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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一次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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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京市迎来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山间的树木和庭院里的石板路。宋鹤眠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捧着一杯热茶,静静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
距离上次去老宅见厉蔓舒,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和厉景川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缓和。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厉景川回家的时间早了些,偶尔会多吃几口他做的菜,甚至有那么一两次,在书房工作时,门没有完全关上。
宋鹤眠把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记在心里,像收集冬日里稀有的阳光,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他想,也许奶奶说得对。冰再厚,也有融化的一天。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今天李姨请了假,家里只有宋鹤眠一个人。雪天路滑,李姨的儿子从学校回家,她得去接。临走前,她把家务都安排妥当,还特意叮嘱宋鹤眠:“宋先生,您什么活都别干,好好休息。等我晚上回来再收拾。”
宋鹤眠笑着答应了。
但一个人在家,总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他弹了会儿琴,看了会儿书,又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雪。最后,目光落在了楼梯的方向。
书房。
那个他很少进入的、属于厉景川的私人领域。
虽然厉景川说过“书房不需要你打扫”,但今天李姨不在,书房已经一周没有彻底清洁过了。书架上肯定落了灰,地毯也需要吸尘。而且……
而且厉景川今天去了外地,要晚上才回来。
宋鹤眠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为厉景川做点什么。不声不响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他的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他回来时能有一个整洁舒适的工作环境。
这不算越界吧?
他只是想帮忙,想尽一点作为“家人”的责任。
犹豫再三,宋鹤眠还是上了楼。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很暗,窗帘拉着。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书桌上很整洁,电脑合着,文件叠放整齐。但书架上确实落了薄薄一层灰,地毯上也有几处明显的脚印。
宋鹤眠去储物间找来清洁工具:鸡毛掸子、吸尘器、干净的抹布。他戴上橡胶手套,系上围裙,像一个专业的保洁员,开始小心翼翼地工作。
先从书架开始。
他一个个隔层地擦拭,动作很轻,避免碰到书籍。那些厚重的经济学著作、法律典籍、外文原版书,在他手中被轻轻拿起,掸去灰尘,再小心地放回原处。
吸尘时,他特意调小了功率,怕声音太吵,也怕吸力太强损伤地毯纤维。弯着腰,一寸寸地移动吸尘器,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最后是书桌。
他先用干抹布擦拭桌面,然后用湿抹布再擦一遍,最后用干布擦干。电脑屏幕、键盘、笔筒、镇纸……每一件物品都被仔细清洁,再按原样摆好。
整个过程,宋鹤眠做得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
他想让这个承载了厉景川无数工作时光的空间,变得更舒适一些。想让那个总是疲惫的男人,至少在工作时,能少一点负担。
打扫到书桌右侧第二个抽屉附近时,宋鹤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来找文件时,在这个抽屉里看到的那个面朝下的相框。
棕色皮革,有些磨损。
还有办公室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背对着外面的相框。
林深。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虽然不深,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带来隐隐的刺痛。
宋鹤眠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奶奶说过,要相信景川,要给他时间。
也许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去。
也许真的只是他多想了。
他继续擦拭抽屉的表面。但就在这时,鸡毛掸子的手柄不小心碰到了抽屉上方书架的一个角落。
“啪”的一声轻响。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宋鹤眠低头看去,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是那个相框。
棕色皮革,有些磨损。此刻正面朝上躺在地毯上,玻璃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而玻璃下面,是一张照片。
宋鹤眠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照片里是两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栋欧式建筑前,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葱郁的树木。
左边的是厉景川。
年轻了许多,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比现在短些,眉眼间少了如今的冷峻,多了几分青涩和朝气。他在笑——不是宋鹤眠熟悉的、那种冷淡疏离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睛弯着,嘴角上扬,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而右边……
是一个清俊的青年。
和厉景川差不多年纪,个子略矮一些,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也笑得灿烂,一只手搭在厉景川肩上,姿态自然而亲密。眉眼温和,气质儒雅,像春日里的一阵暖风。
照片下方,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
“致景川,愿前程似锦,友谊长存。林深。”
字迹清秀有力,和照片里的人一样,透着温文尔雅的气息。
宋鹤眠呆呆地看着这张照片,看着照片里厉景川从未向他展露过的笑容,看着那个叫林深的青年搭在他肩上的手,看着那行写着“友谊长存”的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堆积在窗台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原来……这就是林深。
这就是让厉景川听到名字时会紧张的人。
这就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过去。
照片里的厉景川,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放松,眼睛里都是光。那是宋鹤眠从未见过的厉景川,是他渴望靠近、却始终触不可及的厉景川。
而现在他知道,那个厉景川,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曾经,为了另一个人,那样灿烂地笑过。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
脚步声。
上楼的脚步声。
宋鹤眠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想要捡起相框。但手指颤抖得厉害,相框从他手中滑落,又掉回地毯上。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厉景川站在门口。
男人似乎是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头发有些湿,脸上带着风雪留下的寒意。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应该是回来取什么东西。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宋鹤眠身上,落在地上那个正面朝上的相框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宋鹤眠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抹布,脸色苍白如纸。厉景川站在门口,眼神从震惊转为冰冷,再转为……一种宋鹤眠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怒的阴沉。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厉景川快步冲过来,几乎是粗暴地推开宋鹤眠,一把抓起地上的相框。他的动作那么急,那么重,仿佛那不是相框,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谁让你动我东西?”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宋鹤眠心里。
宋鹤眠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桌才站稳。他看着厉景川紧张地检查相框有没有摔坏,用袖子仔细擦拭玻璃表面的灰尘,然后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那个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样子,像一把刀,凌迟着宋鹤眠的心。
“对不起,”宋鹤眠的声音在颤抖,努力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忙打扫……李姨今天请假,书房有点脏,我就……”
“书房不需要你打扫!”厉景川打断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出去!”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宋鹤眠脸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厉景川——看着这个男人用从未有过的紧张姿态护着那个相框,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怒意和……恐慌?
是的,恐慌。
厉景川在害怕。
害怕他看到这张照片。
害怕他知道林深的存在。
这个认知,比任何冷言冷语都让宋鹤眠受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看向厉景川的眼睛。心脏疼得像要裂开,但他还是问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林深……就是他们说的林公子?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是吗?”
厉景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宋鹤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怒意,有戒备,有被触及隐私的抵触,还有一丝……宋鹤眠不愿去深究的痛苦?
许久,厉景川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宋鹤眠,做好你厉太太该做的事。我的过去,与你无关。”
厉太太该做的事。
我的过去,与你无关。
两句话,像两盆冰水,浇灭了宋鹤眠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和希望。
他看着厉景川,看着这个他嫁了三个月、小心翼翼靠近了三个月、心疼了三个月的男人,忽然觉得好陌生。
陌生得像是从未认识过。
“厉太太该做的事?”宋鹤眠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开始发颤,“是什么?是扮演一个听话的木偶,不闻不问,不悲不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消失?是永远保持微笑,永远温柔体贴,永远……不配知道你的过去,不配走进你的心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所有不解、所有隐忍的痛苦。
“厉景川,我是你的合法伴侣,不是你的员工!我有血有肉,会疼会难过!我也会想知道我的丈夫心里在想什么,也会想了解他的过去,也会想……被他需要,被他信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哽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直直地看着厉景川,看着那张永远冷漠、此刻却因为他的话而微微震动的脸。
厉景川盯着他,眼神深邃如寒潭。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整个书房的气温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合法伴侣,”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雪,“源于商业合作。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这场婚姻的本质。不要奢求太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宋鹤眠的心脏。
商业合作。
婚姻的本质。
不要奢求太多。
原来,这就是厉景川心里,对他们这场婚姻的定义。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温柔和等待,在厉景川眼里,都是“奢求”。
宋鹤眠的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锁骨旁那颗梅花痣,因为极致的激动和伤心,泛着刺目的红。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一滴血,凄艳而绝望。
他看着厉景川,看着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离他好远好远。
远到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触不可及。
远到他所有的温暖,都融化不了那层厚厚的冰。
许久,宋鹤眠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书房。
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书房里,厉景川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相框。玻璃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的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低头看着照片,看着林深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看着那行“友谊长存”的字,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
但很快,那抹痛楚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上层的柜门,将相框放进去,然后重重关上。
像是要关上某段过去,也关上心里某个不该被触动的角落。
门外,宋鹤眠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走下楼,走进琴房。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给房间里带来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他在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
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是肖邦的《夜曲》。
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压抑,悲伤,像冬夜里无声的哭泣。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的,带着化不开的哀愁,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又透过门缝,飘向楼上。
宋鹤眠弹得很慢,很轻,仿佛每一个音符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琴键上,又被他用袖子胡乱擦去。
但他没有停。
只是不停地弹着,弹着这首他练习过无数遍、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同身受的曲子。
楼上书房里,厉景川站在窗前,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琴声。
那琴声压抑而悲伤,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缠越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扯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夜的冷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刺痛感。
但比空气更冷的,是心里某个地方,正在慢慢冻结。
他转身,走到书柜前,盯着那扇紧闭的柜门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只是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而楼下,琴声还在继续。
悲伤的,压抑的,像这个冬夜永无止境的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终于停了。
琴房里,宋鹤眠伏在琴键上,肩膀轻轻颤抖。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背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腕间那对藕粉色的玉镯上。
玉镯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像奶奶温暖的手,像无声的安慰。
但此刻,再温暖的玉,也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山,覆盖了树,覆盖了庭院里的一切。
也覆盖了,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