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孟狄呈没和他们多费口舌,转头看向病人,“周爷爷,您怎么说?您会认为这种治疗方式不体面吗?”
“这有什么不体面的,”老爷子轻笑一声,“我活了七十年,这辈子做人堂堂正正,坦坦荡荡,我的体面,在心里,在人品,在骨气,不在身体上有没有袋子,器官完不完整。”
孟狄呈似是有些意外,“所以,您愿意接受现有的手术方式吗?”
老爷子语气很和善,“当然愿意,现阶段还有手术的机会,如果真到了失去手术机会,每天躺在病床上靠人伺候,生活都不能自理,那才是真的不体面。”
在孟狄呈看不见的地方,身后站着的中年男人狠狠瞪了父亲一眼。
孟狄呈转身面向中年男人,“你父亲的意思想必你也清楚,请你们尽快拿出一个统一的方案,如果拒绝手术,继续呆在我们科室住着其实没有太多的意义。”
孟医生走后,家属甚至和病人没什么交流,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直到下午时分,听到孟狄呈传来的消息——家属同意手术方案。
路星言:???
虽然这是他想要的结局,但是过程不对,家属态度转变太突然、太生硬了。
接下来的两天,病房里的气有种令人诡异的平和。
老爷子眉头舒展,规律作息,精神头一日比一日好,家属日夜守在床头,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孟医生查房时对他的态度更是恭敬、谦卑,豪无半句辩驳。
事出反常必有妖!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路星言心头。
他当然也去找了孟狄呈,说出心中的顾虑。
但对方告诉他,术前谈话还有上级医生在场,全景监控,告知了利弊和每一项风险提示,患者家属自愿在同意书上签字。
见路星言仍一脸愁容,孟狄呈笑着安慰说:“言言,不是我有多么勇敢或者高尚,这只是我的职业本能,就像渔民明知道有大风还是要出海,只因为渔在海里,手在舵上。”
孟狄呈微微上前,双手轻轻揽着路星言的肩膀,继续说:“或者你可以把家属和周老爷子拆分来看,病床上的人眼睛里写满了对生和对新生活的渴望,至于那两个家属,只不过是病房里的噪音,这么想会不会舒服一点。”
路星言抬眸望着他,撇了撇嘴,内心纵使翻江倒海,最后也只化作短短几个字:“呈哥,好运。”
命运就跟安排好了似的,所有的事情莫名其妙都凑到了一起,段豪这边都快把楼梯给踩塌了结石都没能自然排出,只能接受膀胱镜下碎石,和老爷子的手术安排在同一个时间段。
病人们依次被推入手术室,家属们在门外排排坐焦急地等待。
老爷子的手术理论上要4-5个小时,但是手术刚开始不到半小时,守在门外的中年男人就悄悄离开了。
路星言尾随者中年男人回到了科室,男人熟门熟路地避开巡查的医生护士,径直走进医生更衣室,不到半分钟就神色从容地走了出来。
路星言没有贸然靠近,隔着几米的距离拍下了他进出更衣室的全过程。
自那之后,男人便再无异动,老老实实在手术室外等着。
两台手术顺利完成,等到孟狄呈下了手术台,路星言将摄像头对准他,“呈哥,相信我吗?跟我走一趟。”
路星言带着孟狄呈走进值班室,递给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孟狄呈会意,用钥匙打开自己专属的柜子,鼓胀饱满的红色信封,刺目地躺在一堆生活用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