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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里“补习班”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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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呼啸着刮过楼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那是北方冬末春初特有的风声,干燥、凛冽,带着一种要把世间一切缝隙都填满的霸道。风声穿过老旧的窗框,发出细微的哨音,与屋内静谧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出租屋的卧室里却暖意融融。
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将书桌这一方天地笼罩在光晕之中,将黑夜隔绝在外。光圈之内,是秩序井然的几何图形与代数公式;光圈之外,是混沌未开的夜色与尘埃。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了丁达尔效应,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微观世界里的星河。
许长欢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红笔。
那支笔在她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像是一条红色的游鱼。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上,而是若有似无地落在旁边那个正在和一道立体几何题“殊死搏斗”的人身上。
洛人间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她手里紧紧握着笔,眉头皱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张。
那只名为“根号三”的橘猫正趴在洛人间的胳膊肘旁边,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它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洛人间的手背,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也在替这个笨拙的人类感到着急。
“辅助线……”
洛人间咬着笔杆,笔帽上留下了两排整齐的牙印。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我怀疑的颓丧,“为什么要作辅助线?它自己长不出来吗?这不符合生物学规律啊……”
许长欢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她伸出手,用红笔冰凉的一端,轻轻敲了一下洛人间的额头。
“洛人间。”
“在!”
洛人间猛地抬起头,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桌上的水杯。她的眼神还有些迷离,像是刚从一场深海中被打捞回来,瞳孔尚未聚焦,“怎、怎么了?是不是我算出来了?哪里对了?”
“你想多了。”
许长欢把试卷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但若是仔细听,那冷意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道题我讲过三遍了。第一次是在学校午休,第二次是在补习班的走廊,第三次是刚才,就在五分钟前。”
许长欢拿起尺子,那是一把透明的塑料直尺,边缘有些磨损。她在图上利落地画了一条虚线,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连接BD,取中点O,连接PO。这是一个正四棱锥,PO垂直于底面ABCD。这么明显的垂直关系,你为什么看不见?你的空间想象力是被猫吃了吗?”
说到这里,她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舔爪子的根号三。
根号三无辜地“喵”了一声,仿佛在说:这锅我不背。
洛人间凑了过来。
这一凑,距离便瞬间拉近到了危险的范围。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许长欢的手背。许长欢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手腕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莓味——那是洛人间常用的润唇膏的味道。
洛人间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突然,她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嘛,这题出得也太刁钻了,原来是我没看出来。这个O点,它是垂足啊!”
许长欢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你没带脑子。或者说,你的脑子今天请假了。”
“嘿嘿,我有脑子,就是有时候忘带了,落在家里了。”
洛人间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了。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眼波流转间,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许老师,许大神,许姐姐,你再给我讲一遍嘛。这次我一定认真听,我发誓,我要是再走神,我就……”
“你就怎么样?”
许长欢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清冷,但握着尺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就把根号三吃了!”洛人间信誓旦旦。
根号三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许长欢看着她。
不得不承认,洛人间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存在。
灯光下,洛人间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
许长欢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精密运转的钟表,突然被塞进了一粒沙子。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找回自己作为“老师”的威严,也找回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最后一次。”
许长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几何图形上,而不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好了。因为PO垂直底面,所以PO垂直BD。又因为底面是正方形,所以AC垂直BD。所以BD垂直平面PAC……”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泠泠作响。
然而,洛人间没有看题。
她在看许长欢。
视线像是有了实质的触感,贪婪地描摹着许长欢的轮廓。
看许长欢握着尺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那是健康的血色。
看许长欢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脆弱而精致,还有那两片薄唇开合间露出的洁白牙齿,像是一排细密的贝壳。
看许长欢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停歇在花瓣上的蝴蝶,每一次颤动都撩拨着洛人间的心弦。
“懂了吗?”
许长欢讲完了,手中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她转过头,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洛人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许长欢能闻到洛人间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牛奶味的,甜腻,温暖,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慵懒,和她自己身上的冷冽完全不同。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在狭小的书桌前纠缠在一起。
许长欢的呼吸一滞。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懂……懂了。”
洛人间轻声回答,声音有些哑。
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目光缓缓下移,越过了许长欢的鼻尖,最终落在了许长欢的嘴唇上。
那嘴唇很薄,颜色淡淡的,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台灯的光晕里,尘埃在静止的空气中悬浮,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根号三突然“喵”了一声,从洛人间的胳膊下钻出来,跳到了许长欢的腿上。它似乎对这种沉闷的气氛感到不满,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许长欢的下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长欢猛地回过神来。
她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试卷,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懂了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了掩饰这份慌乱,她刻意提高了音量,“把这道题的步骤写下来,我检查一下。”
“好。”
洛人间也收回了目光,拿起笔。
但这一次,她的手有些抖。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墨水晕染开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在白色的纸张上肆意绽放。
“啧。”
洛人间烦躁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垃圾桶,“写错了。”
“心不静。”
许长欢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个纸团,淡淡地评价道。她的目光扫过洛人间泛红的耳根,心里某种隐秘的情绪在滋长。
“写不好就别写了,早点睡吧。”
“不行,今天不弄懂,我睡不着。”
洛人间倔脾气上来了。她从笔袋里又抽出一张草稿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重新写了起来。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仿佛是在书写什么神圣的经文。
许长欢坐在一旁,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数学烂得一塌糊涂,却为了跟上自己的步伐而努力的女孩。
看着洛人间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以前,从来没有人为了她这么努力过。
母亲只关心她的排名,老师只关心她的分数。他们爱的不是许长欢,而是那个名为“优等生”的符号。
只有洛人间。
只有这个傻瓜,会为了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为了能和她在同一个频率上对话,而在这深夜里死磕那些枯燥的公式。
“写完了。”
洛人间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许老师,请检查。”
许长欢拿过草稿纸。
字迹有些潦草,步骤也不够完美,有些地方的逻辑跳跃得让人心惊肉跳,但核心逻辑是对的。
“过了。”
许长欢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勾,“虽然丑了点,像鸡爪子刨的,但脑子终于在线了。”
“耶!”
洛人间欢呼一声,整个人放松下来,直接瘫倒在椅子上,像是一滩融化的水,“终于搞定这该死的立体几何了!许长欢,我要奖励!”
“要什么奖励?”
许长欢的声音依旧淡淡地,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试图平复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悸动。
“我想……吃冰激凌!”洛人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
“不可以,现在太晚了,吃了会闹肚子。”许老师的态度十分强硬,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试图用凉白开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
“求你了嘛,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就一小口,很小的一口……反正我现在还睡不着嘛。”说着还用手比划起来,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就这么一点点,绝对不会影响睡眠的!”
“不行就是不行,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不介意陪你把这道数学题重新做几遍。”
许长欢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洛人间沉默了。
这无疑是抓住了她最大的把柄。对于数学的恐惧,已经刻进了她的DNA里。
“咱们不做数学题,其他科目我都愿意……”洛人间苦着一张脸,小声嘟囔着。
许长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是,谁家好人家纯理尖子生算上数学全校一百多名,不算全校第三?
原来是洛人间啊,那~没~事~了。
虽然小姑娘很想吃冰激凌,但在数学面前,能逃大于一切!
“那……那我不吃了。”
洛人间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从椅子上滑下来,耷拉着脑袋,“我去睡了。”
许长欢正想着,却见洛人间飞也般地逃回自己房间了,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还不忘回头道声“晚安”。
“晚安。”
许长欢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声说道。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根号三还在她的腿上打着呼噜。
许长欢低下头,看着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行吧,那么……明天见。”
她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亲爱的,洛人间小姐。”
窗外的风依然在呼啸,但许长欢觉得,那风声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她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那股淡淡的牛奶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