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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六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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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对啊,朋友之间送礼不是很正常吗?”
白行野沉默一瞬,才缓缓道:“好吧。”
见他不抗拒,李钰交代掌柜的给白行野量尺寸。掌柜把裁缝叫过来,李家布庄没有成衣但有裁缝,负责给李家人做衣服,如今不年不节的裁缝正闲着,在布庄给掌柜的打打下手。李钰估摸着,快的话几天就能做好一套吧?
只见裁缝拿起裁衣尺就要上前给白行野量身,他却眉头一皱,后退了一步。
裁缝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错愕地看向李钰,李钰手肘拐了白行野一下,凑近他低声道:“你干嘛?不量身怎么给你做衣服。”
“哦……”白行野答得不情不愿,这才让裁缝近身。
李钰摇摇头,白道长是挺厉害,可这从小就在深山里修行的人,一朝行走在俗世间,除了吃喝真是处处透着不适应。
裁缝量好以后,李钰又帮着白行野选布料,一会儿给他推荐这个布料,一会儿跟他说那个颜色好。
白行野无奈地说:“你看着选吧,我也不懂这些。”
李钰从善如流地挑了几匹不同颜色,摸起来柔滑的好料子。
等一切搞定已经中午了,两人去了城里有名的满福食肆吃饭。李钰之前和丁再昌来吃过两次,说实话味道比他们家客栈要好一些,尤其是擅长做鱼。他做主点了莼菜鲈鱼羹和松鼠鳜鱼,又点了两道别的。
等上菜后,白行野难得做出了点评,“这个松鼠鳜鱼名字奇怪,但是味道还不错。”
“是吧,他们家做鱼还真有一手,我也爱吃这个!”李钰边夸边再伸出筷子,定睛一看,这松鼠鳜鱼只剩鱼尾那一小簇了,他放下筷子看白行野吃得正欢,有些无奈地问:“要不再上一盘?”
白行野少见地客气道:“不用了吧,还有其他菜呢?”
李钰顿了一下,还是招来了小二,再要了一份松鼠鳜鱼。
这会儿吃着鱼,他就又想起了今天遇到许大哥。按白行野的说法是,许大哥遇到的那个鬼并没有害过他,可是白行野之前不也说过,现在没有害人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害人。
李钰咬着筷子,这事儿始终在他心里过不去,他若是不知道就算了,但是知道了,怎么都还是想确认一下……算了,就当他多管闲事吧。
何况他身边不还有白行野吗?他好吃好喝好穿地供着白道长,让他去试试那个鬼总行吧?
于是李钰道:“白兄,你还记得今天那个卖鱼的吗?”
“怎么了?”
李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不是老想着这事吗?我还是有点担心,你看咱们能不能去看看那鬼,确认一下对方有没有恶意?听说许大哥家里就他和他媳妇两口人,你想啊,万一他出什么事他媳妇以后怎么过活?”
白行野觉得好笑,“你管他媳妇如何呢。”
“可别这么曲解我啊!我知道跟我没啥关系,可毕竟认识,何况许大哥是个忠厚老实的人,我们明知对方遇鬼如何能坐视不管?就像你们修行之人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是佛家。”白行野打断道。
“差不多,差不多。”
白行野道:“也不是不可以,听你所言他夜渔收获总是比别人多,或许他这个异常就出在那个鬼身上。”
“你说得对,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回去就让人去打听下他夜渔的位置,我们再去蹲守看看!”李钰眼睛一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白行野忽然觉得李钰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还挺漂亮的。
这时,又一盘松鼠鳜鱼被端上来了,白行野收回目光,道:“先吃饭吧。”
暂且结束了这个话题。
半年前的一天,东河村的渔夫许方如往常一样天黑了才出门。他一手提着钓竿,一手提着鱼筐,背上背着鱼网,这些可都是他吃饭的家伙。
来到大宁河边,许方点上火堆,撒下鱼网,在一旁支起了钓竿,便坐到河边大石头上。他望向远处,也有两三点火光,都是同他一样的渔夫。但是大家离得远又要守着钓竿,一般情况下,并不会互相走动,因此这漫漫长夜并不好度过。许方取下腰间别着的酒葫芦,这是他度过长夜寒冷和孤寂的必备之物,每晚喝点娘子酿的水酒,虽不够辛辣,但时不时来上一口也能提神。
如往日般,他先将酒倒入粗陶碗中,恭敬地洒酒入水,口中念念有词,“河中溺鬼请饮之。”
娘子曾听他说起此事笑他愚昧,他也就笑笑不当回事。娘子不知道这夜里除了河风飒飒、流水潺潺的声音,周围静得吓人,却总是不知何处突兀地传来几声尖锐鸟叫,或突如其来鱼跃于河面,常让人心惊。他这样做也不过是安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恐惧,若真有溺死鬼,也望他们喝了酒就别害自己了吧。可这种丢男人脸面的话,他可不会告诉娘子,权装作是个虔诚人罢了。
可还真别说,许方如此行事确实感觉心安些许,仿佛自行和河中水鬼达成某种约定般。
点燃的火堆火光跳动,他举起酒葫芦抿了一口,静静等着鱼儿入网,希望今晚能有好收获。
可老天爷像是跟他对着干似的,不让人轻易如意。一个时辰过去,那钓竿真是半点动静没有,许方摇摇头,心烦地又闷了一口酒。就这仰头喝酒的功夫,余光闪过一个白影,许方警惕地转头去看。
就在几丈开外,不知何时来了个白衣人,在河边缓慢踱着步,看上去像个青年书生。那青年看着瘦弱,也没有打扰他的意思,不似什么歹人。
许方就这么看着他走了一会儿,心犯嘀咕,这不是有什么事想不开吧?
“哎,小伙子,要不要过来烤烤火,喝点酒啊?”许方大声招呼他。
话音刚落,那个青年便停住了脚步,向许方这儿走了过来。火光一照,这青年面容俊秀,一脸和气,许方更加肯定了这不是什么坏人。
青年向他拱手行礼道:“多谢大哥,那鄙人便叨扰了。”说完便自行坐下了。
许方也喜欢爽快人,将粗陶碗递给他,为他倒上酒,两人先干了一杯。
许方道:“鄙姓许,单名一个方字。小兄弟如何称呼?”
“小弟,王六郎。”
“这么晚了,你又不和我一样是个渔夫,怎么还来这河边走动?”许方问出自己的疑惑。
“……盖因我常常夜不得眠,便总是夜里出来走走。”
许方作了然状,“确实曾听闻有的人夜晚无法安睡,不像我夜里想睡都不行,还得出来做捕鱼的营生。”
“许大哥为何在夜里出来捕鱼?夜里孤寂又看不清。”王六郎问。
“夜渔的时间是寂寞,可六郎你有所不知,这鱼儿晚上最为活跃。尤其是等到夏日,白日日头正晒,就是人都不想来河边受烤,鱼儿更不会游到靠近水面的地方了,都是晚上才游上来。”许方向他解释道,“就是这样,夜渔往往比白天捕鱼收获更多。这项技能和传统就在我们村里渔户家,世世代代的传下来了……”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许方滔滔不绝起来,而王六郎竟是个善听之人,从许方细数自己近来捕鱼成果,讲到往日夜渔时遇到的一些怪事,王六郎都听得津津有味,时而频频点头,时而提问几句,两人有来有往,聊得颇为投缘。
一时开心,许方说会儿话就要劝王六郎饮酒,王六郎长得斯文,饮酒倒是豪迈,不作推辞。一夜将尽,两人都相见恨晚,互引为至交好友,约定好明晚再相聚。
这时候许方才抬了抬自己的钓竿,又将鱼网拽了一下,一试手感便知,今晚收获平平,不由叹了一口气。
“许大哥为何事忧愁?”王六郎问道。
许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晚又没什么收获。”
王六郎笑道:“这有何难?许大哥且等片刻,让我去上游为你赶鱼下来,就当答谢许大哥的好酒了。”
许方神色一变,阻止道:“这怎么行?夜里下河多危险啊?就算你会凫水,受了寒气也不好。”
“许大哥不用担心,鄙人虽不才,但水性极好,且我看着瘦却从不生病。你安心等候,我去去就回。”
许方还要劝阻,王六郎却倔起来,径直跑了,许方只得在原地等候。
正是等到焦躁不安之时,钓杆竟然真的动了!他忙起竿收线,这个重量定是条大鱼!看来王六郎真没骗人,他确实有这般好的水性。
许方心情大好,将那鱼儿拽上岸一看,是一条十一二斤重的大花鲢!大鱼上岸扑腾个不停,许方费力将它装进鱼框。他又用手拽了拽鱼网,这一拽明显感觉与刚才不同,心里对王六郎不胜感激,今日他可真是碰上贵人了。
没多久,王六郎回来了。
许方忙拉他坐下,“快烤烤火,这河风一吹可别感染风邪。”
说完才发现王六郎衣服未湿,王六郎笑着称:“无妨,我下河前将衣物放在岸边干草堆上的。”
许方兴奋地将方才的战果告诉他,王六郎显然也很高兴地说道:“能帮到许大哥,我也心满意足了。”
听他这般说,许方感慨,这六郎年纪不大,倒是个性情纯直之人。
又坐了一会儿,王六郎才起身道别。许方收回鱼网,新鲜的鱼儿各式各样,大小都有,直接装了满满一鱼筐,那钓上来的大花鲢就塞不下了,他只能拿根草绳拴着,背在背上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遇到同样夜渔回家的渔夫们都惊异非常。
“哎哟老许,昨晚你居然捕了这么多鱼,烧高香了吧?”
许方没有理会对方话语中潜藏的酸气,笑着回他,“运气罢了。”
回到家,妻子已将早饭做好了,许方久违的这个时辰还精神奕奕,匆匆扒完饭就马不停蹄地赶去集市卖鱼。
从那天起,许方每晚便带两壶酒,王六郎也夜夜赴约,两人谈天说地,互相作伴,一夜将过时,王六郎总会下河帮他赶鱼。许方心疼朋友每天都要下水,但王六郎在此事上固执非常,他劝阻无果。久了后发现,这六郎除了人瘦弱了一点,身体真还不错,总是精神抖擞,夜夜下水也不见生病,许方也就顺着他了。
于是,许方总是能收获比别人更多的鱼,他咬咬牙买了头驴,找村里木匠做了个板车套上,每天早上将鱼运到城里去卖,他的鱼新鲜,总能卖上些好价钱。中午再回家吃饭,倒头睡到晚上,日子虽辛苦,但也一天天好过起来了。
同村渔夫看不过去,会来抢他的捕鱼点,他也从不与人争执。大不了换一个地方,本来就是因为沾了六郎的光,可不是一个位置的缘故。
而夜里王六郎也总能找到他,他俩还总是笑说,这是朋友之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