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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戒断反应 海棠园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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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园里的风,似乎永远带着那股清冷又温柔的香气。
许长欢将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放在了那棵最粗壮的海棠树下。泥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湿的腥气。她没有哭,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将那些承载着洛人间全部过往的物品,连同那个装着骨灰的陶罐一起,深深地埋进了土里。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对着那座小小的坟茔看了很久。
“我回去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睡着的人道别。
可是,当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心脏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种痛,不是生病时的痉挛,而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肉的剧痛。
她不知道的是,当契约生效、玫瑰盛开的那一刻,洛人间的灵魂便彻底融入了她的骨血。如今那个人不在了,留在她身体里的,只剩下一片无法愈合的空洞。
回到出租屋后,许长欢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开始重新拿起课本复习。只是,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变得大得可怕。
第一天晚上,许长欢洗完澡,习惯性地走到床铺左侧,想要拿吹风机。她的手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空荡。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洛人间,你看到我的吹风机了吗?”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长欢的手僵在半空中。
过了好几秒,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没有人会回答她了。那个总是把东西乱丢、每次找东西都要大呼小叫的女孩,再也不会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把吹风机塞进她手里了。
许长欢垂下眼,默默地收回手,自己插上电源。吹风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却掩盖不住心底那种如坠冰窟的失落感。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响起。许长欢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被子上。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侧过身,习惯性地向旁边伸出手,想去戳一戳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指已经触碰到了身旁冰冷的床单。
没有温热的体温,没有均匀的呼吸声,也没有那句带着浓浓鼻音的“再睡五分钟嘛”。
许长欢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抽了回来。
她呆呆地看着那片平整的、毫无褶皱的床单,眼眶瞬间红了。直到这一刻,那种真真切切的“失去”,才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而残忍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早就没有了洛人间的味道,只剩下洗衣液干涩的气息。可她依然贪婪地深吸着,试图从那虚无的空气里,捕捉到一丝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干净得令人绝望。没有任何人能救赎她,连那个拼了命也要把她拉出深渊的人,也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这种因为肌肉记忆而产生的幻痛,几乎渗透进了许长欢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许长欢停下脚步,总觉得身后少了点什么。以前这个时候,洛人间总会像个树袋熊一样扑到她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微微偏过头,等待着那个熟悉的重量压上来。
一秒,两秒,三秒。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抱着书本的同学匆匆走过,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许长欢的心猛地往下沉。她苦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原来,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哪怕人不在了,身体也会固执地替她记住。
中午在食堂打饭,阿姨问她要什么菜。许长欢张了张嘴,脱口而出:“一份糖醋排骨,不要香菜。再加一份番茄炒蛋,多放点葱,我朋友喜欢……”
说到一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打饭阿姨愣了一下:“同学,你到底要不要啊?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许长欢的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抠着餐盘的边缘,指节泛白。她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只要一份糖醋排骨吧……谢谢。”
端着餐盘坐下,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以前,洛人间总是抢着坐在她对面,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有时候还会趁她不备,夹一块肉塞进她碗里,得意洋洋地等着她夸自己。
现在,饭菜依旧温热,可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咽下玻璃渣,割得喉咙生疼。
最折磨人的,是夜晚。
那天晚上,许长欢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桌,一如既往地学到凌晨三点。但,当她翻开数学书时,那个“修剪尖刺的小人”又出现在脑子里,回忆如死水般涌上心头:
“你吃了我的糖,就要陪我去看流星雨了!”
“许大神~许宝宝~许姐姐~好不好嘛,就吃一口冰淇淋!就一口嘛~”
“不行!”卡在喉咙里的话脱口而出,就像……就像真的有一个洛人间在和她说话一般。
心烦意乱中,许长欢突然想去厨房给自己找些吃的。
之前,她们也总一起学到凌晨,一起去厨房偷食。
打开冰箱,里面还剩些菜,她刚要去拿,手背却被人拍了一下。
“许大神去坐着吧,今天我要亲自给你做饭!”洛人间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之前是谁把饭烧糊了的?”许长欢笑道。
“反正不是我。”看着眼前的姑娘,她宠溺地笑笑,“还是我来吧,大小姐。”
小姑娘也不甘示弱:“就不要!”
打闹间,许长欢撞到墙上,再抬头,“洛人间”已经消失了。
……
原来,是她自己的幻想啊。
原来,怪物也会有幻想啊。
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就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撕咬着理智的牢笼。
许长欢无数次在半夜惊醒,大汗淋漓地坐起身。她总是在梦里看到了洛人间。梦里的洛人间还在笑,还在叫她“长欢”,还在拉着她的手说要去看海棠花。
可每当她想要看清那张脸时,梦境就会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崩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人间的身影在黑暗中消散,无论她怎么伸手去抓,都只能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
醒来后,巨大的空虚感会将她彻底淹没。她会打开微信,点开那个永远不会再有新消息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洛人间发来的:“乖乖待在屋里,我去处理点事就回来。”
这句轻飘飘的承诺,成了扎在她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许长欢知道,自己病了。不是抑郁症复发的那种病,而是患上了一种名为“洛人间”的绝症。那个名为“洛人间”的解药,早已不在人世。
楚云老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在一次课后,楚云将她叫到了办公室,递给她一杯温水。
“长欢,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楚云看着她眼底浓重的乌青,眼神里满是担忧,“如果你觉得难受,可以试着说出来。不要一个人扛着。”
许长欢捧着水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她看着楚云温柔的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洛人间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脸。
如果是洛人间,一定会皱着眉头,强行把她抱在怀里,揉着她的头发说:“不许皱眉,我会心疼的。”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楚云。
楚云很好,很温柔,很包容。但楚云不是洛人间。
没有任何人能替代洛人间。没有任何人能救赎她。
“我没事,楚老师。”许长欢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死寂,“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知道,这不会是一个短暂的过程。这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是她必须独自走完的余生。
周末,许长欢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切都很安静,很祥和。
直到她遇到了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题。
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却被她烦躁地划掉。那种久违的、被困在泥沼里的窒息感再次涌了上来。
以前的这个时候,洛人间会凑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拿着笔在旁边比比划划。虽然洛人间的理科成绩远不如她,但总是会在一旁插科打诨,变着法子逗她开心,直到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温和的男声突然在头顶响起。是同班的一个男生,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许长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善意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她看着男生的眼睛,脑海里疯狂地搜寻着洛人间的影子。她甚至在期待,如果洛人间还在,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可是,眼前的男生只是关切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没有桃花眼,没有亮晶晶的目光,没有那句专属的“长欢”。
许长欢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一簇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
“不用了,谢谢。”她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男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许长欢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一滴,两滴,晕染了纸页上的墨迹。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一个连呼吸都觉得痛的怪物?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傍晚时分,许长欢收拾好书包,走出了图书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她和洛人间最喜欢的一家店。以前每次路过,洛人间都会缠着她买一杯多肉葡萄,然后两个人分着喝。
许长欢站在店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服务员。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一杯多肉葡萄。”许长欢轻声说道,“要常温,少冰。”
这是洛人间的口味。
拿到奶茶后,许长欢走出店门,站在路灯下。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可是,不对。
味道不对。
明明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做法,为什么喝起来,却没有以前那么好喝了?
许长欢握着杯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浑然不觉。
她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有些味道,是因为有那个人陪着,才变得那么美好。当那个人消失了,连带着那些美好的记忆,也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底色。
她把剩下的半杯奶茶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家,许长欢没有开灯。
她摸黑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地包裹起来。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洛人间的模样。
可是,她惊恐地发现,洛人间的脸竟然开始变得模糊了。
她拼命地回想,回想那双桃花眼,回想那个灿烂的笑容,回想那个在海棠树下对她说的“以后我们要一起开花”。
可是,记忆就像是指缝里的沙子,无论她怎么用力握紧,都在不可挽回地流失。
“洛人间……”
许长欢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害怕了。
她怕有一天,她会彻底忘记洛人间的声音;她怕有一天,她会记不起洛人间掌心的温度;她怕到最后,连洛人间为了救她而死这件事,都会变成一个荒诞的梦。
这才是最可怕的惩罚。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而活着的那个,注定要被囚禁在这座名为“回忆”的孤岛上,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潮水的冲刷,直到灵魂被磨平所有的棱角。
许长欢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尽的黑暗中舔舐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没有任何人能救赎她。
因为能救赎她的那个人,已经用自己的命,换了她这一世的平安喜乐。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痛,在这个没有洛人间的世界里,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直到花开,直到重逢。
夜更深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静静地照在许长欢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