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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根号三   天津的 ...

  •   天津的五月,风里已经带了点初夏的燥热。那种热不是明火,而是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闷得人透不过气。

      周五晚上九点半,两人从补习班出来,为了抄近道,拐进了一条老旧的胡同。

      这里是城市的褶皱,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路灯年久失修,电流流过灯管时发出滋滋的哀鸣,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在苟延残喘。

      “这路也太黑了。”

      洛人间手里提着两杯刚买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她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许长欢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许长欢,你走快点,我总觉得后面有人。”

      “那是你的错觉。”

      许长欢虽然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也加快了几分。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里的那串钥匙被她握得紧紧的,尖锐的齿痕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这条巷子太静了,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路边的灌木丛里传了出来。

      “喵……”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颤抖,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蒲公英。

      洛人间猛地停下脚步,心脏漏跳了一拍:“你听到了吗?”

      “什么?”

      “猫叫!好像有猫!”

      洛人间把奶茶往许长欢怀里一塞,也不管地上的脏水和不知名的垃圾,直接蹲下身拨开了那丛满是灰尘的黄杨木。

      “别乱动,小心有虫子。”

      许长欢皱着眉提醒,身体却诚实地凑了过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给洛人间打光。

      光圈在杂乱的草丛里晃动,惊起几只飞蛾。终于,光线在角落里定格。

      那是一个被压扁的纸箱,上面还印着“生鲜水果”的字样,此刻已经被雨水浸泡得发软。纸箱里缩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一团废弃的破布。

      那是一只小猫。

      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毛色是那种最常见的橘白相间,但此刻因为沾满了泥水和油污,原本蓬松的毛发结成了缕,看起来像是一块发霉的面包。它的一只眼睛被黄色的眼屎糊住了,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瞪得圆圆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缩成了一条细线,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显得凄厉而绝望。

      看到手电筒的光,它没有逃跑——或许是因为太虚弱跑不动了。它反而炸起了全身的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大一些,喉咙里发出“哈——哈——”的威胁声,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小老虎。

      “哎哟,小可怜。”

      洛人间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那是一种名为“母性”的本能泛滥。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去摸摸它的头,“别怕别怕,姐姐不是坏人。”

      “别碰!”

      许长欢一把抓住了洛人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洛人间的肉里,“它身上可能有猫藓,还有跳蚤。而且流浪猫很凶的,会抓人,抓破了要打狂犬疫苗。”

      洛人间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眼里满是不忍:“可是它好小啊,今晚要是下雨,它肯定活不过去的。你看它在发抖……”

      小猫似乎听懂了似的,原本虚张声势的炸毛瞬间塌了下去。它知道反抗无效,也知道眼前的人类掌握着它的生杀大权。它把头埋进前爪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许长欢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那只猫。

      那么小,那么脏,那么无助。

      像极了那个暴雨夜被赶出家门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黑暗里,也是这样绝望地等待审判。

      “……先带回去。”

      许长欢松开了手,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妥协后的疲惫,“别用手抓,用外套包着。”

      洛人间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她立刻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裹住那只小猫。小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或许是太虚弱了,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件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很快就没了动静,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凸起,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

      回到出租屋,原本冷清的空间瞬间被一种兵荒马乱的紧张感填满。

      “浴室借我用一下,我要给它洗个澡!它太脏了!”

      洛人间把小猫放在洗手台上,兴冲冲地要去调水温,脸上洋溢着一种许长欢从未见过的兴奋。

      “不行。”

      许长欢一把拦住她,动作冷静得像是在做手术,“它身上有伤口,不能沾生水,会感染。而且必须先用驱虫药。”

      许长欢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碘伏、一瓶双氧水和一副一次性手套。她戴上手套,橡胶弹在手腕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捏住小猫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检查。

      “左后腿有外伤,可能是被车蹭了,皮都磨掉了。身上很瘦,全是骨头,摸得到脊椎。还有……”

      许长欢拨开它头顶的毛,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有跳蚤。很多。”

      “啊?那怎么办?”

      洛人间看着那只可怜的小东西,急得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要去宠物医院吗?现在去急诊还来得及吗?”

      “太晚了,医院都关门了。”

      许长欢叹了口气,从药箱里翻出一把细密的篦子,“先把跳蚤梳下来,伤口消个毒。明天一早再去医院打疫苗。”

      洛人间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许大神,你太厉害了,连这个都会!你简直就是全能!”

      许长欢没理她的彩虹屁,只是专注地给小猫梳毛。

      一下,两下。

      几只黑色的跳蚤掉在白色的洗手台上,还在爬动,显得格外刺眼。洛人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强忍着不适,拿着纸巾把跳蚤捏死。

      小猫似乎感觉到了许长欢并没有恶意,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许长欢。

      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丝讨好和依赖,像是一汪清澈的泉水。

      许长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被全然信任的感觉,既陌生又沉重。

      “好了。”

      许长欢放下篦子,用温水打湿毛巾,一点点擦去小猫脸上的污渍。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它。

      随着污垢被擦去,小猫露出了原本的毛色。

      橘白相间,色泽鲜亮。最有趣的是,它额头中间有一撮黑色的毛,刚好长在眉心,像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中分刘海,看起来既滑稽又呆萌,冲淡了它原本的狼狈。

      “哇,原来是个帅哥!”

      洛人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看它这个刘海,像不像咱们班那个总是睡不醒的体育委员?那个谁……张伟?”

      许长欢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却真实地到达了眼底:“嗯,挺像的。连那个傻乎乎的眼神都像。”

      “那给它起个名吧!”

      洛人间托着腮,认真思考,手指在下巴上点来点去,“叫‘橘子’?还是‘蛋黄’?或者‘五仁’?‘汤圆’也不错……”

      “太俗了。”

      许长欢嫌弃地摇摇头,一边给小猫的伤口涂碘伏,一边冷冷地评价,“你就不能起个有文化含量的名字吗?”

      “那你说叫什么?”

      洛人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是学霸你来起!”

      许长欢看着那只小猫。

      它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动作笨拙又认真,粉嫩的肉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叫‘根号三’吧。”

      许长欢轻声说。

      “根号三?”

      洛人间愣了一下,“为什么叫这个?它长得像根号三吗?”

      “根号三约等于1.7320508……”

      许长欢一边用棉签轻轻擦拭伤口,一边淡淡地说,“它是一个无理数,无限不循环。就像这只猫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没有规律,无法预测。”

      洛人间怔住了。

      她看着许长欢的侧脸,看着那双清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而且,”许长欢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根号三虽然是个无理数,但它很稳定。它一直都在那里。”

      洛人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丝释然。

      “行!那就叫根号三!”

      她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你就叫根号三,小名三三!”

      ……

      这一晚,许长欢睡得并不踏实。

      那个名为“根号三”的小家伙被安置在客厅的猫窝里,但半夜还是溜进了卧室。

      许长欢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是那个暴雨夜,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她站在空荡荡的街头,周围全是冰冷的雨水,那些雨水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她的口鼻灌进去,让她窒息。她拼命地跑,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就在他快要被雨水淹没,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的时候,一束光照了下来。

      光里有一只橘色的猫,它叼着一把伞,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她走来。

      “喵。”

      一声清脆的猫叫把许长欢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睡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怎么了?做噩梦了?”

      旁边床铺上传来洛人间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没事。”

      许长欢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有些沙哑,“你去睡吧。”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旁边的猫窝。

      那是洛人间用旧衣服给它搭的窝,里面铺着柔软的绒毯。

      根号三正趴在窝里,听到动静,它抬起头,那双异瞳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一只眼睛是琥珀色,一只是浅蓝色,像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它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看着许长欢。

      然后,它站起身,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轻盈地跳上了许长欢的床。

      “喂!根号三!那是许长欢的床!”

      洛人间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抗议道,“没规矩!下去!”

      根号三充耳不闻,它有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傲慢和执着。

      它走到许长欢的枕头边,转了两个圈,然后趴了下来。

      它把脑袋搁在许长欢的手臂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台微型的小马达,震动着许长欢的皮肤,顺着血液一直传到她的心里。

      许长欢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这是第一次。

      除了洛人间,有另一个生命,愿意主动靠近她,信任她,甚至……安慰她。

      它不嫌弃她的冷漠,不害怕她的尖刺,只是单纯地想要靠近这份温暖。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根号三的头。

      毛茸茸的,暖暖的。

      根号三舒服地眯起眼睛,甚至把肚皮露了出来,四脚朝天地躺着,毫无防备。

      “它好像很喜欢你。”

      洛人间翻了个身,看着这一幕,笑着说,“看来它知道你是好人,虽然你总是板着脸。”

      许长欢看着那只毫无防备露出肚皮的小猫,嘴角微微上扬。

      “嗯。”

      她轻声说。

      “我也挺喜欢它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许长欢觉得,这个原本冰冷空荡的出租屋,好像突然有了点“家”的样子。

      不再是她一个人的避难所,不再是那个只有争吵和压抑的牢笼。

      而是三个人的……不,是三个生命的小小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有无限不循环的未知,也有确定的温暖。

      “晚安,根号三。”

      许长欢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喵。”

      根号三像是听懂了似的,回应了一声,声音软糯。

      然后,许长欢闭上眼睛,在猫咪的呼噜声中,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满室的温暖和安宁,以及那个关于无理数的、温柔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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