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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颗眼泪的温度(刀子×2) 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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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棠园”回来的路上,许长欢一直下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木梳。木质的纹理在掌心里留下微温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烙印,将那个午后海棠树下的光影、茶香,以及洛人间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都一并刻进了骨血里。她甚至能感觉到梳齿间残留的、属于洛人间的发香,那种清淡而温暖的气息,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温柔地兜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灵魂。
然而,现实世界的引力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刚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楼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混合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许长欢还没来得及换鞋,口袋里的手机就在昏暗的玄关处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线瞬间划破了她眼底残留的温柔。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又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将她刚刚在海棠树下构筑起的心理防线击得粉碎。
许长欢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像是吸入了冰渣,刺得生疼。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接听键。
“你还知道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没有一句“你在哪”,直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翅膀硬了是吧?离家出走这么多天,连个消息都没有。许长欢,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回家,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许长欢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磨损的地砖,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台词:“我在学校附近租房住,为了备考,这里安静。”
“安静?你是为了跟那个不三不四的转校生鬼混吧!”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失控感,“我早就查过了,那房子是你那个校医亲戚租的吧?许长欢,我告诉你,立刻给我搬回来!否则下个月的生活费你一分都别想要!我看没有钱,你怎么在外面装清高!”
“我不需要你的钱。”许长欢低声说道,手指紧紧扣着手机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我自己有奖学金。”
“奖学金?那点钱够干什么?够你付房租还是够你吃饭?”母亲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轻蔑,“你别忘了,你现在的病还要吃药!那些抗抑郁的药多贵你不知道吗?离了我,你就是个废物!你连活下去的资本都没有!”
“废物”。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精准地捅进了许长欢最溃烂的伤口,然后狠狠地搅动。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耳边熟悉的耳鸣声如潮水般涌来,轰隆隆地碾过她的听觉神经,瞬间淹没了母亲歇斯底里的咆哮。胃里一阵痉挛般的抽搐,酸水涌上喉咙,她不得不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从稀薄的空气中抢夺一点氧气。
“许长欢!我在跟你说话!你哑巴了?你是不是又在装死?我告诉你,别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心软……”
许长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可这种安静,却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她顺着墙壁缓缓滑落,蹲坐在玄关的阴影里。出租屋的隔音并不好,隔壁传来电视机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楼上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远处街道上车流的呼啸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地困在中央。
她想起了海棠园里的宁静,想起了洛人间说“以后我们要一起开花”。
可是,花是开在阳光下的。
而她,好像只配烂在阴沟里。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潭死水。
许长欢猛地抬起头,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双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长欢?你怎么了?”
洛人间提着两大袋零食,一脸错愕地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许长欢。她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焦急地摸了摸许长欢的额头,“怎么这么凉?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长欢看着她。
看着洛人间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因为担心而紧紧皱起的眉头。
那一瞬间,许长欢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洛人间……”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在。”洛人间把她扶到床边坐下,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心疼,“是不是阿姨给你打电话了?”
许长欢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那些委屈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
洛人间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掰开她紧咬的牙关,指尖在她苍白的唇瓣上摩挲了一下,那里已经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别咬自己。”洛人间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疼。”
这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许长欢泪腺的闸门。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
它顺着许长欢的脸颊滑落,划过鼻尖,最终滴落在洛人间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洛人间感觉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是一滴滚烫的泪。
带着绝望,带着委屈,带着一个十八岁少女无法言说的沉重。又似早就活了几十年的痛苦。
洛人间愣住了。
她看着手背上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看着它慢慢晕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许长欢哭。
不是那种隐忍的红眼眶,不是那种倔强的含泪,而是真正的、无声的、破碎的哭泣。
“对不起……”
许长欢低下头,不敢看洛人间的眼睛,“我把你弄脏了。”
“傻瓜。”
洛人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站起身,不顾许长欢的抗拒,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你不脏。”
洛人间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是干净的,你是最好的。脏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许长欢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洛人间的颈窝里,双手死死地抓着洛人间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说我是废物……”
许长欢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她说离了她我就是个废物……她说得对,我连情绪都控制不了,我连话都说不清楚,我……”
“你才不是废物!”
洛人间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严厉,“许长欢,你听好了。你不是废物,你是天才,你是许大神,你是那个在演讲台上敢把稿子扔了的人,你是那个在深海里也能听见花开声音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
洛人间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两团小小的火焰,坚定而炽热。
“许长欢,你看着我。”
“抑郁症不是你的错,生病也不是你的错。就像感冒了会流鼻涕,骨折了会疼一样,你的大脑只是生病了,它需要休息,需要治疗,但这不代表你就是个废物!”
“你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坚强。你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病,还能考年级第一,还能……还能对我这么好。”
洛人间的眼眶也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你知道刚才那滴眼泪有多烫吗?”
她指着许长欢的脸颊,指尖轻轻拭去那残留的泪痕。
“它烫得我心都疼了。”
“所以,别再哭了,好不好?你哭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许长欢看着洛人间。
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还小,却总是像个大人一样护着自己的女孩。
看着她眼里的自己——狼狈、脆弱,却又被珍视着。
“洛人间……”
许长欢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洛人间的眼角。
那里也有一颗泪珠,摇摇欲坠。
“你也哭了。”
洛人间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她抓住许长欢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是啊,我也哭了。”
“因为心疼你啊。”
“许长欢,我们以后不哭了,好不好?如果实在想哭,就哭在我怀里。我的衣服防水,不怕你弄湿。”
许长欢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她扑进洛人间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压抑,而是宣泄般的释放。
洛人间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
“我在呢。”
“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相拥的少女身上。
那滴眼泪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洛人间的手背上。
滚烫,灼人。
却也滚烫得,足以融化这世间所有的冰雪。
……
哭累了,许长欢靠在洛人间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洛人间把她扶到床上躺好,帮她盖好被子。
“饿不饿?”
洛人间轻声问,“我去给你煮点面吧?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
许长欢摇摇头,声音沙哑:“不想吃。”
“多少吃一点。”
洛人间捏了捏她的脸,“吃饱了才有力气骂回去。”
许长欢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好。”
洛人间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那盏昏黄的小灯。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还有面条下锅的咕嘟声。
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让许长欢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看着洛人间笨手笨脚地打鸡蛋,看着她被蒸汽熏得眯起眼睛,看着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
“来,尝尝我的手艺。”
洛人间把一碗面条放在床头柜上,递给她一双筷子,“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肯定不错。”
许长欢坐起身,接过筷子。
面条是清汤的,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几根翠绿的青菜。
很简单,却很好看。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的,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好吃吗?”洛人间期待地看着她。
“嗯。”
许长欢点点头,“好吃。”
“那就好。”
洛人间松了一口气,端起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坐在床上,一人捧着一碗面,默默地吃着。
没有说话,却并不尴尬。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超越了语言的陪伴。
吃完面,洛人间收拾好碗筷,又端来一盆热水。
“洗把脸吧。”
她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许长欢。
许长欢接过毛巾,敷在脸上。
热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大脑,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洛人间。”
她放下毛巾,看着洛人间。
“嗯?”
“谢谢你。”
洛人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凑过来,在许长欢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傻瓜,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就是你的家人。”
许长欢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温暖的笑容。
心里那个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嗯。”
她轻声应道。
“晚安,洛人间。”
“晚安,许长欢。”
洛人间关了灯,躺在许长欢身边。
黑暗中,两只手悄悄地勾在了一起。
十指紧扣。
那一颗眼泪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彼此的心头。
滚烫,灼人。
却也滚烫得,足以照亮这漫长而黑暗的黑夜。
只要有你在,哪怕是地狱,也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