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学生会竞选 阶梯教室里 ...
-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座椅皮革味、粉笔灰以及几百名青春期少年特有的躁动气息。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却压不住台下如潮水般涌动的窃窃私语。
台上的灯光很刺眼,那是几盏大功率的聚光灯,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演讲台照得如同一座孤岛。
许长欢站在演讲台后,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演讲稿。纸张的边缘因为手指的用力而变得有些卷曲,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是第一个上场的。
这种安排显然是有意的。作为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又是公认的“学霸”,让她开场,无疑是为整场竞选定下一个高标准、严基调的门槛。
“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二(1)班的许长欢。”
她开口了。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经过电流的修饰,显得更加清冷、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就像是一把精致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嘈杂的空气。
“我竞选的职位是学习部部长。”
台下瞬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像是风吹过麦田。
“果然是她。”
“许长欢竞选学习部部长,这不是降维打击吗?”
“太卷了,连学习部都要抢。不过也是,除了她也没人敢坐那个位置吧。”
“听说她上学期期末考又是年级第一?这种人当部长,我们还有活路吗?”
那些声音细碎而尖锐,像是一群在暗处窥伺的麻雀。
许长欢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片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面孔在强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团团晃动的影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空位上。
那是洛人间的座位。
那个家伙,明明也是候选人,到现在还没来。
许长欢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稳。她感到一丝恼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认为,学习不仅仅是分数的积累,更是思维的拓展。”
许长欢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她的理念。
她不需要看稿子,那些文字早已刻在她的脑海里。她的逻辑严密得像是一道数学证明题,每一个论点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持,每一个推论都无懈可击。
“我计划建立‘互助学习小组’,打破班级壁垒,实现资源优化配置。我提议建立‘错题资源共享库’,将全校的优秀解题思路数字化,让每一份努力都有迹可循……”
她的声音冷静而理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台下的评委老师们频频点头,手中的笔在评分表上飞快地记录着。
“很好,很有条理。”
教导主任老张推了推眼镜,眼中满是赞赏,“这才是学生干部该有的样子。务实,高效。”
他在“许长欢”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一个接近满分的高分。
五分钟的演讲时间过得很快。
对于许长欢来说,这五分钟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精准、寒冷,却也孤独。
“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许长欢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敬畏,而非热情。
就在她转身下台的那一刻,就在她即将走进后台阴影的那一瞬间——
“砰!”
阶梯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报、报告!”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打破了原本死水般的秩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几百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
门口站着洛人间。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跑得满脸通红,像是刚被人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白面馒头。校服外套歪歪扭扭地披在肩上,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额头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不明物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看起来像是奶油,又像是某种甜腻的蛋糕屑。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洛人间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刚才在楼下遇到一只流浪狗,我喂了它一根火腿肠,结果它赖着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才甩掉它……”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是什么理由啊?”
“喂狗?她是来竞选还是来做慈善的?”
“完了完了,第一印象全毁了。你看她那嘴角,还吃着呢!”
“太不严肃了,学生会竞选又不是野餐会。”
那些嘲笑声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人的耳膜上。
许长欢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眉头微微皱起。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口袋。
那里有一包纸巾。
那是她刚才在后台紧张时,无意识地拿出来又塞回去的。
她的手指触碰到纸巾粗糙的包装,指尖微微发白。
她想走出去。
想走到那个狼狈的女孩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油,甚至想替她解释一句。
但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
这是洛人间的战场。
这是属于她的时刻。
她必须自己面对。
洛人间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的慌乱似乎消退了一些。她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然后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大步走上讲台。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她拿起麦克风,调整了一下高度。
“大家好,我是高二(1)班的洛人间。”
她的声音还有些喘,带着明显的颤音,但那双桃花眼却异常明亮,像是藏着两团燃烧的火焰。
“我竞选的职位是……文艺部部长。”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比刚才更甚。
“文艺部?她有什么才艺?睡觉吗?”
“听说她画画不错,但是……这也太随性了吧?”
“刚才许长欢讲得那么好,这对比也太惨烈了。”
洛人间没有理会那些质疑。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像是一颗突然炸开的烟火,瞬间点亮了原本沉闷的空气。
“我知道,大家可能觉得我不靠谱。”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嘴角的奶油,动作大方而坦荡,“确实,我今天迟到了,还吃得满嘴都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能管理好文艺部的部长,倒像是个刚从厨房逃出来的帮厨。”
台下又响起一阵低笑,但这一次,敌意似乎少了一些。
洛人间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目光里有嘲笑,有好奇,有不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后台的方向。
虽然隔着厚厚的幕布,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许长欢在那里。
那个总是清冷、总是理智、总是能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许长欢。
“但是,我觉得文艺部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制定规则的机器,也不是一个只会看数据报表的机器人。”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它需要一个能发现美、创造美、并且愿意为了美而停下脚步的人。”
全场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只流浪狗,它其实不是赖着我不走。它是饿了。”
洛人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在它眼睛里看到了渴望。那种渴望,和我们在画展上看到一幅绝世名作时的眼神,其实是一样的。”
“如果为了赶时间、为了所谓的‘规矩’,而忽略了一个饥饿的生命,忽略了那一瞬间的感动,那我觉得,我也没资格去谈论什么艺术和文化。”
“艺术是什么?”
洛人间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阶梯教室的空气。
“艺术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不是考试卷子上的标准答案。”
“艺术是那一瞬间的感动,是那一瞬间的停顿,是那一瞬间的‘不靠谱’。”
“我想做的,就是让大家的校园生活,多一点这样的瞬间。”
“多一点色彩,多一点温度,多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名为“真诚”的力量。
全场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种被触动的沉默。
没有掌声雷动,但也没有了嘲笑。
大家看着这个嘴角沾着奶油、头发凌乱的女孩,突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可爱。
许长欢在后台,听着那番话,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死水般的心湖,突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久久无法平息。
“多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底某扇紧闭的门。
她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
虽然狼狈,虽然笨拙,但却在发光。
那是许长欢从未拥有过,却莫名向往的光芒。
下午的阳光灿烂而耀眼,透过阶梯教室高高的气窗斜斜地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窗外,校园主干道两旁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香气四溢,顺着门缝钻进来,冲淡了室内原本沉闷的皮革味。
“你们说许大神跟洛人间都是什么委员呢?”
后排的一个男生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伴。
“这还用说,许大神当副会长都是内定好了的啦,至于洛人间……怎么也是副会长?”同伴嗤笑一声,“她那种人,能混个文艺部干事就烧高香了。刚才那演讲,简直是灾难现场,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能看的?”
“也是,毕竟许长欢那种履历,简直是降维打击。”
……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许长欢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却一口也没喝。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孤松。
她在等。
等那个刚刚在台上大放厥词的女孩。
几分钟后,洛人间掀开厚重的幕布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嘴角的奶油已经被她胡乱擦掉了,留下一块红红的印记。看到许长欢,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
“那个……许长欢,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她小心翼翼地问,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许长欢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的眼睛。
“很吵。”
许长欢淡淡地评价。
洛人间的笑容僵了一下:“啊?这么差吗?”
“但是,”许长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掩盖住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很有生命力。”
洛人间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你也觉得我讲得好?”
“我只是说,有生命力。”
许长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结果还没出来,别高兴得太早。”
“嘿嘿,没关系,重在参与嘛!”
洛人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在许长欢旁边的椅子上,“只要能和你一起为学生会效力,哪怕是当个搬桌子的后勤,我也认了!”
许长欢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要和你一起搬桌子。”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
结果公布是在第二天上午的晨会上。
初秋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全校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主席台上的大喇叭滋滋作响,校长正在进行冗长的开学致辞。
许长欢站在队伍的最前排,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她必须站得笔直。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高二(1)班的方阵。
洛人间站在队伍里,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鸽子。她似乎感觉到了许长欢的目光,转过头,冲着许长欢挤眉弄眼,还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许长欢无奈地收回目光。
这个傻瓜。
“下面,宣布新一届学生会干部名单。”
校长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起来,打断了许长欢的思绪。
“学生会主席:高三(2)班,陈默。”
“副主席:高二(1)班,许长欢。”
掌声雷动。
许长欢微微鞠躬,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波澜。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就像是一道解开了无数遍的数学题,答案早已写在卷子上。
“副主席:高二(1)班,洛人间。”
当那个名字通过大喇叭传遍整个操场时,许长欢明显地愣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高二(1)班的方阵。
只见洛人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手里的鸽子食撒了一地。
旁边的同学推了她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真的假的?是我?真的是我?”
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大得连站在前排的许长欢都能隐约听到。
“快上去啊!傻愣着干嘛!”同学激动地推了她一把。
洛人间这才反应过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从队伍里窜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主席台。
因为跑得太急,她差点在台阶上绊倒,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许长欢看着她。
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女孩。
她的校服外套敞开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但她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许长欢从未见过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比头顶的太阳还要耀眼,比满园的海棠还要热烈。
那是纯粹的喜悦,是不加掩饰的狂喜,是梦想成真的那一瞬间,灵魂绽放出的光芒。
洛人间跑上主席台,站在许长欢身边。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给。”
许长欢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谢。”
洛人间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
许长欢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你是学生会副主席了。”
“嘿嘿。”
洛人间傻笑了一声,突然凑近许长欢,压低声音说,“许长欢,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那就掐自己一下。”
“我不敢,怕疼。”
“……”
许长欢无奈地摇摇头,“那你就掐我一下。”
“真的?”
洛人间眼睛一亮,伸出手,在许长欢的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
“疼吗?”
“不疼。”
许长欢看着手臂上那几道浅浅的红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那看来真的是在做梦。”
洛人间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个梦真甜。”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们的肩头,落在主席台上。
许长欢看着身边的洛人间。
看着这个总是迟到、总是闯祸、总是让人操心的女孩。
突然觉得,这个梦,好像也不错。
“洛人间。”
“嗯?”
“以后别迟到了。”
“……知道了,许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