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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雪泥鸿爪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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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姐!我回来啦!”米予安像一阵旋风一样,冲进了江夏侯府正厅。正厅中,一道杏色身影闻声转身,正是米遥。她见到阔别已久的弟弟,脸上的欣喜溢于言表:“让我瞅瞅,这是谁回来了?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我还怕你连回家的路怎么走都忘了呢!”
米予安摸了摸鼻子,撅着嘴小声反驳道:“老姐,你怎么把我说得这么没用,连回家的路都能不认识!”
米遥乐了,伸出手胡撸了一把米予安的脑袋,笑道:“岂敢岂敢,你现在可是仙家子弟,怎么能没用呢?你可太有用了!我是怕你在仙门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乐不思蜀,不回家了。”
米予安的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赶忙澄清:“绝无这种可能!我在家每日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吃什么,这三点我在那缥缈阁可是一点都做不到!要不是咱家离得太远,我恨不得天天跑回家来!你都不知道,我在那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姐弟俩插科打诨的工夫,谢辞远和田云彻也走进了正殿,向米遥见礼。
“喵姐!”
“米遥姐。”
“哎呀,你们两个来啦,快进来坐。”米遥笑眯眯地招呼二人,也顺便放开了米予安,一双同米予安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瞳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刚才予安进来时我就想说了,感觉你们都长高了不少,嗯……身子板也结实了一些。”
谢辞远听了,立马换了张苦瓜脸:“别提了喵姐,我们现在每天要去那演武场练四个时辰的剑术,现在我觉得自己特别有安全感了!”
“哈哈……那敢情好,以后你要是不想继承家业,我就聘你来帮我的商队护镖。”
谢辞远与米遥聊得火热,田云彻没有插话的打算,而是悄悄用手肘戳了戳米予安,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准备的礼物,你都给米遥姐了吗?”
米予安一拍大腿,道:“我光顾着跟我姐吐苦水了,差点忘了!”说罢,他赶紧从行李里取出三个盒子,冲过去打断道:“先别聊了先别聊了!老姐,这是我们仨给你精挑细选的礼物,你赶紧看看!”
米遥乐呵呵地接过,第一个便开出了米予安送的织金锦,眼中的惊喜掩饰不住:“这一看就是予安送的吧,深得我心啊!谢谢谢谢!”
米予安被如此直白地感谢,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哎呀,你说那么大声干嘛,怪尴尬的……”
米遥理直气壮地回道:“我表扬我自己的弟弟长大了,会给姐姐挑礼物了,难道还要避着人?”说完,她又打开了旁边的木匣,里面躺着田云彻为她挑选的文房四宝,笑道,“这个没悬念,这么正经又实用的礼物,一看就是云彻选的!”
田云彻道:“米遥姐果真慧眼如炬。”
米遥:“没有没有,只不过是用排除法而已。我的墨锭最近正好快用完了,还腾不出时间去买,你这礼物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谢了!”
谢辞远插话道:“下一个该我的了!喵姐要不要猜猜我送了什么?”
米遥笑道:“这个嘛,我只能猜到你送的肯定又是自己做的小玩意,不过具体是什么,我就猜不到了,你脑袋瓜里太多奇思妙想了。”
谢辞远骄傲地扬起了脸:“你打开就知道了!”
米遥翻开盒盖,只见里面放着另一个更小的木盒,盒盖上镶嵌着两片琉璃镜片,木盒侧边还伸出来一根小小的把手。
米遥把那小木盒端出来,左看右看,不确定地问道:“这是?”
米予安指了指侧面的把手:“老姐,你转一下看看。”
米遥依言伸出手,捏住细小的把手,缓慢转动。那镶嵌在木匣正中的两片琉璃镜片开始缓缓交替旋转,下层为松树与灵芝,上层为两只梅花鹿,转动时,鹿头上下摆动,仿佛在低头衔草。
“哇!这个厉害了!”米遥不禁惊叹出声,“我说真的,你要不还是别继承你爹的家业了,简直浪费你的天赋啊!”
谢辞远嘿嘿一笑:“喵姐喜欢就好!”
米遥又转了两圈,才放下那木盒子,对三人道:“瞧我,光顾着玩儿了,差点耽误了正事。你们赶紧找位置坐,待会儿爹娘来了,宴席就正式开始了。听你们刚才的意思,缥缈阁吃得不好呀?那正好,今天让你们吃个爽!”
侯府千金的生辰宴,排场自然小不了。更何况米遥又手握米家近半商铺,业务上的合作伙伴众多,多少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美言两句,攀攀关系。一顿饭,吃到了半夜才结束。
家里人忙着送客,因此谢辞远和田云彻就被丢给米予安负责了。米予安把他们带到自己的房间,让他们先收拾着,他去拿点好东西。
谢辞远和田云彻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去拿什么好东西,就见他一溜烟地消失了,只能先带着满头问号收拾东西。等他们收拾的差不多了,米予安也带着他的“好东西”回来了。
“我回来啦,看!”米予安说着,把藏在背后的双手伸了出来,每只手上还拎着两个酒坛子。
“这……”谢辞远和田云彻对视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圆圆,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酒啊?”
米予安把酒坛子摆在桌上,一边打开一坛一边回答:“就从厨房的仓库里拿的呀。”
谢辞远挑眉:“拿的?是‘偷’拿的吧?”
米予安被戳破小心思,只比了个“嘘”的手势,解释道:“哎呀,我家仓库里那么多东西,丢个几坛酒没人会在意的。”
谢辞远不置可否,一旁的田云彻却蹙起了眉:“我们三人都未成年,不能饮酒。”
米予安丢给他一个白眼:“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呀,又不是在缥缈阁,你不喝算了,嘟嘟,咱俩喝!”
说完,他直接抱起酒坛往嘴里咕嘟嘟灌了几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口,激起一串咳嗽:“咳咳咳咳——!这酒好辣啊!”
谢辞远也尝了一口,吐吐舌头,道:“确实,我感觉一口下去,我舌头就麻了。”
田云彻看着两个菜且爱秀的人,叹了一口气,也加入了偷偷饮酒的队伍。
一坛酒见底,谢辞远已经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了。米予安伸手戳戳他:“嘟嘟?谢辞远?这就不行啦?你也太弱了哈哈哈哈!嗝儿——”
田云彻嫌弃地看了一眼米予安这个预备醉鬼,起身将谢辞远架起来,默默把他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刚一躺下,谢辞远就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开始呼呼大睡。
米予安虽然没醉成谢辞远那个鬼样子,但头也开始发晕,估计再来两口,也要加入谢辞远的行列了。
看着田云彻的背影,他突然灵机一动。对于小时候的事,他其实还是有些介意的,田云彻对他的态度转变得毫无道理,那时候他们两个还都死倔,没有人愿意先低头,所以关系就一直僵在了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上。都说酒后吐真言,有些话田云彻可能不好意思对着清醒的米予安说,但若是面对着一个只会“吐真言”的醉鬼呢?说不定他就能说出口了呢?
米予安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拍案叫绝,他趁着田云彻还没转过身,赶紧学着刚刚谢辞远的样子,也像滩烂泥一样趴在了桌上。
“米予安?醒醒,你也醉了?”田云彻一回头,看见米予安也倒下了,嘴角不禁抽了抽,心想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大半夜的不能休息,还得在这儿伺候醉鬼,还是两个!
他走到桌旁,用手推了推米予安,道:“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米予安当然要把装醉大业进行到底,只哼唧了几声。
田云彻低低骂了一声,认命地上前来扶他,道:“算了,我扶你去床上吧。”
他的手刚碰到米予安的手臂,便被一股大力甩开了,只见米予安大着舌头,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用你……送……嘟嘟?嘟嘟呢?”
田云彻“啧”了一声,耐心地答道:“谢辞远醉了,刚已经睡下了,你没得挑。”
米予安:“那……那我自己……去……”说完,他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往里间的床榻走去。
他走得一步三晃,田云彻看得心惊胆战,总觉得他马上就要磕到哪里了,赶紧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小声斥道:“你逞什么能?你连路都走不直!”
米予安倔脾气也上来了,反驳道:“你不是……讨厌我吗?我不要你……扶……”
他话一出口,就感觉到扶在胳膊上的手僵了一下,米予安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以为田云彻不会坦白了,心里刚刚暗自叹息,就听见田云彻小声说道:“我没有讨厌你。”
没有讨厌我?没有讨厌我,你把我好心当驴肝肺?米予安心里无端地生出一股邪火。既然你小子敢开口,那我今天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那你……还冲我发火……害我被我爹误会……差点挨揍……”他断断续续地抱怨着小时候的事,田云彻就扶着他慢慢走,走到床边,又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才缓缓开口:
“我那是……害怕。”
“害怕?”这个答案让米予安愣住了。
田云彻一边解开他外衫的扣子,一边解释:“怕你觉得我笨,什么都做不好……怕你像我父亲那样,觉得我比不上别人,尤其是……我大哥。”
田将军一共有两个儿子,田云彻还有个哥哥,在田云彻这个年纪,便已经开始领兵打仗,战绩虽称不上辉煌,却也在一众权贵子弟中十分拿得出手了。
田云彻的话将米予安的思绪带回到他不愿回忆的那一天,他的眼前出现了小小的田云彻,被田将军一脚踢飞,摔落在正厅前的地面上,脸上满是仓皇和无助;而后又被攥着领子提起,因为窒息涨红了一张脸。
啊……他之前每次审视这段记忆时,都只关注到了自己的委屈,却很少把关注点放在田家父子奇怪的相处模式上。所以,田云彻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在被拿来和他大哥比较了吗?那他岂不是,从小就生活在兄长的阴影下?
米予安突然感到了一丝愧疚,田云彻因为溺水生病期间,定是没少挨田将军的冷嘲热讽。说不定对于那段时间的田云彻来说,“溺水”两个字已经成为了他的噩梦。而自己出于好心准备的礼物,真真是直接戳在他的逆鳞上,所以他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对自己发那么大的火,还在他爹面前哭得那么委屈吧。
想到这,米予安突然庆幸自己此刻正在装醉,要不然他还真有点不知如何面对田云彻了。
待他回过神,赫然发现田云彻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帮他褪去了外衫,还把他的鞋也脱了。此时,那人正站在米予安的床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米予安闭着眼躺着,却能感受到两道视线在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米予安都被盯得冒汗了,田云彻也没什么动作。
这人怎么回事啊?盯着别人睡觉干嘛?
他腹诽道。
就算他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还是很难入睡的。就在他即将绷不住,打算假装自己惊醒,打破这个僵局时,他听到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随后感觉到床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看去,发现是田云彻背对着他坐在了床边,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被田云彻的身影挡住,只留下一圈模糊的轮廓。
“晚安,米皓。”他听见田云彻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