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素浑

1、第 1 章

　　这是一场豪门气派的婚姻，但是从细节处看，显得草率而马虎。
　　新娘的婚纱只是一件高定成衣，勉强撑起场面，出席的宾客多也只是各家的年轻小辈，婚礼当日微微小雨，吹得装饰的风球歪歪扭扭。
　　倒也不是周家落寞了，但就连周家长辈都不喜欢幼子娶的那个女方，就不要指望这场婚礼办得有多么尽心了。

　　周议走过微露的草坪，新郎站在那一头，神情显得有几分落寞。

　　“小叔，新婚快乐。”周议轻拍他的肩头。小叔周栩云见到他，眼神微微一亮。
　　新娘站在小叔身边，被周栩云搂住腰，笑容明亮而幸福。周议朝她微颔首，改口道:“小叔母。”

　　连风绒被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人这么一叫，冷不丁还有点不自在。

　　但论及她能和周栩云成功结婚的大恩人，就是面前这人。明明从辈分上来说只是他们的侄子，却是周氏的实际掌权人。

　　连风绒和周栩云二人，从大学开始，十年恋爱长跑，相遇、相恋、吵架、分手复合、多年地下情，然而她始终没过周家家长那一关。

　　周家对周栩云的说法是：你想谈就谈，也没拦着你，但这种女人不可能进我们家门。

　　直到前两个月，她确诊怀孕了。长辈们依旧丝毫看不上这个孩子。只是周议说：“算了，有了孩子还不清不白的，不像个样子。”

　　周议点了头，他们终于能成为合法夫妻，虽然要签下一份极其严苛的限定婚约，财产上也要受到严格管控。

　　连风绒出身普通，据说就连亲属关系也不大好，于是这场婚礼除了邀请她娱乐圈里的经纪人，也就再没几个人了。
　　这样到底显得不体面，但是这场婚礼本就草率，便也没人再看这个了。

　　交谈之间，左边不远处有一声亮闪。

　　周议留意到这点，心中猝然不喜，拧过身看去。

　　一个身段纤细的青年距离他们也就十米之远，他微微下蹲，扛着一台单反，竟就毫不遮蔽地朝着他们三人拍摄。那镜头甚至是微微偏向周议的。

　　“删掉。”周议沉声道，声音并不大，周围的空气顿时似凝固了。小叔夫妻二人顿时收声。

　　那青年听见这话，微怔，缓缓站起身来。

　　连风绒睁大眼:“清沉？”

　　连清沉本来是过来替他小姨充充场面的，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小姨出片。

　　鬼使神差地，刚刚竟然拍了个陌生人。
　　照片上，三个人的脸，小姨和姨夫的都有点微微模糊。

　　这很无礼。

　　他抓着相机，微微垂头，连清沉心中一紧，走过去道：“我很抱歉，我马上就删。”

　　连风绒对周议解释道：“这是我娘家侄子，连清沉，平时喜欢拍点照片，来这儿也就当个临时摄影师的。他不是很懂这里的规矩……”

　　周议微微挑眉：“我看看。”

　　连清沉双手把机器交给他。

　　第一张照片，周议临风而立，微带仰视的角度，侧脸的线条显得凌厉，眸光深邃而漠然。单从出片的角度来看，这一张很完美。

　　周议草草翻了几张，像是不生气了，跟他说：“拍得不坏，但还是要删。”

　　周议眼看着连清沉把手放在删除键上好几秒，始终没点下去，心中那点不悦又聚起来。

　　连清沉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举动也显得不妥当了，直视周议双眼：“我以前从来以为我拍不好人物，今天这一张……是我那么多年来最满意、也最不舍的照片了。”
　　他讪讪道：“我只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很抱歉，我现在马上删掉。”

　　周议有点诧异他的直白，小叔两口子在一边神色还有点紧张，再打量了他两眼，无奈道：“算了，不舍得就不删吧。”

　　连清沉顿时忍不住露出笑意，笑容有几分天真：“真的吗！谢谢你！”

　　周议不想多言，走到树荫下藤椅处坐下。连清沉追过来，不好意思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便在他身侧微微下蹲。

　　周议心中好笑：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青年人年纪似乎也才19、20左右，面颊红扑扑的，显得有几分稚气。
　　他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我在那边本来是只想拍我小姨来着，但是，您...实在太好看了，我当时没忍住，满脑子都觉得如果拍不到就太可惜了！”

　　周议把他当成小辈看待，态度自然宽容了许多。

　　“周园不比外面，肖像权、隐私权都是很要紧的事。只是你今天拍的人是我，也就算了。”

　　“是的，我了解了！”

　　周议对于年轻漂亮、乖巧听话的男孩子向来有几分宽容，加之又有亲属关系，便温和地宽宥了他。

　　他说着场面话：“以后大家都是亲眷，在学业、工作上，有需要麻烦周栩云的事情，不用客气。”

　　连清沉只哈哈一笑：“我倒是也想麻烦小姨姨夫，不过我这人总是无事一身轻。”

　　周议怪道：“无事一身轻？你平常是做什么的？”

　　阳光扑到他毛茸茸的头发上，闪现棕栗色一般的光泽。青年干脆坐到地上，微微托腮：“我是一名野生动物摄影师、热带雨林冒险家、昆虫图鉴收集爱好者、西京流浪犬公益救助协会副会长，目前正在自学自考兽医行医证！”

　　“都是不挣钱的那种。”连清沉补充了一句。

　　周议顿时刮目相看，有点意外：“我确实没想到。”

　　他脑中转了一圈，还真没立刻想到周家旗下有哪个项目是能和连清沉相关的。他家的医药集团、名下医院有兽药兽医分类吗，周议犹疑。

　　他突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所以你是一名动物摄影师，才说你以前拍不好人类。”

　　连清沉脸红红：“以前我特别不喜欢拍人。”

　　“你那么年轻，就愿意做这些事情，很有意义。你现在还在上学吗？”

　　连清沉摇摇头：“高中毕业后就没有进学了，小时候当过童模赚了点钱，后来就用这笔钱到外面……嗯，流浪！”

　　周议越听越觉得这个男孩子有趣，拍拍他的肩道：“别坐在地上，脏，过去椅子上。”

　　连清沉脱口而出：“你这个角度特别好看，我挺乐意的，嘿嘿！”

　　周议听了，但笑不语，便不再劝了。

　　若是以往，他倒是不介意主动释放个钩子，给连清沉这样的男孩子一个露水情缘的故事，但介于周栩云产生的亲眷关系，他不会给任何一个暧昧的机会，以避免可能产生的麻烦。

　　在周园里，那些人不止给小姨连风绒冷眼，连清沉的待遇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连清沉心里当然不舒服，但是倒也没有受过欺辱，自诩上层阶级的人们都是要体面的。

　　这种感受就像是来到了奢侈品店，感受到柜姐柜哥们客气而冷冰冰的态度。

　　据说周议是周家一个颇为重要的人物，但是对比之下，他竟然显得温和有人味多了。

　　“周园后山处圈养了一些珍稀动物，都是私有的，别处很难看到。要是你想去，欢迎过来玩。”
　　真像是哄孩子啊，周议想。

　　“你们真不愧是豪门啊……还有这种东西。”连清沉惊到了。

　　连清沉天生热脸粘人又嘴甜，收到了对方释放的一丝善意后，就更想回报。

　　“谢谢你，你人真好。”他很感动，“对了，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法理上来说，我们是平辈，你不用过于拘束。”

　　于是就听见连清沉脆生生地喊：“周议哥？以后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周议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二人的姿势让他揉得很顺手。

　　“当然可以。”

　　这孩子心性真像个未成年。

　　天光微黯，远处响起的烟花爆裂声即将迎来了婚礼的最高潮。

　　该是时候离开了。

　　周议打了个响指，一个青年从不远处廊檐下走出来。

　　这附近原本并不是没有人，只是零星几个人见到周议似乎与另一个人聊得入神，都连忙悄悄退避。

　　周议心知家中上下不可能把连清沉招待得多么周到，问道：“管家有给你安排好房间住宿吗？”

　　周议起身走向主厅，连清沉跟在他身侧，时不时忍不住侧身看他。助理明谊真不远不近跟在他俩身后。

　　连清沉从来没想过还能在这里住一晚上的这种可能，犹疑：“这不太好吧，会不会麻烦你们。”

　　“周园那么大，不缺你一个房间的。这几天你如果有空，就可以直接让管家安排摆渡车送你去后山看小动物。”

　　周议就看见他神情顿时雀跃了。还含蓄地点了点头。

　　“谊真，你帮忙把小连的事情安排好。”周议回头吩咐，又补了一句：“不要让他被人欺负了。”

　　连清沉急急道：“我没有受欺负。”

　　周议轻笑：“我也没说你受欺负。”

　　明谊真恭敬道：“我明白了，先生。”

　　夜幕降临

　　婚仪厅中灯火辉煌

　　即使这场婚礼在周家族人看来显得几分简陋。然而满座华客，金珠琉璃的色泽与缓慢旋转的明灯交相辉映，在优雅流淌的乐团琴曲中传来美人缭绕的香氛。

　　周栩云当场送出了许多座豪宅名车，以及几个他名下公司的的股份给连风绒，哑着嗓子告白，单膝跪下轻吻她的指尖。

　　无论如何，连风绒是今夜的公主，连清沉衷心为他最亲的亲人感到幸福。无论是她的心爱之人，还是她渴慕的财富，她都终于得到了。

　　原本今夜不会有什么人来主动搭理连清沉，但是他和周议的来往已经被许多有些人看在眼里。

　　晚宴上，连清沉和其他女方宾客坐在一起，也就是连风绒当模特时期，比较要好的一个经纪人，还有两个助理，正儿八经的血亲居然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时不时地就有人和连清沉搭话，不是那种目的性显而易见的愚蠢话语。

　　让连清沉形容这种区别对待，在周议和他认识之前，所有人和他之间都像主动隔了一块玻璃墙，不看、不听、不理会，笑容淡淡地走过他身边。
　　而在周议认识他之后，就仿佛是回了老家一般的待遇，所有人都把他当自己人，对于陌生的小辈，释放一些好奇心、一些耐性，一些适宜的体贴。没有人认识他，但是所有人都愿意进一步了解他。

　　连清沉心想：这个周议哥还真是不得了。

　　高台之上，连风绒掀起面纱，投入周栩云的怀抱，与之拥吻。

　　台下，周议面容平静，对他而言，这是相对普通的一天。
　　他没有跟完婚宴全程，只按照计划坐了最重要一个小时，就回周园里的自己的居所晏楼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