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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楔子·五:晨风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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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草原的清晨带着沁骨的凉意,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沉睡的营地。
营地外,送亲的队伍已经列队完毕。这庞大的阵仗,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像一条蛰伏的巨龙,沉默而威严。马匹偶尔喷出灼热的响鼻,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短暂凝结;车轮静静地立在沾满露水的枯草上,仿佛也在屏息等待。
乌仁托雅已经穿戴整齐。她穿着一身便于骑乘的湖蓝色蒙古袍,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父亲□□给她的那把小刀,此刻正被裹在厚厚的衣袍下,紧贴着她的左肋。隔着层层布料,她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金属的冰凉与坚硬,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她牵着那匹父亲为她挑选的枣红马,站在队伍的侧后方。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温顺地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乌仁托雅的目光有些失焦,她没有看向前方那条通往盛京的漫漫长路,而是低垂着头,看着脚下。一株枯草的草尖上,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正微微颤抖着,映着天边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泪。
不远处,□□和柳氏并肩站着。
□□的脸色比平日更加黑沉,那张被草原风霜雕刻过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凝固的岩石,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双手紧紧地握着那根用了多年的马鞭,鞭柄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发亮。他没有看女儿,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平线,仿佛要将那条线看穿。
柳氏则早已红了眼眶,泪水在她的眼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那是她熬了半宿才备好的路上吃食,棱角分明地硌着她的掌心。她几次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女儿的轮廓。
“时辰……差不多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柳氏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忍不住,提着那个布包,快步上前,将乌仁托雅拉到一顶蒙古包的阴影下,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雅儿……”柳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颤抖着手,将那个装着干粮的布包塞进女儿手里,布包上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接着,她又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锦帕的最中心,静静地躺着一支银簪。样式古朴,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支‘寒梅簪’是你外祖母留下的遗物,娘一直收着,想着等你出嫁时再给你。”柳氏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过她憔悴的脸颊,滴落在锦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头的梅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将锦帕连同银簪,一起塞进女儿的手心,用力地合上她的手掌。
“到了盛京,那是个金丝笼子,规矩大,人也精。你性子直,要学着藏拙,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柳氏哽咽着,双手捧着女儿的脸,指尖冰凉,她的目光里充满了万般的不舍与千般的担忧,“若是受了委屈,就看看这支簪子,想想娘,想想咱们这个家。别怕,天塌下来,也有你父亲和娘给你顶着。”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口,仔仔细细地为女儿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又将她有些凌乱的衣领重新整理好,指尖在那冰凉的锦缎上流连不去。那絮絮叨叨的叮嘱,像细密的针脚,将她那份无法言尽的担忧,密密麻麻地缝在了女儿即将远行的衣襟上。
“布包里有你爱吃的蜜饯和干粮,饿了就吃,别亏待自己的胃。那边的水土不比草原,天冷了要记得加衣,你小时候落下的咳嗽毛病,千万别大意……”柳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乌仁托雅紧紧攥着那个锦帕,手心里,银簪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真实。她拼命地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火烧火燎地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模糊了视线。
“好了,上路的时间到了。”
□□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而有力,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打断了母女俩的依依惜别。
柳氏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声音惊醒,她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将那份柔肠百转深深地埋进心底,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俩。
□□走到乌仁托雅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无数次在草原上挥舞马鞭、擒拿烈马的大手。这一次,这双粗糙的手却显得有些笨拙,他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在那瞬间,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那是在确认她的存在,更是在交付一种无声的信任与托付。
“丫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如草原的夜空,藏着化不开的浓墨,“你娘的话,你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望向了那条通往东方的、蜿蜒曲折的官道,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此去盛京,山高水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千钧之力,“在草原上,我们靠的是马和刀,凭的是力气和胆识;在盛京,你要靠的是心和眼,凭的是智慧和忍耐。多看,多想,少说。别给科尔沁丢脸,也别让你娘担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制的酒囊,塞进乌仁托雅的手里。酒囊的皮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柔软,带着父亲体温的余热。
“这是你出生那年,我埋在蒙古包下的马奶酒。本想着等你出嫁时再开,现在……就带着路上喝吧。”□□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沉闷的吩咐,像一声叹息,却又无比清晰:
“上马。”
乌仁托雅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立刻上马,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父母面前,冰冷的膝盖触碰到带着露水的枯草。她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到微湿的泥土,带着决绝与不舍。
“父亲,母亲……你们保重!”
柳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扑到□□的怀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那件坚硬的蒙古袍。她想冲上去再抱抱女儿,却被□□用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比她更深沉、更压抑的痛。
□□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黑色的岩石。他看着女儿缓缓起身,看着她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马背上的少女,挺直了那略显单薄的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
风,吹起了乌仁托雅的衣角,也吹乱了柳氏的发丝。
当送亲队伍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悠远而苍凉,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乌仁托雅没有再回头。她紧紧握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一边是母亲给的、带着体温的锦帕,一边是父亲给的、冰凉的酒囊。
枣红马迈开了步子,载着她,缓缓地、坚定地,汇入了那条即将远去的、通往盛京的长龙。
□□和柳氏站在原地,久久地伫立着。晨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他们就那样站着,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那支队伍变成草原尽头的一个模糊的小黑点,直到风把马蹄声和车轮声都吹散,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柳氏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靠在□□的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没有动,只是那双一直强撑着、像铁钳一样有力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浓重担忧和不舍,像一团沉甸甸的铅,压得他喘不过气。